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祖母與小叔


  趙橫山只當沒聽見,先帶阿芽安頓下來,以後有的是算帳的時候,有些帳他兩輩子都不會忘!

  亂石崗在村西三里外,一片光禿禿的石頭崗子。

  半坡上有一間不知哪年留下的破窩棚,土牆塌了半邊,茅草棚頂被風掀走大半,這是祖父當年趕山歇腳的地方!

  趙橫山打量一圈,彎腰把窩棚里的碎石爛草收拾了一下。

  阿芽放下懷裡的小包袱,裡頭是嬸娘嫌破,當垃圾塞給她的兩件舊衣裳,捲起袖子就要幫手。

  「你歇著。」趙橫山攔住她:「往後這兒就是咱倆的家,地方是破,修修還能住!以後再弄好的!」

  阿芽怔了怔,垂下眼,小聲回應:「我…我會做飯,會洗衣裳,吃的也少,哥,你別趕我走。」

  趙橫山鼻子一酸,勉強笑笑:「誰說要趕你走?你是我領進門的媳婦,往後只有我護你的份,誰再敢叫你一聲賠錢貨,我撕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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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猛的抬頭,劉海底下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垂下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她背過身,收拾好只剩半截的破蓆子,幾隻豁了口的碗,很快把窩棚里外拾掇的利利索索。

  趙橫山靠在門框上看她忙活,心裡暗暗立誓:等山露凝出來,一定治好這張臉!

  日頭偏西,阿芽四處采了干野菜,生火,用唯一的破鍋煮了半鍋野菜湯,兩人蹲在窩棚口,就著一隻豁碗分著喝了,湯里沒油、沒鹽,還有點苦,可趙橫山覺得,這是他吃的最好吃的一頓!

  入夜,山風裹著寒氣,從窩棚縫隙灌進來。

  阿芽縮在乾草堆里睡熟了。

  趙橫山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獵神牌,獵神牌一熱,幾行暗紅細字又亮了起來。

  「十縷獸氣,可凝一滴山露,入水澆地,一夜沃土催苗;塗抹肌膚,生肌去疤;獸禽飲之,開智健體!」

  夜色里,霧靈山脈黑黢黢的,不時傳來一兩聲隱約的野獸吼叫。

  想要獸氣,就得去老林子裡殺野獸!

  趙橫山攥了攥拳:「明日,進山!」

  天剛亮,趙橫山就醒了。

  天色還灰濛濛的,他正盤算著先去拖幾根枯木,把塌了半邊的牆再立起來,坡下傳來拐杖點地聲。

  阿芽端著半碗昨夜剩的野菜湯,正要遞給他,聽到動靜一愣,把碗往他手裡一塞,到門口張望。

  來的是祖母。

  她挎著一隻舊食盒,一步步爬上山坡,祖母見到他,開心的笑了,嘴裡卻嗔怪:「山子,起這麼早幹什麼?分家頭一天,也不知道好好歇歇。」

  她掀開食盒蓋子,熱氣撲面,濃稠的番薯粥,切的細細的芥菜鹹菜,還有一小碟黃澄澄的韭菜炒蛋。

  這是老人攢了好幾天才捨得做的一頓!

  「阿奶知道你日子緊巴…」祖母又從身上摸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的打開,露出幾張零散的票子,一毛、五毛、一塊的,疊的整整齊齊:「這是我一點一點攢下來的,你拿著,先買兩斤鹽,餘下的看著添置。」

  趙橫山鼻頭一酸,正要拒絕,坡下歪歪斜斜上來一個人,滿身酒氣,是祖母遊手好閒的小兒子趙滿倉!

  「老東西!我說你怎麼死活不肯把錢交給我,敢情是背著我偷偷送人!」他扯著嗓子罵罵咧咧,要搶錢包:「老東西,你這是要把錢給你那短命孫子買棺材嗎!」

  祖母氣的發抖。

  趙橫山眼底一寒,伸手攥住趙滿倉的手腕,拎小雞似的摔在地上。

  緊接著,拳拳到肉!

  「哎喲!山子你反了天了!我可是你叔!你怎麼敢打我?」趙滿倉比殺豬案上的豬叫的更慘。

  「叔?你也配!」趙橫山一拳砸在他臉上:「連親娘的錢都要搶的狗東西,你也配讓我叫叔?」

  他專挑肉厚的地方招呼,疼是疼,卻不會打出事兒,打的趙滿倉哭爹喊娘!

