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蘇滿
兩個男護士把木箱子放在炕桌上,熟練地取出手搖式石膏鋸和小號鑿子。
林婉戴上白色膠皮手套,走到炕沿邊,彎下腰去查看盛驍的右腿。她個子高挑,這麼一彎腰,腰線收得極細,防寒服前襟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羊毛衫領子,還帶著一股高級雪花膏的淡香。
蘇滿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小瓷勺攪和羊奶,眼皮都沒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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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石膏鋸在堅硬的白殼上劃出刺耳的聲音,粉末簌簌往下落。
盛驍兩隻手抓著炕席邊緣,指節發白,青筋順著手背一直暴到小臂。他死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連呼吸都屏住了。
林婉動作很麻利,用平頭鑷子一點點剝開粘連在皮肉上的紗布。
當最裡層的黃色油紗布被揭開的一瞬間,屋裡的兩個男護士倒吸了一口冷氣。
整條右小腿上,橫著一道尺把長的暗紅色疤痕,縫了足足三十多針,像條猙獰的黑蜈蚣趴在皮肉上。周圍的皮肉泛著一種營養不良的青白色,深層肌肉凹陷下去一大塊,傷口雖然沒流膿,但由於長期固定,整條腿比左腿細了整整兩圈。
林婉眼底閃過一絲異樣。她在省城軍區總院見過無數傷員,這樣的重度貫通傷加粉碎性骨折,在縣級衛生隊手裡沒截肢,簡直是奇蹟。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蘇滿。
蘇滿端著溫好的羊奶走過來,面無表情地倒進兩個搪瓷小碗裡。
「蘇滿同志,你表叔的醫術確實很高明。」林婉忍不住開口,語氣比昨天客氣了些許,「這套外固定架的設計非常超前,鋼絲絞結的手法是蘇聯野戰外科的野路子,一般軍醫根本不敢這麼幹。」
蘇滿把一碗羊奶推到盛驍手邊:「他膽子大,不怕死人。」
盛驍端起碗,一口氣灌下去大半,抬手用袖子抹了抹嘴。
林婉從盒子裡拿出兩根足有三寸長的銀色鋼針,針尖在酒精燈上燎了燎,泛出一股刺鼻的味道。「盛連長,接下來要刺入足三里和懸鐘穴,接通直流電刺激深層神經。沒有麻藥,會非常痛,你忍著點。」
盛驍嗤笑了一聲:「老子要是叫一聲,就不姓盛。」
林婉沒廢話,捏著長針,找准穴位,手腕一沉,三寸長的鋼針直接沒入皮肉半截。
盛驍整個人猛地繃緊,後背的軍裝瞬間被冷汗濕透,兩腮的咬肌鼓得像兩塊頑石。他喉嚨里發出「荷荷」的粗喘聲,兩隻大手死死抓著被面,手背上的汗水順著青筋往下滴。
林婉接通了儀器的電極,搖動把手。
微弱的電流順著鋼針導入深層組織。
盛驍那條毫無知覺的右腳腳趾,突然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劇烈地抽動了一下。
屋裡的兩個男護士頓時低呼出聲:「動了!神經通路還在!」
林婉眼中精光一閃,額頭上也滲出了汗水。她迅速調整電流擋位,手指按在盛驍的腳踝動脈上:「有知覺嗎?是什麼感覺?」
盛驍仰著頭,脖子上的青筋像要爆開一樣。他眼角泛紅,死死盯著屋頂的干玉米棒子,咬著牙擠出兩個字:「疼……像火燒……」
「能感覺到疼就是活的!」林婉收起儀器,長長舒了一口氣,摘下膠皮手套,臉上露出一絲少見的笑意,「盛連長,你的神經代償功能比預想的強十倍。只要堅持三個療程的電刺激加中藥熏蒸,下地拄拐走路完全有可能。」
盛驍脫力般倒在被垛上,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林婉轉過身,從藥箱裡拿出一張白色的表格,遞到蘇滿面前:「蘇滿同志,為了確保治療效果,軍區後勤部批准盛驍同志轉入縣醫院特護病房。那裡有恆溫設備和專職護士,復健器材也更全面。這是轉院批准書,需要你簽字。」
蘇滿低頭看著那張蓋著紅印章的紙。
轉入特護病房,意味著盛驍能享受到全縣最好的醫療條件,甚至每天有一斤半牛奶和兩個雞蛋的特供營養餐。
「我不去。」
炕上的盛驍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地吐出三個字。
林婉一愣,轉頭皺眉:「盛驍同志,這是組織的決定,也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特護病房的環境比這土炕強百倍,你留在這兒,一旦發生感染,前功盡棄!」
盛驍把濕透的軍大衣往旁邊一扒,露出精壯結實的胸膛。他別過頭,看著在小被窩裡睡得四仰八叉的兩個娃,聲音又冷又硬:「老子不去。縣醫院那張鐵絲床硬得硌骨頭,晚上連個喘氣的人都沒有。要治,就在這炕上治。」
林婉臉色有些難看:「盛驍,你這是典型的個人英雄主義!你知不知道這個特護名額是多少老幹部爭都爭不來的?你現在是個傷員,沒有任性的資格!」
盛驍根本不看她,拉過被子蒙住腦袋,翻了個身背對著所有人。
林婉氣得胸口起伏,只能再次轉向蘇滿:「蘇滿同志,你是他的家屬,你應該明白哪種選擇對他最好。在家裡,你不僅要照顧兩個嬰兒,還要伺候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重傷員,你能撐幾天?到了醫院,有專人護理,你也能喘口氣。」
這話說得很在理,連旁邊的兩個男護士都連連點頭。
蘇滿看著林婉。這位年輕的女大夫眼神清亮,帶著一股子知識分子特有的傲氣和認真,出發點確實全是為了盛驍好。
蘇滿伸出手,把那張轉院申請書拿了過來。
蒙在被窩裡的盛驍身子猛地僵了一下,被角被他抓得發緊。
「林大夫。」蘇滿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然後平平整整地疊好,塞回林婉的藥箱夾層里。
林婉一喜:「你同意了?」
「不同意。」蘇滿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特護病房是好,但那裡的大夫護士,晚上不會給他翻身擦汗,也不會在他腿抽筋的時候拿熱水袋捂著。」
林婉皺眉:「醫院有護工值班……」
「護工值班要管八個房間。」蘇滿打斷了她,「我只管他一個。」
林婉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