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洞房花燭夜
陳守正和黃淑英大婚當日,蘇婉卿一早就起來了。先是給丈夫上香,然後就開始蒸如意糕。
煮紅棗桂圓糖茶,這是泰州辦喜事,待客少不了的。
她又翻出那件壓箱底的繡花褂穿上,這是當年她出嫁時穿的。
她一邊擺碗碟,一邊跟守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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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兒接淑英進門,進門先跨火盆。」
「媽,我懂,跨火盆是圖個驅邪安穩,然後再跨馬鞍,寓意著一生平平安安。」
「不錯啊,功課做得不少。」
陳守正笑著整理自己的長衫,「媽,昨天我已經跟淑英說了,她知道這些老規矩的。」
「嗯,你丈母娘那邊會帶一個小的子孫桶過來,裡面放紅蛋、花生蓮子,她按老法子備的。」
「丈母娘最近也是挺辛苦的,用淑英的話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好歹也是手背上的肉。」
「守正,我當年跟你爸拜堂,堂屋就點一對紅燭,賓客寥寥。他下台之後,一身戲服都來不及換,就跟我拜天地。」
陳守正「嗯」了一聲,「爸以前跟我提過。」
「那時候,他跟你一樣,一門心思全在戲上。當天拜完堂,他晚上還要趕夜場去鄉下唱戲,洞房都沒坐多久。媽一個人在屋子裡,等了他一個晚上,第二天才成了夫妻。」
蘇婉卿的目光看著窗外,像是看見了當年那盞搖搖晃晃的油燈。
「那一夜外面風大,我聽見路上有驢車過,心裡一直懸著,怕他路上出事。」
「媽,那時候你怨過爸嗎?」
「哪能不怨啊。」蘇婉卿輕輕笑了一聲,笑意里裹著一點酸澀。
「新娘子獨守空房,換誰心裡都不好受。天快亮的時候,你爸一身露水、滿身塵土跑回來,懷裡還揣著從鄉下田埂摘的一小束野菊花。」
「他跟我說,台下鄉親聽得入神,實在推脫不開。我看在他那麼浪漫,本來一肚子牢騷,那一刻就諒解他了。」
「沒想到我爸還有這麼浪漫的時候,以前都沒聽你們說過。」
母子二人談笑間,蘇婉卿告訴兒子,她說這些話,不是要拿舊事壓他。
「媽是想提醒你,戲和淑英都重要。有的時候枕邊人其實更重要,淑英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人。」
陳守正讓母親把心放肚子裡,他不會因為唱戲冷落了淑英。
「媽,我們能一起上台,也能好好過日子。」
蘇婉卿往院子門口望了望,遠處已經傳來熱鬧的人聲。
「等會兒拜堂,堂屋給你爸留個位置,讓他也看著。」
「嗯。」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王東的喊聲。
「陳團長!淑英她們過來啦!準備迎接新人咯!」
蘇婉卿直起身,往火盆里添了一點干松枝。
火苗輕輕竄起來,暖融融的紅光落在院中的紅喜字上。
院裡慢慢熱鬧起來,團里的人、老票友,還有鄉下趕來的鄉親陸續到了。王東抱著二胡,早早坐好在桌邊。
不多時,黃淑英身穿鳳冠霞帔進門了。跨火盆,跨馬鞍,一步一步踏進來。
堂屋正中,點一對紅燭,擺上了香案。蘇婉卿坐在上手,左邊留著陳桂生的空位,放了他的照片。
司儀是熟識的老票友,「一拜天地,二拜祖上高堂,夫妻對拜。」
兩個人彎腰行禮,禮畢,按泰州的老禮,要「坐富貴」,並肩在床沿坐片刻,再喝合卺糖茶。
一對新人坐完富貴,剛回到院裡,就有人起鬨。
「守正,淑英,大喜的日子,你倆唱一段吧!」
王東把二胡架好,弦一拉,過門響起來。
陳守正側頭看黃淑英。
「唱《蓮花庵》里那段對唱好不好?情意綿長,很適合咱倆大喜之日。」
「好。」黃淑英輕輕點頭。
唱腔緩緩飄出來,院子裡安安靜靜,等到一曲收尾,掌聲嘩嘩響。
蘇婉卿坐在一旁,看著台上並肩的兩個年輕人,燭火映在她臉上,又想起從前。
當年她和陳桂生也是這樣,忙完婚事,轉頭就上台搭戲。台上是搭檔,台下是夫妻。
酒席開席,一桌一桌敬酒。蘇婉卿跟著兩個新人,給長輩、鄉親、團里的弟兄挨個道謝。
有個老票友拉著蘇婉卿的手:「婉卿,桂生要是看見,心裡肯定歡喜。」
蘇婉卿點點頭:「嗯,他一輩子盼淮劇有人接,如今守正有人陪著一起守。」
等到日頭偏晚,賓客慢慢散了。院子裡的喜燭還燃著,紅燭淚一滴一滴往下落。
安頓好兩個年輕人,蘇婉卿獨自走到堂屋。
陳桂生的照片擺在桌上,紅燭已經矮了一截。她倒小半杯米酒,擺在相片前面。
「桂生,守正成家了。禮都按泰州老規矩走的,跨火盆、跨馬鞍,坐富貴,喝了合卺茶。」
「淑英是個好姑娘,嗓子穩,肯吃苦,跟守正合得來。我把那對銀鐲子傳給她了,就是當年我成親戴的那一副。」
「你還記得我們成親那天嗎?拜完堂,你急著趕下鄉的堂戲,我一個人守著新房。那時候我還偷偷委屈過,一夜抹眼淚,直到你回家。」
「桂生,現在我不委屈了,看著孩子們幸福,我心裡頭高興。」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晚風從院門吹進來,帶著院裡殘留的喜香。
新房裡,紅燭亮堂堂的,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黃淑英靠在床沿,一身新娘子的打扮,安安靜靜坐著。
陳守正把長衫仔細疊好,放進柜子,轉過身看向她,眼裡溫溫柔柔的。
「淑英,肚子餓不餓?」他端起桌上那杯糖茶遞過來,「桂圓蜜棗紅糖茶,我小時候最愛喝這個。」
黃淑英伸手接了,抿上一小口。
「倒不怎麼餓。守正,我心裡現在特別踏實。」
陳守正沒臉沒皮道:「我知道,因為嫁給了我。」
「自戀!之前我總擔心,成了家就沒法安心上台唱戲了。」
「我媽當年就是這樣,心裡一直留著遺憾。她反覆跟我說,不能絆住你,不讓你丟下喜歡的戲。」
「媽真好,能夠當媽的兒媳婦,這是我的福氣。」
燭火晃悠悠的,光落在陳守正臉上。黃淑英望著他,看得入了神。
「守正,我到現在還像在做夢。我打小就聽淮劇,聽你父親的戲。哪裡能想到,往後要跟你做一家人。」
「對了,守正,往後排戲的時候,要是我唱腔哪裡不對,你不許徇私枉弊。」
「那是當然的,台上我是搭檔,台下才是丈夫。哈哈哈,戲上半點含糊不得。」
「這話我愛聽。就怕成家之後,你處處順著我,反倒不提毛病了。」
陳守正看著跳動的紅燭,溫柔的目光像是水一樣溢了出來。
「淑英,天色不早了,該洞房花燭夜了。」
黃淑英臉頰微微發燙,低低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