第26章 媽該謝你,還是該恨你


  灶火噼啪響。盛陽站在門檻外,腳沒敢往前挪。

  盛暖面前那碗粥冒著熱氣。女人一勺一勺喂,從容得像已經餵了三十年。

  他開口的第一句不是質問。

  「粥里有什麼。」

  沒人回答他。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巴掌把碗打翻。粥潑在地上,冒起細密的泡沫,碗底的瓷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烏。

  不是安眠藥。是療養院給「樣本」用的神經抑制劑。長期服用,人會變得乖順。乖順到任人編號,任人圈養。

  他抱起盛暖,手在抖。

  沈溫言嘆了口氣:「你看,你還是這麼不信媽。」

  盛暖沒哭。她的小手在盛陽掌心飛快劃了三下——父女倆的睡前暗號,我沒事,但我看到了。

  

  袖口裡那半張畫被攥出了汗。盛陽不動聲色收進懷裡,餘光掃過桌面。

  桌上擺著兩隻碗。

  對面那隻,滿的,熱的,擺在一張空凳子前。

  她等的從來是兩個人。

  沈溫言不慌不忙擦了手,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個泛黃的小本子,翻開推過來。上面記的不是帳,是日期。三十年來的日期。他的生日、入學、畢業、婚禮、入贅齊家、進病房。每個日期後面跟著一個編號。

  「媽不是沒管過你。」她說,「媽是一直在看著你。」

  檔案室牆上那些照片,她全知道。盛陽後背一層涼。

  「為什麼。」

  「你以為那間檔案室,是給誰留的?」

  她翻到本子最後一頁。一行紅字:沈字計劃,執行人另有其人。

  「三十年前送你走的,是我。療養院是我的窩,這我認。」她把本子合上,「我只是替人守著那些孩子。守到今天,守不動了。」

  她指了指盛暖。「這個孩子不該進編號。帶她走。」

  「那個男人在哪。」

  沈溫言笑了,笑得很疲憊。「他不是回來認親的。他是回來交貨的。」

  瀋陽這個編號三十年沒銷。背後有人一直要一個「活著的瀋陽」完成交接。那個男人養了二十年,就為在交接日頂上這個名字。

  交接的日子,三天後。

  檔案室那份文件上的確認日期,三天前。不是記錄。

  是倒計時。

  沈溫言盯著盛陽的左腕看了很久,忽然問:「你的鎖呢?」

  盛陽一怔。那把舊銀鎖,孤兒院唯一隨身的物件,背面一個磨糊的「沈」字。他戴了二十八年,從沒打開過。

  她從圍裙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小小的鑰匙。

  「鎖是空心的。你從來沒打開過它,對不對?」

  盛陽渾身的血涼下去。銀鎖不在他身上。在沈家老宅,沈從軍借去看過之後,一直沒還。

  他藉口去門口透氣,撥通聞嫣然。地址報了一半。

  「銀鎖,」

  電流雜音。然後是聞嫣然急促的聲音:「盛陽!療養院那邊,檔案室的鐵櫃全被搬空了!就在你進地下室的半小時後,內部的人動的,」

  電話斷了。

  他回頭。沈溫言還坐在原地,姿勢沒變。可窗戶上原本映著的她的影子,不見了。

  盛陽一把將盛暖護進懷裡,抄起門邊的火鉗。

  黑暗裡傳來鼓掌聲。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男人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捏著一部還在發燙的信號屏蔽器。

  「媽年紀大了,話多。」他笑,「該談的,我們談。」

  條件比上一次狠。銀鎖的下落。沈從軍手裡的臨時授權書。還有聞嫣然此刻正被「請」去的一個地址。三樣,換盛暖。

  一小時。

  談判僵著。盛暖忽然指著男人身後尖叫:「爸爸!」

  男人下意識回頭。半秒的破綻。

  火鉗砸下去。醫學出身的盛陽,一擊命中橈神經。槍落地。

  男人不慌,反而笑了:「你猜她為什麼叫?」

  盛陽回頭。盛暖站在門口,身後站著兩個黑衣人。

  這父女倆的反殺,從頭到尾在對方算計之內。

  男人撿起槍,頭一回收了笑。「不愧是瀋陽的兒子。」

  押著盛陽往車上走的時候,男人低聲開口。

  「你以為媽送走的是你?三十年前那晚,車上抱的孩子是我。她挑中的是我。你,是她臨時換上的。」

  他掀開袖子。月牙疤,比盛陽的高出一寸。

  「療養院的疤,按血脈位置做。我們的疤不一樣。」他盯著盛陽,「你說,誰才是瀋陽?」

  車開到半路,一輛越野車橫著撞上來。

  齊玥開的車,臉上有傷。副駕坐著聞嫣然——她脫困後第一通電話打給了齊玥。

  齊玥搖下車窗吼:「江宏宇死了!兩小時前,墜樓!現場留著你女兒那半張畫!」

  畫怎麼會出現在江宏宇的死亡現場。

  除非,江宏宇從頭到尾也是編號里的一環。而他剛被清理。

  趁亂,盛陽搶回盛暖。

  槍響的一瞬,一個佝僂的身影撲過來,擋在盛暖身前。

  沈溫言後背中彈。

  她倒在盛陽懷裡,抓著他的手,把那把小鑰匙塞進他掌心。用盡力氣,說了兩句話。

  「鎖里……是你的名字。不是『瀋陽』。」

  「去孤兒院……找給你鎖的人……她,還活著。」

  當年那個撿到他的院長。

  沒死。

  沈家的人封鎖現場。沈從軍看到那把鑰匙,整個人踉蹌著退了半步。

  「這是我三十年前給她的定情之物。」他嗓音啞了,「鑰匙上的花紋,全江城只配了一對。另一把,在我保險柜里,鎖著一個我從沒對人打開過的盒子。」

  他盯著盛陽。那目光頭一回不是在看替身,是在看一個活人。

  「你小時候……左耳後,是不是有一顆痣?」

  連夜,沈家老宅。

  保險柜里,另一把鑰匙,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沈溫言抱著雙胞胎,兩個孩子左腕都有月牙疤。

  照片背面,一個兩個字的名字,一個日期。

  盛陽沖回住處去拿銀鎖。

  房間被翻得乾乾淨淨。銀鎖不翼而飛。

  窗台上留著一張紙條,字跡和他的一模一樣:

  「哥,鎖我拿去驗了。三天後交接日,想知道你是誰,來換。」

  聞嫣然比對筆跡,比了三遍。

  「這不是模仿。」她說,「是同源。你和他的字,是同一個老師教的。教你們寫字的地方,是同一間教室。」

  盛陽低頭看掌心那把鑰匙。鑰匙柄內側刻著一行幾乎磨平的小字,他借著燈光終於看清。

  那不是編號。是個名字。

  明天全江城的報紙頭版會登出來——

  江宏宇墜樓案的唯一目擊證人,叫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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