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升龍


  轉眼到了次年四五月份。

  山下方圓千里,早已春風鋪地,草木抽芽、花繁葉綠,是妥妥的暮春盛景。

  可五千多米的蒼穹峰雪域,半點春意也無,依舊大雪封山,寒風如刀,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官兵上哨執勤,依舊得裹著厚重的軍大衣,從頭到腳捂得嚴實,依舊凍得人四肢發麻、呼出氣息成霜。

  

  相當於要再等上一至兩個月,才到二道梁的春天。

  這天午後,山風刺骨,寒風卷著雪沫子不停抽打在哨兵臉上。

  薛異人筆直站在崗上,哪怕通過禪修耐受力遠超常人,依舊被這超高海拔的酷寒凍得身子微微發顫。

  一旁的李班副看在眼裡,趁著輪崗間隙,湊過來輕聲開口。

  「異人,凍壞了吧?」

  薛異人趁機搓揉著雙手、口中哈出團團白霧,點點頭道:「海拔太高,風太硬了,開春也不見暖和。」

  副班長望著連綿雪山之外的南方地平線,嘆了一聲:「你是沒見過那邊山下的熱,更沒見過南邊竺延國現在的慘狀。」

  薛異人愣了愣,問道:「竺延國?不就是南邊鄰國嗎,都開春了能跟這邊有多大差別?」

  「差得多了,是天差地別。」副班長神色凝重,「咱們開春回暖,人家那邊是開春即煉獄。從九十年代開始,全球氣候越來越怪,這幾年更是一年比一年狠。每年三到六月,竺延國差不多全境就進入高溫煉獄。」

  薛異人所知並不多,聽到這些話多少覺得有些意外:「相隔並不遠,有那麼誇張嗎?」

  「一點不誇張。」副班長沉聲道,「就在下邊的村鎮,氣溫四十五度往上,極端時候直奔五十度、六十度。土地曬得開裂,河床全部干透,良田枯死絕收。老百姓沒水喝、沒地種。每年熱死、中暑的百姓成千上萬,今年比往年更凶,五十個全球最熱的城市,有一多半扎堆在他們境內。」

  薛異人聽得心頭沉沉:「那當地老百姓怎麼活?」

  「活不了,這個國家上億人的貧困率,普通老百姓頭上頂著個高壓鍋蓋,沒水、沒電,沒吃的,所以一些人就生出了瘋念頭。」

  副班長壓低聲音,繼續說道:「那邊民間傳得沸沸揚揚,無數人深信不疑。他們說,之所以年年煉獄酷暑,是因為北邊這些連綿雪域大山擋住了南下的寒冷水汽。只要想辦法炸開一道巨型山體豁口,把高原冰川的冷空氣引流過去,全境的酷熱就能徹底逆轉,乾旱就能根治。」

  薛異人眉頭一皺:「炸山改氣候?這真是離譜他娘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是離譜,但絕境裡的人,什麼瘋想法都信。你別看現在這塊地盤自古以來是咱們的,可架不住他們中的狂人總認為整個藏地都應當歸屬於他們。加上他們那個衛生習慣,要真是給他們占領了這片雪域,估計所有河流都會跟他們的大聖河一樣,變成一個超級污水坑,吃喝拉撒啥都在裡面解決,甚至連人蹬腿了都扔裡面。」

  見薛異人聽得蹙起了眉頭,副班長嘆口氣接著說道:「不過你也別操心,咱們國家的地質、氣象、工程專家早就聯合推演過,統一結論——炸山引流改氣候,純屬痴人說夢。想改變整個南亞次大陸的宏觀氣候,需要炸開幾十公里寬、上千米深的超級山體缺口,工程量根本不是人力能幹的,得數百枚核彈當量,同時引爆才能撼動雪域。所以官方一紙定性,這就是民間狂人瞎想,沒人當真,也沒人放在心上。」

  薛異人微微頷首:「難怪從來沒聽過官方公開回應這件事。」

  「本來就是空想嘛。」副班長笑了笑,想緩和氣氛,「不過最近邊境確實不太平,隔壁邊防營抓了一大堆偷渡的竺延國人。一開始以為是單純避暑逃難,審訊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說到這裡,因剛協助移交完一批偷渡人員,副班長便順帶提了一嘴審訊實情。

