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雷情劫
此前數年,縣局信訪、反詐、刑偵渠道不斷接到全國各地群眾舉報,大量外省單身男子相繼報案,稱在凱南境內遭遇定向婚騙,高額彩禮、訂婚錢款被騙一空,騙人女子事後全部失聯、杳無蹤跡。
眾多報案線索層層匯總、比對串並,所有可疑人員的落腳點、活動軌跡,最終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凱南縣邊境深山的折嶺村。
疑點高度集中、舉報量大且持續不斷,案情性質惡劣、跨區域影響極壞,上級將線索層層下壓,正式交由縣局刑偵大隊立案徹查。
折嶺村坐落於凱南縣九公山深處,位置偏僻,山勢錯綜複雜,後山多條野路直通境外,地理位置極其特殊。
外人提起折嶺村,第一印象都極為怪異,透著說不出的違和感。
st🔑o55.c🌽om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整個山村家家戶戶都是嶄新的小洋樓,白牆紅瓦,錯落山間,氣派精緻,城裡常見的撞球室、棋牌室、休閒小院一應俱全,富庶得不像深山村落。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戶戶建豪宅的村子,連一條通鄉的主幹道都沒有,進村只有一條坑窪泥濘的窄土路,坡陡路險,雨天泥濘難行,晴天塵土飛揚,一般車輛根本無法通行。
彼時正是扶貧工作的緊要時期,因該村緊靠邊境,政府實地勘察後,特意規劃了一條標準進村公路,撥款立項,準備打通山村對外通道,方便村民出行、帶動鄉村發展,同時也對外展示華國扶貧成果。
誰也沒想到,這件惠民利民的好事,竟遭到了折嶺村全體村民的集體抵制。
鄉鎮幹部多次進村動員、反覆宣講政策,村民態度空前一致,言辭懇切,句句都透著「自力更生」的底氣。
「不用政府操心修路,我們有辦法。」
村長義正言辭地說道:「我們折嶺村不靠國家不靠政府,靠天靠地靠自己,等時機合適,我們全村自籌自建,自己修大路,絕不占國家一點便宜。」
場面話說得腔調十足,一時間反倒讓上門做工作的幹部無從再勸,只當是村民們骨氣重、不願依賴扶持。
可結合各地海量舉報線索交叉研判,公安機關執法辦案人員越發覺得疑點重重。一個深山窮村,無產業、無種養支柱,也無人出外務工增收,憑什麼戶戶豪宅、家家富庶?
所謂自籌修路,那你倒是趕緊修呀,又遲遲不見動靜,年年推脫,死死抗拒政府通路,這事處處透著蹊蹺。
薛異人帶領辦案人員初次開展外圍化裝偵查,輾轉多日,終於扒開了折嶺村溫情體面的偽裝,摸到了藏在富庶外殼下的黑色根基。
村民所謂的「自力更生、不願麻煩國家」,全是騙人的幌子。
折嶺村在村組長一家的牽頭授意下,形成了一整個封閉的利益共同體,全村半數以上農戶,常年從事著「放飛鴿」的婚騙勾當。
所謂「放飛鴿」,就是假意相親訂婚,索要高額彩禮、禮金、置辦費用,得手之後伺機脫身、失聯、跑路,反覆作案,流竄詐騙各地的單身男子。
數年下來,靠著這門黑色營生,全村斂財無數,人人暴富,才有了遍地小洋樓、戶戶闊綽的假象。
而他們拼死抗拒政府修路的真正原因,從來不是骨氣,是心虛,是自保。
村子山樑上散落著幾戶人家,剛好卡在進村咽喉要道,是天然的瞭望崗哨。
幾千米進村土路一覽無餘,白天只要有陌生車輛、陌生行人靠近村口,崗哨村民第一時間就能發現。
一旦察覺疑似公安警力、排查人員進村,他們立馬互通暗號,涉案人員要麼立刻躲進茫茫深山藏匿,要麼順著隱秘山道連夜出逃,投奔境外親戚,跨境躲避追查。
一旦政府硬化進村公路,車輛直達村口,警方出警速度、摸排效率翻倍,他們多年的隱秘黑產、天然屏障,就會徹底作廢。
修路,等於斷了全村的財路、堵了所有人的退路。
摸清全部隱情後,薛異人瞬間明白,這是一塊根深蒂固的難啃硬骨頭。
全村抱團涉案,攻守同盟嚴密,外人一旦貿然闖入,立馬就會被全村監視圍堵,首輪化裝外圍偵查僅能摸清大概脈絡,無法入戶固定核心證據、摸清頭目底數,初次偵查未能形成突破。
