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鶯娘供述
這邊剛說要報官,巷子那頭,官差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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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正在附近巡街,聽人說這邊有人持械毆鬥,趕緊過來瞧瞧。
毆鬥的人沒見著,碰上這一群嚷著要報官的。
劉家母子倆暗暗交換眼神,慶幸動作夠快,搶先將髒水潑了出去,占得先機。
鶯娘被大伙兒簇擁著,太陽曬到身上,暖得不真實。
耳邊吵吵嚷嚷的,辨不清是誰說了什麼,反而是明霽的聲音在腦海中愈發清晰起來。
「只要你說出實情幫他沉冤昭雪,他就可以去輪迴,從此再也不會纏著你……」
「你大義滅親揭露命案,衙門那邊也會法外開恩,從輕處罰……」
劉婆子裝出滿臉心疼,用力扯著鶯娘把她推到最前面,「可憐的孩子,官爺來了,你莫怕,有什麼就說。」
手趁機在她胳膊上用力揪了一把,是催促,也是警告。
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自個兒心裡可得有個數。
鶯娘抬頭望向魁梧健碩滿臉正氣的官差,聲音小得可憐,「我……我要報官。」
恰在此時,余光中忽然闖入一抹亮光,鶯娘下意識側目望去,看到那隻金銀異瞳的白貓蹲在巷口旁的屋頂上,嘴裡像是叼了把小鏡子。
在它旁邊,一團黑霧正在翻湧扭曲。
『他』在看……
官差循著她的目光扭頭望去,只看到一隻白貓扭著屁股走遠,別的什麼都沒有。
他回過頭,視線在面前的婦人身上打了轉,心裡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你要告何人何事?
鶯娘咬著唇,轉向劉婆子。
劉婆子著實火大,不自覺揚起聲調,「你快說呀。」
屁用都沒有的東西,要不是有外人在,她早就一個大耳刮子呼上去了。
鶯娘眼底的猶豫徹底消失,舔了舔發乾的唇,抬手指著劉婆子。
「我要告我婆婆劉張氏,殺害王貴生,拋屍潯江,還把我扯成這個樣子……」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不是明家二公子欺辱寡婦嗎,這怎麼還扯出人命案來了?
還有她這一身……竟是婆婆扯的?
明霽坐在屋頂上,手指頭一下下繞著髮辮,靜靜看著下方的熱鬧。
鶯娘直接點破劉豐並非孩童,實際已二十又七,場面一下子炸開了鍋。
劉婆子哭天搶地,矮冬瓜裝傻狡辯,曾有家人被劉豐占過便宜的鄰居氣憤難當,鬧著要打死他。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鶯娘索性一吐為快。
家裡窮,她是被父母賣到劉家的,說是當童養媳,結果劉豐長著長著不長了。
受不了別人指指點點,劉婆子帶著他們不停搬家。
她和劉豐先是兄妹,後是姐弟,隨著年歲增大,最後成了所謂的『母子』。
劉豐看著矮小,心性卻是成人,會武藝,脾氣暴,在家對她非打即罵,床笫之間折騰人的手段更是層出不窮。
出了家門,借著孩童身軀去摸大姑娘小媳婦、哄騙女童脫衣裳都是輕的,他還曾姦淫幼女,只是對方顧及臉面沒有聲張,最後只賠錢了事。
去年夏天,三人雨後上街,鶯娘不慎被拉菜的馬車濺了一身泥水,老闆王貴生第一時間下車賠罪。
劉婆子見其穿著講究,又出手闊綽,便動起了心思,讓鶯娘去勾搭他。
鶯娘生得貌美,會撒嬌會哄人,王貴生又是個鰥夫,一來二去也動了心。
沒過多久,他便將鶯娘和她的婆婆『兒子』一起接到臨川安頓下來,還出面幫她求了書院廚娘的活計。
劉婆子並不滿足,她覺得王貴生有兩個兒子,就算鶯娘嫁過去也只是填房,自家不見得能撈到多少東西,便叫她一邊吊著王貴生,一邊想法子勾搭書院裡的富家公子。
「明家二公子品性端方,性情良善,我瞧著是個好糊弄的,便趁他感染風寒,以關心為由給他弄了碗昏睡的藥湯,事後再以死相逼。他沒法子,只能任我拿捏,其實我倆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段時日也一直是我在痴纏逼迫他。」
說這一段時,鶯娘有意拔高聲調。
她沒看到人,但猜到明家兄妹一定就在附近。
對明暄,她心裡是有些愧疚的,但此時替他正名,主要還是遞投名狀,期盼著之後去了官衙,能得他們幫著說幾句好話。
在牢里能少受些罪也好。
「這邊事兒要成了,那邊王貴生自然不樂意,初五那天他跑來討說法,揚言要去衙門告劉家騙財。這母子倆發了狠,一個拿棍子,一個拿磚頭,當場就把人打死了,最後趁雨夜將其拋屍潯江。」
「我實在良心難安,便想拿著證據去衙門,結果被這老賊婆發現,抓著我一頓毒打。楊嫂子聽到聲音過來拍門,她便把我扯成這個樣子,還逼我去攀咬明二公子,說要是不聽,就送我去潯江跟王貴生作伴。」
鶯娘拿出金葫蘆交給官差,三人被當眾押走。
劉豐還在裝小孩兒,依偎著劉婆子,質問鶯娘為何要胡說八道。
老的捶胸頓足,小的抽泣抹淚,在人前演足了裝弱賣慘的戲碼。
鶯娘默然垂首走在另一邊,如同外人。
又或者說,她一直都是外人。
下方巷口,明暄隱在拐角陰影中,探出的目光久久跟隨。
偏西的日光越過牆頭落下來,斜切過挺直的鼻樑,將泛紅眼眶裡那一汪將落未落的淚映得晶瑩透亮。
明霽無聲嘆了口氣,躍下牆頭,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兒,大丈夫何患無妻。」
明暄低下頭,將那滴淚眨落進塵埃,僵硬地扯起一抹苦笑。
街口,明霓已經在馬車裡焦急地等了許久。
她處事細緻,知道與明家有關的任何事物都不宜在此處出現,特意叫人去外頭找了輛沒徽記的車。
等弟弟妹妹過來,落下車簾,確定他們都沒事,又聽明霽轉述了鶯娘的供述,一時感慨萬千。
「想不到竟是如此,她也怪可憐的。」
明霽正在扯指甲上的倒刺,帶下來一點粘肉的皮,冒了一絲血,疼得甩了甩手。
「有什麼可憐的。出生和被賣由不得她,但之後的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明霓看向靠著車壁假寐的明暄,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西沉的太陽斂了鋒芒,長街在漸退的暑氣中反而熱鬧起來,明霽挑起帘子,半個身子伏在窗沿上,興致勃勃地追著外頭倒退的繁華街景。
糖畫攤上的大龍泛著琥珀色的光,成衣鋪子門口掛著的新裁夏裙顏色鮮亮,還有掛在架子上賣的各色荷包,串在擔子上的各種竹器……
她一樣一樣看過去,熟悉的勾起舊日記憶,陌生的又新鮮好奇,一樣都捨不得漏,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就是可惜沒碰上賣炸糖糕的。
兀自想著,忽然有什麼東西打在車壁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趴在軟墊上打呼嚕的九命一下子支起腦袋。
明霽茫然四顧,那聲音再度響起。
這回看清楚了,是顆炒蠶豆。
馬車正途徑一座茶樓,抬頭往上看,正正望進一雙含笑的桃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