  「這批偷渡的,分兩類。」

  副班長看著遠處山谷風口,緩緩說道:「一類是被高溫逼得活不下去的平民,純粹逃災避暑。還有一類,是初春洪水災區跑出來的難民。」

  薛異人愣住:「他們那邊不是大旱酷暑嗎?怎麼又發洪水了?」

  「這就是最邪門的地方,高溫加洪水,濕度直接上升,內臟承受不了,瞬間能要人命」

  副班長面色嚴肅起來,娓娓道來:

  「今年初春,靠近喜馬拉雅山脈的竺延國偏遠山區,突然爆發了特大山洪。冰雪融水疊加暴雨,山洪洶湧而下,直接衝垮了兩座水電站,沿河房屋整片塌毀。一百五十多條人命,瞬間被洪水吞得乾乾淨淨。」

  「按常理,雪山春夏融冰、暴雨山洪,年年都有,當地人早就見怪不怪。可今年這批洪水過後,所有倖存村民全都炸開了鍋,沒人覺得是天災,所有人一口咬定,這是人禍,是政府隱瞞秘密惹出來的禍。」

  薛異人越聽越詫異:「什麼秘密?」

  副班長轉頭看向薛異人,一字一句道:

  「當地村民代代口傳,雪山深處,藏著他們國家丟失的幾台核裝置。」

  說到這裡,副班長順勢說出竺延國難民口中流傳的核裝置來歷:

  「按這些偷渡難民的說法,這東西不是他們本國造的。早年戰前,是西陸合眾國出面,協同竺延國秘密把這些重型核裝置運進高海拔雪山頂,打算用來作為高山監控的電源。可剛運抵藏地雪山深處,還沒來得及調試啟用,老天突然變臉,降下百年不遇的超級大雪暴,他們只有先把裝置藏在石縫裡。但風雪肆虐數日,整片山體地貌徹底改變,等他們再來找時,標記全沒了,運送的核裝置就這麼徹底埋進冰川凍土,從此再也沒找到,成了雪山裡的一樁隱秘舊事。」

  「而核裝置遺失的位置,距離這次山洪泛濫區,直線距離僅僅四五十公里。」

  「所以很多難民以及受災百姓,想法便出奇地統一——今年這場異常提前、水量離譜的山洪,不是普通融雪、不是普通暴雨,是深埋雪山的核裝置常年發熱,直到今年徹底失控,融化了巨量冰川,導致千萬片冰崩岩坍塌,才爆發了超級大洪水。」

  聽到這裡,薛異人心頭猛地一震,歷經半年守山巡邊,他對這片雪山地貌再熟悉不過,但從未聽過、也從未想過,南邊鄰國民間,竟流傳這樣驚悚的跨國秘聞。

  「一開始,我們也以為是災民受災太重、心生怨念,所以謠言亂傳。」

  副班長頓了頓,繼續說道:「直到隔壁營審訊那幾個帶頭偷渡的災民,由當事人親口說出來的話,讓人不得不深思。」

  副班長回憶起審訊筆錄里的原話,緩緩複述出來。

  那名被抓獲的竺延國中年難民,三十多歲,皮膚黝黑乾裂、嘴唇起泡,是典型的被酷熱和災荒折磨到變形的底層百姓。

  審訊時,翻譯轉述了他的原話:

  「我們年年熱個半死、莊稼地里的土干成粉末,今年又被洪水淹,地也不能種、家也回不去了,政府只會騙人。其實我們都知道,雪山裡有會發熱的東西!那是洋人早年幫我們運上山的鐵疙瘩,丟在雪山里幾十年,早就改變了地質地貌!」

  「今年開春雪山融化得不正常,大片冰川憑空化掉,河水暴漲,根本不是下雨能造成的。一定是地下那個『發熱的機器』失控了!」

  「我們活不下去了,太熱、太苦、天災不斷。要麼等起有人炸開大山救命,要麼逃來你們北邊的雪山上活命,我們沒得選。」

  另一名難民,世代居住雪山腳下,語氣更加篤定。

  「打我記事起,就聽我父親說,雪山深處埋著洋人留下的核疙瘩,老天爺發怒降下暴雪,把禍根埋在了山里。政府找不到,只會讓我們年年受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賭一把。」

