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駐點組
金鑫礦業位於開文州富州縣,如果竊賊做不到一晚上連續兩縣同時作案,那麼就只能是團伙作案。老張聽聞此消息身形猛地一頓,驟然直起身,眼底瞬間凝滿寒意:「作案手法完全一致?」
「一模一樣!」警員重重點頭,快速複述通報中涉及的關鍵信息,「同樣是深夜精準切斷倉庫所有監控設備、屏蔽安防警報,同樣是打洞潛入倉庫,失竊物資同樣是高品位金精礦,加上一塊幾十斤重的狗頭金!」
「發現嫌疑人了嗎?」
「沒有,鄰縣案發現場和我們這邊一樣,沒有任何目擊者,甚至嫌疑人切斷監控的時間節點,全部高度吻合!上級懷疑是團伙作案。」
一旁全程在場的倉庫負責人,聽到「團伙作案」四個字,臉色瞬間慘白,忍不住開口道出最無解、最詭異的疑點,字字都透著匪夷所思:「我們這次失竊的,一共六袋金精礦,每袋淨重二十公斤,光是精礦就足足一百二十公斤,再加上庫房存放的那塊天然狗頭金,整體失竊重量絕不低於一百四十公斤。」
他指著那道狹小詭異的盜洞,語氣滿是難以置信:「這麼重的金屬礦石,加上整塊狗頭金,體積、重量都不小,就憑這三十公分的小洞,正常人連自己進出都費勁,到底是怎麼把上百公斤的贓物一點點運出去的?」
「更何況後面的排污管道狹窄逼仄,常人轉身、側身都困難,全程污水沖刷、毫無落腳之地。竊賊不僅順利運走所有贓物,還徹底清理掉所有痕跡,沒給現場留下半點線索,這根本不合常理!」
拂曉的晨霧緩緩散去,暖亮的陽光穿透厚重雲層,平鋪灑在選礦倉庫的地面與盜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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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光再盛,也照不進那幽深漆黑的盜洞,更照不透這起連環奇案層層籠罩的迷霧。
岸邊,一眾警員沿著南秀河河岸反覆拉網式勘查、細緻摸排,從管道出口到河邊灘涂,從岸邊雜草叢到水底淺灘,盡數排查數遍,卻始終一無所獲。
失蹤的內鬼保安,毫無破綻的無痕盜洞,跨縣域的連環作案模式,再加上無法解釋的重物搬運悖論……層層疑點交織纏繞,密不透風。
從警多年的老張,心底第一次生出強烈的無力感。
這不是普通竊賊的偷盜伎倆,處處透著超出常理的專業度,恐怕非基層派出所能夠偵破。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沉鬱,果斷掏出手機,撥通了縣局刑偵大隊的專線電話,語氣凝重肅穆:「喂,刑偵隊嗎?我是嘉誠礦業倉庫所屬轄區派出所老張。昨晚,嘉誠礦業發生特大金礦盜竊案,現場案情非常複雜,疑點無法得到合理解釋,我們啃不動這連案子,請求下沉指導。」
電話那頭迅速應允。
老張緩緩放下手機,再次轉頭望向地面那口靜靜敞開的盜洞。
漆黑的洞口沉默無聲,卻像一道刻意留下的無聲挑釁,盤踞在晨光之下,藏盡黑暗中的所有秘密與詭計,靜靜等待那個能破開層層迷霧、勘破所有詭異真相的人,前來揭曉一切謎底。
同一天,晚八點。
南境省凱南縣公安局,會議室氣氛肅殺,燈火通明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剛剛發生的嘉誠礦業倉庫金精礦石被盜案,加上臨縣失竊礦石,價值預估近億,案情逐級上報,州局掛牌督辦、上級限期破案,壓力層層傳導至凱南縣局。
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公安局長親自召開並主持緊急會議,議題只有一項:火速成立「8·06」特大金精礦石失竊案專案組,敲定組長人選,從全局抽調骨幹,限時攻堅、徹查到底。
長條會議桌兩側,局分管班子領導、各大隊、轄區派出所主官悉數到齊。