復盤失敗的偵查行動後,薛異人敲定了第二次深度化裝偵查的方案。
趁著山下鄉(鎮)趕集日,人員混雜、警惕性最低的日子,在王戈的主動請纓之下,專案組同意由王戈帶領兩名精幹隊員,全程偽裝成桂粵地區過來、想要托人介紹媳婦的「買鴿」客戶,混在趕集人流里進村臥底,近距離接觸村民,摸清涉案人員底數、窩點位置、核心頭目信息。
折嶺村婚騙產業成熟,有專門的中間人、接待客棧,專門對接外來客戶,篩選目標、設局下套。
王戈一行人順著套路接洽,順利進入村內專屬的接待客棧,也順利接觸到了這起全村詐騙案的真正幕後操盤人——村裡的許姓女子,村里人都喊她小許。
小許年紀三十出頭,盛年守寡,常年混跡婚戀江湖,心思縝密,八面玲瓏,閱人無數,周旋在各色客戶之間,最擅長偽裝純情、拿捏人心,是名副其實的老江湖,也是折嶺村飛鴿騙局最大的幕後老闆。
為了獲取信任、摸清核心線索,王戈只能配合臥底任務,刻意接近小許,假意動心、假意洽談相親事宜。
一邊是久經風月、擅長逢場作戲的江湖女人,裝得一手天真純情。
一邊是從未談過戀愛、性情耿直憨厚,情感一片空白的老光棍刑警。
這場刻意的逢場作戲,從一開始就偏離了預設的軌道。
小許見慣了唯利是圖、油膩虛偽的客戶,日日周旋在貪色貪慾的男人之間,早已厭倦了人心叵測。
可眼前的王戈,一身正氣,眼神乾淨坦蕩,不懂花言巧語,不會虛與委蛇,哪怕是偽裝成情場老手,眼底的正直純粹也偽裝不出。
這份乾淨純粹,是她混跡江湖十餘年,從未見過的模樣。
恍惚之間,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時被辜負、被傷害的初戀。那些深埋心底的遺憾、委屈與柔軟,被王戈這份純粹徹底觸動。
她明明是設局騙人的人,到頭來,卻偏偏對這個臥底接近自己的警察,動了最真的心思。
善惡在這一刻徹底錯位。
她自知雙手沾滿灰黑,一身骯髒齷齪,常年遊走法理邊緣,早已是爛透的人。
她貪戀王戈的乾淨純粹,卻又極度自卑,覺得自己滿身污濁,不配沾染這份純粹,更不配玷污眼前這個坦蕩正直的男人。
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善意與良知,在這一刻徹底甦醒。
當夜,接待客棧氛圍曖昧,她不願利用、欺騙這個真心乾淨的男人,卻也無法捅破騙局、暴露全村秘密,更捨不得就此分別。萬般糾結之下,她動了一個荒唐又執拗的念頭。
她悄悄在酒里下了足量的致幻安眠藥,待王戈意識昏沉、神志恍惚之際,喚來了正在省城讀大學,心性單純、私下一直暗暗敬佩正義警察的表妹,替自己陪在王戈身側,度過了一夜荒唐。
她以為這樣,既保全了自己的秘密,不負全村族人,也沒有親手玷污自己心動的人,算是給自己這份荒唐的心動,留了最後一點體面。
可就是這一夜變故,徹底打亂了警方的全盤計劃。
等到薛異人帶隊集結警力、準備收網抓捕時,村里崗哨察覺異動,提前通風報信。村里涉案人員盡數逃竄,該躲山的躲山,該出境的出境,人去樓空。
王戈中了藥物迷幻,神志昏沉,無力配合行動,整場臥底攻堅,最終功虧一簣。
第二次行動失敗,全隊無人苛責王戈,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罪犯的狡猾算計,是臥底任務的必然風險。可王戈性子執拗,事事苛求完美,始終無法原諒自己的失誤,心裡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說不清心裡的滋味,有任務失敗的愧疚,有被算計的憋屈,更有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莫名其妙的悸動與悵然。
休整復盤之後,薛異人重新打磨抓捕方案,制定了一套內外聯動、圍堵結合的萬全計劃。
村里並非戶戶涉案,有部分讀書人家庭和老實農戶,從未參與婚騙黑產,常年被全村排斥打壓,敢怒不敢言。