  聽完兩段難民親口供述,薛異人久久沉默。

  之前他和所有人一樣,默認「炸山改氣候」只是絕境百姓的愚昧妄想、民間荒誕謠言。

  可此刻結合連年極端高溫、突發異常山洪、西陸合眾國遺留核裝置的陳年秘聞,整件事突然就不再是單純的笑話。

  看似荒誕的民間狂想背後,似乎藏著一層所有人都忽略的、真實到可怕的隱情。

  副班長看著他凝重的神色,又寬慰了一句:

  「你也別多想,專家定論擺在那裡,工程上根本做不到,成不了氣候。現在抓到的,全是走投無路的普通災民,頂多就是非法偷渡,最後給遣送回去。」

  話雖如此,但薛異人望著眼前萬古沉默的皚皚雪山,心底那一絲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總覺得,南邊鄰國的天災、流言,看似零散無關,實則隱隱串成了一張巨大而隱秘的網。

  這片看似安寧純淨的雪域雪山,底下藏著的東西,遠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複雜、兇險。

  就在二人沉思凝望遠山之際,遙遠的蒼穹峰一處山脊上,驟然亮起一抹刺目的火光。

  此刻正是高原晴天白日。

  臨近中午,雪域天光透亮,萬里無雲,整片群山白茫茫鋪展無際,視野開闊得能望穿幾十公里。

  原本乾淨肅穆的無人雪境裡,突兀竄起一道道刺眼的明火。

  火光最先點亮山脊低處,緊接著,一連串煙花彈沿著連綿起伏的雪山稜線,自下而上依次起爆。

  煙花燃放軌跡順著山脊走勢層層攀升、節節走高,煙火銜接連貫、首尾相續,赤紅、鎏金、靛青、紫羅蘭各色焰光順著蜿蜒雪脊鋪展騰飛,整條光帶順著山勢扶搖向上,頭尾相連、起伏遊走,宛如一條盤踞雪域、順著神山脊背騰空攀升的彩色火龍。

  高原空氣稀薄通透,沒有低空雲層遮擋,煙花炸開的形態格外立體張揚。

  龍身焰火層層疊疊、明暗交替,炸開的焰浪拖出長長的光尾,貼著皚皚雪面遊走蔓延,在純白雪山與湛藍晴空的映襯下,整條火龍栩栩如生。

  一聲聲爆響悶沉厚重,經高原稀薄空氣層層緩衝,化作連綿沉雷撞在群山岩壁之上,回聲在山谷間反覆震盪、久久不散。

  斑斕的煙火及煙霧順著山風漫溢開來,纏繞在半山雪線之間,將聖潔靜謐的雪域籠上一層浮誇艷麗的霧氣。

  不久,細碎的燃燒殘渣從頭頂簌簌飄落,斑斑點點落在附近潔白無瑕的積雪之上,顯得格外刺眼。

  即便隔著直線距離數里,腳下的凍土層依舊傳來陣陣細微的震顫。

  白日寂寥萬古的雪山,本該是寂靜肅穆的模樣,卻被這刻意排布、順勢攀升的升龍煙花徹底打破。

  無人涉足的高危無人區,突兀上演這般聲勢浩大、精心設計的煙花焰火表演,熱鬧的表象之下,處處透著違和與詭異。

  薛異人裹緊厚重的軍大衣,立在風口,目光牢牢鎖著遠處山脊那條騰飛的煙火長龍。

  守護雪域久了,他太懂這片雪山,尋常的背景、合規的活動,絕無可能抵達這片山脊,更不可能精準順著山勢設計出如此規整的升龍煙火。

  身旁的副班長李軍背著手站著,黝黑粗糙的臉繃得很緊,眉頭死死皺成一團,是老兵獨有的審慎警惕,低聲隨口碎碎念:

  「怪事年年有,今天格外邪性。這鬼地方,連信眾轉山都繞著走,誰膽子這麼肥,跑到這上面折騰?」

  薛異人目光沒挪,輕聲接了一句,話不多,但點外了要害上:

  「不像是臨時瞎放的。路線太規整了,肯定提前踩過點、定過位的。」

  兩人說著話,時間過去不知多久,雪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年輕通訊兵踩著積雪快步奔來,帽檐掛著雪沫子,臉上帶著急勁,動作卻依舊利落標準,到了崗台跟前,立馬立正敬禮:

  「李班副!營部緊急通知,馬上下山開會,班、排骨幹務必全部到場,不得耽擱!」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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