空氣凝重緊繃,所有人都清楚,這次的案子非同小可,是今年壓在凱南公安頭頂最沉的一座大山。
在派出所所長老張對案件接報警情況以及現場初步勘查情況進行匯報過後,局長面色沉凝,掃過全場,沉聲開口:「『8·06』案,案情重大,輿情極容易形成炒作,現已明確上級督辦、縣局主辦,限時辦結。局研究決定,即刻抽調全局精幹警力,集中辦公、專班攻堅。」
話音落下,他目光落向身旁的常務副局長,示意提名定崗。
常務副局長翻開人員名單,語氣嚴肅、字字鏗鏘:「結合案件性質與刑偵主責,局裡決定,由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薛異人同志,擔任『8·06』專案主辦負責人,牽頭主偵本案。」
薛異人四十出頭,年富力強,辦案穩、准、狠,是全局公認最能啃硬骨頭的人,過往攻堅無數大案要案,擔此重任無可厚非。
2008年南境古墓大案後,薛異人帶領專案組歷時三年,跨越大半個華國,三擒三縱抓獲了南境名噪一時的人販子武阿香,順利移送移送起訴,就在前段時間,法院判決剛下來。
當時,武阿香是凱南販嬰家族的核心主犯,曾經跨區域轉運了上百名嬰孩到桂粵,被抓捕後因處於哺乳期被取保候審,隨後潛逃,逍遙法外,被華國公安部發出A級通緝令。
2011年,適逢公安部"清網行動",公安懸賞加上全網集資近百萬,大量公眾關注此案,不少人衝著高額賞金躍躍欲試,他們說:「抓捕殺人犯會有風險,但是照著通緝畫像抓一個小婆娘,這有啥難度!」於是組成私人偵探到處尋找武阿香。
但警方奮戰多年,絕不能讓民間賞金獵人搶先抓獲此逃犯,否則無法取信於民、向上級交代。武阿香能否順利到案,關係到固定全案證據,深挖桂粵買家網絡,避免這條跨境販嬰鏈條死灰復燃。
後來,薛異人帶領專案組追蹤到她竟然躲進河洛省深山嫁給郭氏家族,靠偽裝身份煽動宗族勢力對抗執法。專案組首次抓捕即功虧一簣。
同時,專案組還面臨民間賞金獵人的掣肘,其中,劍飛民商事務調查服務所的老闆龍劍飛,此人當過偵察兵,退役後組建了私家偵探社。
期間,他被境外組織以遠超懸賞金兩倍的巨額報酬脅迫接單,核心任務是控制武阿香,用來要挾華國政府抬高贖金,如達不到目的則直接滅口,徹底切斷侯氏販嬰家族背後的黑幕鏈條,目的是製造社會混亂。
雨夜,龍劍飛帶人偽裝成山外遊客潛入村子,散布謠言挑撥村民情緒,煽動宗族勢力圍堵執法車輛,趁現場混亂的空當,指揮手下直接在郭家附近把武阿香強行擄走。
薛異人經過縝密分析,帶隊在山裡冒雨蹲守了整整一夜,鎖定龍劍飛出現的位置,雙方爆發正面衝突。
在警隊霸王花如燕等人的力戰下,龍劍飛手下的私家偵探被全部控制。龍劍飛也被迫跳上一輛皮卡倉惶逃走,臨走前還放下狠話,要在警方押解武阿香回南境的途中,用一百種辦法弄死她。
部分民警認為龍劍飛是在說大話,但薛異人提醒大家途中做好萬全應對準備,切不可馬虎大意。
果然,龍劍飛並不甘心任務失敗,一路尾隨專案組,偽裝成普通旅客登上了押解武阿香返程的列車,打算在途中製造混亂,兌現給境外組織的承諾。
最終薛異人早有防備,在車廂里提前布控,當場識破了他的滅口計劃,將龍劍飛擊敗,帶回了武阿香並將其送上法庭,終結了這起跨越多年的販嬰大案。
(筆者註:該案在前作《薛警官探案軼事之三擒武阿香》中有詳細敘述,在此略為提示。)
有過多次偵辦大案要案的經驗,是以當局裡提名薛異人擔任「8.06」專案組組長,會場無人不服。
主持會議的局長問道:「與會各位有無異議?如無異議,文件即可下發。」
按流程,此刻應當是被提名人員起立領受任務,當場表態發言。
可兩秒過去,副局長位置無人應聲起身。
眾人微微側目,發現本該端坐參會的薛異人,席位至今空空如也。
現場出現短暫沉默。
常務副局長眉頭微蹙,低聲詢問身旁刑偵大隊的值班領導、副大隊長大陳:「薛異人呢?這麼重要的緊急會,不是讓發通知,晚八點準時參會了嗎,怎麼到現在還沒到?」
