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寧縣之行
沈素心這麼一抱,似乎發現自己失態了,急忙鬆手。
她趕緊上下打量著陸凡,當看到陸凡包紮的傷口時,她忍不住心疼起來。
"傷得重不重?"她問。
"不重,養半月就好。"
嫂子沒接話,端了藥湯來,盯著他喝完,才問:"司里准假了?"
"准了半個月。"陸凡把一袋銀子放在桌上,"這個月的俸祿,還有賞銀。家裡添置些,別老捨不得。"
"你留著用,你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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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司里有吃有住,餓不著。"陸凡打斷她,"倒是你,一個人守著這個家,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捨不得做。"
嫂子低著頭,半晌,輕輕"嗯"了一聲,背過身去收拾碗筷。陸凡看著她的背影,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這些年,她一個人撐著這個家,從沒讓他操過一點心。
夜裡,嫂子忽然問:"藥姑那邊,你去看過了沒有?"
"還沒。"
"她前兩日來送過一回藥,說等你回來,有事同你商量。"
"嗯,我明日去。"
嫂子沒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道:"早些回來。"
陸凡頓了頓:"……嗯。"
夜已深。陸凡坐在自己屋裡,就著一盞油燈,把那塊骨片取了出來。
他運起金瞳,緩緩掃過骨片表面。燈光下那極淡的紋路,在他眼底一點點清晰起來——像乾涸的河道,像龜裂的獸骨,而最深處,那道幽光又閃了一下,一閃即逝。
他心頭湧起一個荒唐的念頭:這東西……是活的。
裴大人參了二十年,沒參透。
陸凡把骨片收進懷裡,吹了燈。黑暗裡,他睜著眼,心想:我偏要看看,你到底藏著什麼。
清晨,岑西村村口的老槐樹下。
藥姑背著藥簍,已經等在那裡了。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頭髮利索地束起,藥簍里裝著繩索、藥鋤,還有幾隻空布袋——一副要出遠門的架勢。
陸凡走過去:"你來得倒早。"
"怕你反悔。"藥姑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傷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
"那走吧。"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不帶件厚衣裳?山里夜裡涼。"
陸凡愣了愣:"……帶了。"
出村時,嫂子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她沒跟到村口,只在門邊站著,手裡攥著塊帕子。陸凡回頭,朝她擺了擺手。嫂子也擺了擺手,嘴唇動了動,像是說"早些回來"。
藥姑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道身影,沒說話,只是把藥簍的帶子又緊了緊。
官道走了大半天,日頭從東邊轉到頭頂,又往西邊墜下去。
藥姑走在前面,認得路。陸凡幾次想接她的藥簍,都被她躲開:"我自己背得動。"直到過一條溪,她腳下一滑,陸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她站穩了,耳根卻悄悄紅了:"……多謝。"
"小心些。"他鬆開手。
兩人都有些不太自在,隔開半步,又繼續往前走。
"你要采的那味藥,叫什麼?"陸凡問。
"月華草。只在月光足、靈氣濃的地方長,一年裡就這幾日藥性最好。"藥姑頓了頓,"我師父帶我去採過一回,那年我才十二歲。"
"你師父……"
"他老人家,已經不在了。"藥姑的語氣淡淡的,卻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陸凡沒有再追問。
晌午,官道旁的茶棚里,兩人歇腳吃茶。鄰桌坐了幾個行商,正壓著嗓門說話:
"寧縣那邊,馬家又封了一座山。說是要開礦——可我看吶,那山裡的礦工,進去十個,出來不到一半。"
"噓——小聲點!馬家背後有人,寧縣衙門都不敢管,你活膩了?"
"……我就是替那些礦工不值。好好的漢子,進去就沒了影兒。"
藥姑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她垂下眼,低聲道:"霧隱山,就在寧縣。"
陸凡捏著茶碗:"……嗯。"
日頭西沉時,兩人到了寧縣邊界的石橋鎮。
鎮上正熱鬧,街邊賣什麼的都有,可熱鬧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壓抑。忽然,街那頭傳來一陣哭嚎——一個礦工模樣的人,挑著兩簍礦石,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大漢圍在中間。
"老子看上的礦,你也敢賣給別人?"為首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一巴掌把礦工的簍子打翻,礦石滾了一地。
"馬、馬三爺,小的不知道是您要——"
"啪!"一鞭子抽在礦工背上,破衣爛衫立刻洇出血痕,"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又是一鞭。礦工抱著頭縮在地上,不敢躲,也不敢叫。周圍的人繞道走,沒有一個人敢多看一眼。
陸凡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放下茶碗,就要上前。
袖子忽然被拽住了。藥姑拉著他,眼裡帶著擔憂:"你傷還沒好透。"
"沒事。"他抽出袖子,"等我一下。"
"住手。"
馬三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嗤笑出聲:"哪來的野種?馬家的事,也敢管?"
"管了,怎麼著?"
"好膽!"馬三獰笑,一鞭子就抽了過來。
陸凡側身讓過,一把攥住鞭梢,隨手一扯——馬三整個人被拽得一個趔趄,直挺挺摔了個狗啃泥。
"你他娘的——"他爬起來,招呼手下,"給我打!往死里打!"
幾個打手嗷嗷叫著撲上來。陸凡沒用靈力,沒展露境界,就是背屍人練出來的拳腳——側身,閃避,肘擊,踹膝。三拳兩腳,五六個打手全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來。
周圍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片叫好聲。
"好!打得好!"
馬三爬起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指著陸凡:"你、你等著!馬爺不會放過你!你走得出寧縣,算你本事!"
馬三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陸凡走過去,扶起地上的礦工。藥姑也跟了上來,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傷藥,給他包紮:"別怕,傷不重。"
礦工千恩萬謝,又惶惶不安:"恩公,你們快走吧!馬家在寧縣說一不二,你們得罪了他,他一定會報復的!"
"無妨。"陸凡道。
藥姑給礦工包好傷,站起身來,抬頭看了陸凡一眼。那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陸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藥姑搖了搖頭:"沒什麼。"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覺得,你這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你以前覺得我什麼樣?"
"鐵面無私的銅巡,凶得很。"她彎了彎嘴角,"沒想到也管閒事。"
"這不是閒事。"
藥姑沒再說話,只是又看了他一眼。
夜裡,客棧。
陸凡正在屋裡擦刀,房門被敲響了。他起身開門,藥姑端著一碗藥茶站在門口:"你舊傷未愈,又動了手,喝這個。"
他接過來,兩口喝完,眉頭皺成一團:"……苦。"
"苦就對了。"藥姑唇角微彎,"嫌苦,下回就別動手。"
廊下月色正好。藥姑沒急著走,靠在欄杆上,望著遠處的夜色。陸凡站在她旁邊,夜風送來草木的氣息,還有她身上淡淡的藥香。
藥姑忽然低頭,目光落在他衣領處——那裡露出一角青色的東西。
"你這玉佩……"她聲音有些發緊。
陸凡低頭,把衣領撥開些,露出一枚半塊青玉,繫著一根舊紅繩,溫潤透亮:"怎麼了?"
藥姑沒有答話。她慢慢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也是一塊青玉,也是半塊,斷裂處帶著天然的紋路。她遞過去,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你看看……"
陸凡接過來,和自己的那半塊拼在一起。
嚴絲合縫。斷裂處的紋路,一條條對得整整齊齊——這分明是同一塊玉佩,被人從中間一分為二。
然後,就在兩塊玉佩相接的地方,忽然微微熱了起來。那熱意順著指尖漫上來,隱隱約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玉佩深處輕輕醒了一下。
兩人都愣住了,互相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