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正人君子陳凡


  房門突然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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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凡眉頭一皺,右手先摸到枕邊的長劍,才開口詢問。

  「誰?」

  門外聲音很輕。

  「前輩,是小女子。」

  「家主吩咐,送些醒酒的東西來。」

  是蘇柔,陳凡鬆了口氣,卻沒完全放鬆。

  「不必,我酒已經醒了。」

  蘇柔聲音帶笑。

  「東西總要送到。」

  「前輩總不能讓我端著站一宿吧。」

  陳凡想了想,起身把外袍攏好,隔著衣裳按了按胸前。

  二十枚玉鱗縫成的馬甲貼的嚴實,心裡才踏實下來,走到門邊,只拉了一條縫。

  門剛開,人已經進來了。

  香風迎面撲過來。

  蘇柔穿件淡青薄紗,鬢邊插支素簪,側身擠進來,反手把門掩上,她手裡沒有醒酒湯,空著兩隻手。

  陳凡退了一步。

  「蘇姑娘這是何意?」

  蘇柔抬起眼,三十五六的年紀,眼角帶點細紋,反倒把眼睛襯得更家柔美。

  她說:「前輩,今晚就由小女子侍寢吧。」

  陳凡皺眉。

  「不必了,回去。」

  蘇柔往前半步。

  「是家主的意思,也是小女子自己的意思。」

  陳凡聲音沉下來。

  「我收了丹藥,也收了靈石。」

  「交易已清,不必再添這些。」

  陳凡側身要讓,蘇柔的手已經搭在他胳膊上。

  那隻手軟綿綿的,五指一搭,勁卻大得很。

  陳凡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到底沒用修為直接將對方震開。

  「蘇姑娘,鬆手。」

  「前輩方才在席上,可沒這麼急著讓奴家走。」

  陳凡被噎了一下。

  「我——」

  話沒說完,蘇柔半扶半引,把他往榻邊帶。

  薄紗底下透著熱乎氣,香氣一陣陣往鼻子裡鑽,陳凡腳下發飄,心裡那口氣鬆了下來。

  這些年一個人熬過來,從一個瞎子熬到今天,就沒近過女色。

  楚紅綃那回是硬搶,拿他當爐鼎燒,這回是人家自己送上門的。

  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剛這樣想的時候,腦子裡卻突然嗡了一下。

  從眉心到丹田突然一抽,陳凡腳下一停,臉色發白。

  陳凡反應過來一件事。

  身體不行啊。

  壓根做不到。

  當年,厲無咎要把他的生魂餵給赤瞳,陳凡搶先一步,強行與赤瞳簽訂神魂契約。

  硬生生消耗了數十年壽元。

  壽元一短,氣血跟著虧空,根基也嚴重受損。

  他這副皮囊看著二十出頭,內里早是個百十歲的老頭子。

  那方面的本事,自然也就廢了。

  他心裡哀嚎,他堂堂一個能斬築基的修士,居然栽在這上頭。

  陳凡把手臂抽了回來,退開半步,理了理袖口。

  「蘇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我已收了丹藥,也收了靈石,不必再以此相謝。」

  蘇柔的手停在半空,眼裡露出失望,很快收住,低下頭。

  「前輩是嫌奴家……」

  「不是。」

  她聲音低下去。

  「奴家雖年歲稍長,這些年卻一直是完璧之身,不會玷污前輩名聲。」

  陳凡愣了一下。

  「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柔抬眼。

  「那前輩方才,不是一直看著奴家麼?」

  「從奴家入席,到曲終退下,前輩的眼睛就沒挪開過。」

  陳凡沉默一息。

  這話賴不掉,剛才確實看了,看的還挺專心。

  陳凡慢慢道。

  「花開的正艷,若我不去賞,倒顯的不解風情了。」

  蘇柔眼睛亮了一下。

  陳凡轉過身,背對著蘇柔。

  「只是,我一心向道,多年守的就是這顆道心。」

  「若今日做了什麼,豈不違了這顆向道之心。」

  這句話,陳凡是含著淚說的。

  他不是不想,實際上是不行啊。

  可這一幕落在蘇柔眼裡,完全是另一回事。

  蘇柔怔怔看著那道背影。

  元嬰老怪是什麼做派,蘇柔聽說過,連元嬰老怪都尚且喜歡納妾。

  眼前這位築基中期的前輩,年紀輕輕,修為不俗,人都送到榻邊了,還能堅持向道之心。

  蘇柔心裡那點輕慢全沒了。

  蘇柔退後一步,斂衽行禮。

  「是奴家失禮。」

  「前輩道心堅定,是奴家唐突。」

  「不怪你。」

  蘇柔猶豫了一下。

  「前輩,奴家能不能多說幾句?」

  陳凡沒回頭。

  「說。」

  蘇柔在桌邊站定。

  「前輩可知,奴家不是雲家的人。」

  「哦?」

  她說。

  「奴家姓蘇。」

  「二十年前,蘇家在這一帶也算有些名號,族裡兩位築基長輩,有一處小靈礦,幾十口人。」

  陳凡這才轉過身。

  蘇柔垂下眼。