大陳身子微傾,壓低聲音,謹慎回話:「劉常務,這幾天薛副局長一直在下面鄉鎮駐點辦案,一時還趕不回來呢。」
他頓了頓,如實匯報基層近況:「近期石硐、坪鄉、田保三大礦區,連續出現多起外來務工人員失蹤警情,據統計,一個半月內十餘起失聯報案,全部疑點指向礦區黑礦。轄區派出所警力枯竭、案件積壓,薛副放心不下,這幾天一直下沉基層,坐鎮各鄉鎮派出所,專項督導失蹤案核查工作。局裡雖然發了通知,但可能還在山裡,往回趕的過程中,」
幾句低語,清晰道出原委。
眾人瞬間瞭然。凱南本就是出了名的「三多縣」——山多、礦多、窮人多。
坐擁全省七成半的黃金開採指標,2011年全省400噸金精礦指標,凱南一地獨占300噸。今年以來國際金價持續暴漲,暴利驅使之下,全國各地閒散淘金者、務工人員蜂擁湧入深山礦區。
黑礦林立、私挖亂采背景下,聚眾鬥毆、勞資糾紛遍地叢生。歷來礦區就存在人員魚龍混雜情況,大量三無黑工晝伏夜出,身份無備案、居住無定點、用工無記錄,治安亂象頻發。
也正因深山中的黑礦產業鏈條暗流洶湧,才接連爆發蹊蹺的連環失蹤案。
得知實情,局長臉色沉了幾分,稍作沉吟,隨即果斷拍板:「本來,基層人口連環失蹤案也是重大治安隱患,極有可能隱藏惡性刑案,薛異人下沉一線沒錯,但是金礦盜竊案火燒眉毛,上面一直給壓力,肯定有其特殊原因,情勢更為緊急。」
「即刻打電話通知薛異人,暫停鄉鎮所有工作,立刻終止鄉鎮駐點指導,火速趕回縣局參會、接手專案組工作。」
辦公室當即撥打他的手機,隨著「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雨雪博激流」的電話鈴聲不斷響起,顯示無人接聽。
暫停一會兒再撥打,竟然傳出「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語音,顯示信號不通或者手機關機。
局長面露慍色,聲音低沉而有威壓:「給我撥打他駐點鄉鎮的電話,再找不到,就派人下去挨地兒找,無論如何今晚要把他給我找回來。」
局辦主任見局長發了大火,手忙腳亂,立刻查實薛異人可能會在的鄉鎮,撥通屬地派出所座機,緊急指令即刻下發。
而此刻——
百里之外,深山腹地,石硐鄉派出所老舊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壓抑沉沉。
牆面泛黃斑駁,桌椅老舊磨損,頭頂生鏽吊扇緩緩轉動,吹不散滿室連日積壓的疲憊與沉重。
剛趕到此地的薛異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警服,袖口磨出毛邊,眼底布滿紅血絲,下頜一層硬挺胡茬。由於連日紮根三大礦區一線摸排,早已身心疲累,眼神卻依舊銳利沉穩。
一進門,就有隊員抱怨追山過程中鞋子都跑爛了。
連薛異人都抱怨因為耽誤了行程,連手機都電量耗盡,罷工了,因此立即讓身邊人找充電線給手機充電。
原來當天在趕來石硐的路途中,工作組的確是遭遇了一些險情。
當天下午,凱南縣深山,大雨裹挾著濃霧,山道上能見度不足幾米,盤山土路被雨水泡得分外泥濘濕滑。
一輛民用越野車疾馳而過,碾過路面的坑窪,車子被狠狠拋起,又重重落下,幾道泥水帶著一簇沙石,「刷啦」一聲潑灑在車窗上,驚得車內後排人員發出一聲驚呼。
駕駛員扭頭看到後排新警的窘態,立即提醒他:「前面還有大坑,抓點緊了呀,小心被拋出去呀。」
駕駛員其實是半帶提示、半開玩笑,倒是把副駕上一位正襟危坐、閉目養神的中年男警官給驚醒,蹙了蹙眉,安慰道:「小劉這是第一次跟我們下鄉,還不熟悉路況,不要嚇他,路況不好,你把車開穩點就是了。」
駕駛員見路況之爛,連向來鎮定自若的頭兒都給驚醒了,連忙應聲道:「是,薛局。」
原來這群人正是薛異人帶領的縣局駐點工作組,此時趕著到石硐鄉派出所參加緊急工作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