薛異人耐心走訪勸導,曉之以法理、動之以情理,成功說服幾名學生家長作為內線,配合警方行動。
村里恰逢村長的兒子婚事宴席,內線暗中配合,輪番勸酒,將留守涉案村民盡數灌醉。山下警力悄無聲息合圍,封死所有下山路口。
與此同時,吸取前兩次失敗的教訓,王戈主動請纓,帶隊爬上後山險峰,精準鎖定村民常年出逃境外的秘密通道,聯合武警官兵設卡布防,堵死首要頭目外逃的最後生路。
內外夾擊、山地封控、前後堵截,天羅地網徹底成型。
整場抓捕乾淨利落,以陸姓村組長為首的核心詐騙團伙被一網打盡,盤踞折嶺村數年、禍害無數家庭的婚騙黑產鏈條,被徹底連根拔除。
大案告破,塵埃將定,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難纏的積案就此圓滿落幕,卻沒人料到,邊境雷場之上,一場生死訣別,即將徹底改寫王戈的從警履歷。
清場搜捕收尾階段,深山雨後,霧氣沉沉,山路泥濘濕滑,暗藏兇險。王戈帶隊在山林間排查殘餘逃犯,忽然聽見山林深處傳來細碎的孩童哭聲。
循聲走近,他看見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獨自蹲在荒草坡上,渾身泥濘,嚇得瑟瑟發抖,正是主犯小許的兒子小元寶。戰亂抓捕、村民逃竄,大人自顧逃命,慌亂中把孩子遺失在了深山荒坡里。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無助又可憐。
王戈心頭一軟,快步上前彎腰抱起孩子,聲音放得極輕,溫柔安撫:「元寶不要哭,叔叔帶你回去。」
他抱著孩子,順著來路緩緩折返。雨後的後山陡坡濕滑泥濘,泥土黏腳,寸步難行。空手攀爬尚且費力,懷裡抱著孩童,更是步步兇險。
行至半山腰一處險坡,王戈不敢貿然挪動,立刻抬頭呼叫上方值守的同事,讓隊友伸手接應,先把孩子接上去。
幾名民警俯身伸手,穩穩將小元寶抱上安全地帶。
正當王戈抬手、準備借力攀爬上去的瞬間,腳下土層微微一動,傳來一聲細微又刺耳的「咔嚓」脆響。
這一聲輕響,讓以往有過處置邊境危爆經驗、熟悉雷場隱患的王戈,瞬間渾身僵冷,血液驟停。
他一動不動,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衣衫,整個人死死釘在原地,不敢有半分晃動。
上方同事見他佇立不動,遲遲不上來,連忙催促:「王哥,快啊,趕緊上來!」
王戈嗓音乾澀沉重,壓著極致的冷靜,低聲喝道:「走,趕緊抱著孩子先走。」
隊友一時茫然:「走?往哪走?你趕緊上來啊!」
「我走不了。」王戈苦笑一聲,字字沉重:「我踩到地雷了。」
隊友只當他開玩笑放鬆氣氛,笑著打趣:「這條路村民天天跑,來回幾百遍,哪來的地雷?你別嚇我們。」
「我沒開玩笑。」王戈眼神肅穆,沒有半分戲謔,「所有人來回都沒事,偏偏被我踩中了。快走,帶孩子撤離,找人支援。」
隊友太了解王戈的性子。
薛異人愛說笑、愛打趣,遇事鬆弛靈活,可王戈一輩子方正嚴肅,從不愛開玩笑,特別是面對生死。
看見他滿頭冷汗、面色凝重的模樣,隊友瞬間臉色煞白,終於意識到,這不是玩笑,是真的遇上絕境了。
荒山野嶺,邊境雷場,無人排爆,無人救援,一旦受力失衡,便是粉身碎骨。
隊友手足發涼,顫聲詢問:「王哥,那我能做什麼?我幫你!」
「不用。」王戈語氣平穩,帶著一絲釋然:「帶著孩子安全撤離,通知隊裡就行,別管我。」
彼時國境線的山嶺隘口,夜色深沉,月光清冷,數名殘餘涉案人員正準備跨境出逃,小許便混在其中。
她已經踏出大半國境,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徹底逃離華國法理制裁,從此遠走異國,逍遙世外。可站在邊境線上,望著身後故土群山,她忽然滿心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