  「二十年前邪修勢大,逼各家族出兵,跟著四宗去打。」

  「蘇家不肯出,也得出。」

  「出的少了,邪修回頭就要屠全族,出的多了,族裡修士也就死光了。」

  「那一趟,族中長輩幾乎盡滅,回來三個,死了兩個。」

  「你父親呢?」

  她聲音發抖。

  「我父親本可以活。」

  「他護著族裡最後幾個人撤走,本來已經脫了身,可半路上,有人綁了我娘。」

  陳凡沒說話。

  蘇柔說到這裡,乾咽了一口。

  「是個女修,築基修為,使的是飛劍,說話很和氣。」

  「她給我父親傳話,說只要他放下法器、散了護身罡氣,走回去,我娘就能活。」

  「你父親回去了?」

  蘇柔點頭。

  「回去了。」

  「他連法寶都丟在地上,一步一步走過去。」

  「那位女修沒讓他走近,一劍,就封了他的咽喉。」

  陳凡眼皮跳了一下。

  蘇柔的聲音很輕。

  「我娘也沒活下來。」

  「那位女修走的時候,把族中至寶也帶走了。」

  「奴家那時才十幾歲,藏在柴垛里,只聽見她笑了一聲。」

  「她叫什麼?」

  蘇柔搖頭。

  「不知道。」

  「二十年了,她如今只怕早已結丹,甚至更高。」

  陳凡站在原地,眉頭皺了起來。

  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二十年前,築基女修,飛劍,奪寶,殺人,這路數……

  陳凡想起楚紅綃。

  想起那間丹房,自己被按在榻上,醒來時人在萬谷澗底,渾身是血。

  他把這念頭壓下去,未必是她。

  蘇柔抬起頭,眼角濕了。

  「蘇家如今只剩奴家一個。」

  「是族中長輩與雲家主有舊,才把奴家收留在此,這二十年,雲家待奴家不薄。」

  蘇柔說。

  「雲家如今也被人逼到絕路。」

  「明日那位築基後期的邪修登門,若雲家應不下來,奴家不願再看雲家重蹈覆轍。」

  「前輩若肯出手,奴家沒什麼可答謝的,只有這副身子。」

  陳凡看著蘇柔,看了很久。

  他終於開口。

  「修仙界就是這般殘酷。」

  「你這樣的容貌,若沒有硬後台,只有兩條路。」

  「要麼做高階修士的爐鼎,要麼被邪修擄去練那雙修邪術,哪一條,都不是活路。」

  蘇柔沒有反駁。

  陳凡說。

  「倒不如凡人,一生百年,雖短,好歹活的乾淨。」

  陳凡轉過身,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回去歇著,明日的事,我會盡力。」

  蘇柔怔了一下,回過神來,斂衽深深一福。

  「前輩大恩,蘇柔記下了。」

  門開了,又合上。

  屋裡只剩陳凡一個人。

  陳凡站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陳凡攥起拳頭。

  他心裡在吶喊,那麼好的機會,送上門來的美人,居然只能幹看著。

  我他娘的也是個男人。

  可恨。

  陳凡鬆開手,走到榻邊坐下,脫掉外袍,露出裡頭的玉鱗甲馬甲。

  延壽丹,駐顏丹,築基,哪一樣都的先弄到手,壽元補回來,氣血補回來,這副身子才算完整。

  不然,我修到鍊氣六十層,也是個廢人。

  另一邊。

  蘇柔出了門,順著迴廊走了十幾步,聽見柱子後頭有動靜。

  「蘇姐姐。」

  雲瑤兒從柱子後探出半個腦袋,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她小聲問。

  「你怎麼出來了,前輩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蘇柔一愣,笑出聲來,伸手在雲瑤兒額頭上點了一下。

  「小丫頭片子,想什麼呢,我不過和前輩說了幾句話。」

  雲瑤兒不信。

  「幾句話?」

  「就是幾句話。」

  雲瑤兒眼珠轉了轉。

  「那前輩,沒動你?」

  「沒有。」

  「一點兒都沒有?」

  「沒有。」

  雲瑤兒張了張嘴,臉上神色古怪,既不大信,又有點佩服。

  她說。

  「沒想到,這位前輩竟坐懷不亂,還是個君子?」

  蘇柔說。

  「是君子。」

  柱子另一頭,有人咳了一聲。

  雲知禮慢慢走出來,手裡端著那盞沒送出去的醒酒湯,枯瘦的臉上看不出情緒,把湯擱在欄杆上。

  雲知禮望著上房的方向。

  「這位陳道友,當真讓人琢磨不透。」

  雲瑤兒叫了一聲。

  「爹。」

  雲知禮搖了搖頭。

  「這般年紀,正是龍精虎猛的時候。」

  「送到眼前的,還能推回去,這份定力,不是裝出來的。」

  雲知禮停了一下。

  「日後成就絕不會低,恐怕結丹,也不是不可能。」

  蘇柔低頭應是。

  雲知禮轉向蘇柔。

  「明日的事,他應了?」

  「應了。」

  雲知禮長出了一口氣。

  「那就好。」

  三人不再說話,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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