  祖母到底心軟,怕鬧出人命,勸了一句,趙橫山才收住手,冷冷的開口警告:「從今兒起,亂石崗方圓一里,你敢再進來,我見一次打一次!再讓我看見你欺負阿奶,打斷你的狗腿!」

  趙滿倉連滾帶爬往坡下逃,邊逃邊撂狠話:「你等著!我去找大哥,讓他來收拾你這個白眼狼!」

  慌亂中,趙滿倉衣兜里掉出兩片紙片。

  趙橫山撿起來,是兩張副食券,能換紅糖、扯布料,這年頭比錢還稀罕!

  他彈了彈灰,心安理得的收起來。

  「你爺爺走得早,留下這幾個崽子,一個比一個的不成器…」祖母看著趙滿倉直抹淚。

  趙橫山握住她乾瘦的手:「阿奶別哭,往後有我,我養你!」

  祖母破涕為笑,擦了擦眼角,又轉頭招呼躲在一旁的阿芽:「好孩子,進屋喝粥,別學那個混帳。」

  吃過飯,趙橫山拎著柴刀去了樹林。

  阿芽跟著,兩人拖回幾根木頭,和了黃泥,阿芽挽著褲腳,光腳在泥里踩的啪啪響,非常認真!

  「你這踩泥的架勢,倒是個老把式。」趙橫山打趣。

  阿芽抿著嘴笑,低頭把泥踩的更均勻。

  兩人一個壘牆,一個遞泥,忙到日頭偏西,塌了半邊的舊牆重新立了起來,棚頂上鋪了一層新茅草,又用細藤把幾塊木板加固,一間能遮風擋雨的棚子,又穩穩噹噹立在了亂石崗上。

  祖母一直坐在旁邊看著,嘆了一句:「你爺爺當年搭棚子,也是黃泥拌草筋,說能住一輩子…」

  修好窩棚,他把山鬼袋用細麻繩系好,藏在衣服里,又翻出祖父留下的舊弓箭,弓身裹著油布,弦還結實,只蒙了灰。

  擦乾淨,試了試。

  力道很足!

  祖母遠遠看見那張弓,怔住了,好半天才啞聲道:「這是你爺爺的弓…」

  趙橫山點點頭:「阿奶,我想拿它進山。」

  老人嘴唇動了動,許久才低聲說了句:「有你爺爺那股勁兒!」

  傍晚,趙橫山背弓上了山,在林子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他凝神開瞭望氣,看到一片灌木叢深處,有一個東西籠著一層淡淡的青蒙光暈。

  躡手躡腳過去,扒開灌木,底下藏著半窩野榛蘑,金黃肥厚一大片。

  再往樹根底下掏,又摸出七八個野雞蛋。

  他咧嘴一笑,兜著山貨往回走,路上看到溝口方向多出一些新蹄印,又深又亂,像在逃命!

  回到窩棚。

  阿芽煮了一鍋雞蛋野菜粥,兩人吃的噴香,祖母也破例多喝了半碗粥。

  飯桌上,祖母提醒:「山子,今晚山里怕不太平,溝口的老獵人都把牲口拴進圈裡了,你別往林子深處去。」

  趙橫山想起來了。

  前世這一夜,霧靈山深處不知什麼東西吼了一嗓子,滿山野獸嚇的四散奔逃,村里人撿了大便宜。

  叔父帶著三個堂兄連夜出門,天亮扛回大包小包,一口湯都沒分他。

  他就捲縮在柴房裡,一夜沒合眼!

  這一世,他要做那個撿最大便宜的人,滿山亂竄的野物,他眼裡可都是一縷又一縷的獸氣!

  趙橫山握住祖母的手安慰,聲音又輕又穩:「阿奶放心,我不去招惹那東西,只在外頭轉轉就回。」

  祖母盯著他看了許久:「我今夜不回村了,留下來陪阿芽。」

  入夜,月色一寸寸爬上鍋盔峰。

  趙橫山磨利箭頭,準備好火摺子,把祖母帶來的番薯切片烤成乾糧,把舊弓仔細的擦了又擦。

  阿芽倚在門口看他,從懷裡掏出個舊布縫的小布袋,塞著兩個烤好的番薯,仔細系在他腰間。

  「哥,你真要去?」她輕聲問。

  「你在家閂好門,陪著阿奶,雞叫前我一準回來。」

  少女點點頭,沒再多問,聽話的把門閂仔細的插好,隔著門縫看他走遠。

  夜色里,趙橫山摸到溪溝口,在一塊大青石後蹲下。

  這是山溝的咽喉,獸群受驚奔逃必經之路。

  他耐住性子,守獵這活兒,最講究耐心,急不得!!!

  山風嗚嗚,捲起枯葉沙沙作響。

  遠處鍋盔峰,在月光下龐大而靜謐。

  風停了。

  蟲子不叫了。

  死寂的讓人心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趙橫山攥緊弓,一眨不眨的盯著溝口深處。

  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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