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嬸，你幹嘛？
城南。
一處工地外。
一座宏偉的大門屹立著，光是門頭就足有十多米高。
兩根粗壯的石柱撐起一整面大理石橫樑，上面刻著「陽光名城」四個鎏金大字，氣派得像是某個高檔別墅區的入口。
可大門往裡看，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工地里一片狼藉。
幾棟剛冒出地面的樓體裸露著灰撲撲的水泥，鋼筋從柱子裡支棱出來，生了厚厚一層鐵鏽。
塔吊停在半空中，吊臂歪歪斜斜地垂著。
地上到處是散落的鋼管、扣件和破碎的模板，有些鋼管被雨淋得發黑，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坑。
角落裡堆著幾摞水泥袋子，被雨水泡爛了，灰白色的粉末淌了一地，凝固成一片片乾裂的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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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輛翻斗車歪倒在泥地里，車斗里積滿了渾濁的雨水，水面漂著菸頭和塑膠袋。
整個工地死氣沉沉，半點施工的聲音都聽不到。
因為輿論在網上發酵，此時，那座宏偉的大門下聚集了很多人。
黑壓壓一片，足有兩三百號人，把大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有拉著橫幅討要工傷賠償的工人家屬。
橫幅上面歪歪扭扭寫著「金壘建築還我丈夫」、「黑心老闆草菅人命……」
也有擔心樓盤爛尾、聚集討要說法的購房者。
一群穿著體面的人擠在最前面，手裡高舉著購房合同和付款收據，臉漲得通紅，此起彼伏地喊著「還我血汗錢」、「退房退錢」等口號。
有被拖欠建築材料款項的老闆。
更有想要抓住流量的媒體人，長槍短炮架了一排。
幾個拿著手機的主播在人堆里擠來擠去，對著鏡頭擠眉弄眼地報導著。
人群鬧哄哄的，罵聲、哭聲、喊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了的雜燴湯。
來之前，沈詩音也沒告訴楊辰是去幹嘛。
車子還沒駛近，看見眼前的一幕，楊辰有點詫異，放慢了車速。
「林秘書，這是怎麼回事啊？」
楊辰其實也沒指望她會回答，結果林瀟瀟卻破天荒地說：「我們集團將這裡的項目外包給其他公司，結果那公司拿了錢不幹活，還惹出了麻煩。」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看著窗外的人群，酒紅色裙子的領口因為側身的姿勢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膚。
「噢……那還要開過去嗎？人挺多的。」
「不用，就停這裡就好了。」
楊辰將車停在路邊，就見林瀟瀟拿出手機對著工地門口一頓拍。
楊辰沒問，但估計是發回去給沈詩音的。
「走吧。」
「去哪？」
「金壘建築公司。」
「噢噢。」
楊辰再次啟動車子。
就在他準備踩下油門離開時，眼睛突然瞟見了不遠處的人群中一個單薄的影子。
「琴書妍？」
楊辰當即拔下車鑰匙，說道：「林秘書，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說完，不等林瀟瀟回答，下車朝著人群中的琴書妍走去。
琴書妍站在人群的最外圍，像一棵被擠到田埂邊的小白菜。
周圍全是情緒激動的大人，擠來擠去，她被推得東倒西歪。
楊辰撥開人群，喊道：「書妍！」
「楊辰哥哥？」
琴書妍轉過頭，看見楊辰的那一刻，那雙布滿血絲的大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驚訝。
隨即蒙上了一層亮晶晶的水光，嘴唇癟了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終於見到了親人。
「書妍，你怎麼不去上課？來這裡幹嘛？」
「楊辰哥哥，我……」
不等琴書妍說什麼，楊辰看到她手裡的牌子，頓時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你爸的腿就是在這個工地上斷的？」
琴書妍點點頭，聲音又細又啞：「嗯。現在工地出事，人都跑完了，所有受傷的工人家屬被聯合起來，過來討要說法。」
「那也是讓你媽媽來啊，怎麼會讓你一個女孩子過來呢？」
「我媽……我媽也住院了。」
「生病了？」
琴書妍點點頭，沒有說具體什麼原因，但眼裡藏不住的委屈。
楊辰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走吧，先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楊辰哥哥，我不能走。要是拿不到我爸的賠償，一個月之後高利貸的那幫人找上門，我家真的就完了。」
「沒事，回去哥給你想辦法，走。」
見楊辰帶著琴書妍就要離開，立馬就有人不樂意了。
站出來攔住兩人的去路，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嬸，燙著一頭小捲髮，臉上抹著厚厚的粉底也蓋不住那股刻薄相。
她一手叉著水桶腰，一手指著楊辰的鼻子，一臉刻薄地說：「唉你們怎麼這樣啊？你們不能走。」
「不是……大嬸，你幹嘛？」
「你沒看到所有人都還在這裡嗎？你們怎麼能自己走了？要是每個人都像你們這樣，你也走，他也走，那我們的賠償還要不要了？」大嬸嗓門又尖又高，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楊辰臉上。
旁邊的人也迎合說：「就是，你們不能走。」
另外幾個中年男女也跟著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附和著，把兩人堵在中間。
楊辰是真無語了，說：「要賠償是你們這樣子要的嗎？工地的負責人在哪？人都跑完了，你跟誰要錢？」
「就是不能走！你要是走了，等我們拿到賠償款，絕對沒有你們的份。」
「對，你們要是敢走一個試試。」
這些人對權貴就低三下四，對跟他們同樣遭遇的自己人卻將胸脯挺得老高。
琴書妍拉了拉楊辰的衣角，細聲說：「楊辰哥哥，要不……要不我還是留下來吧。」
楊辰拍了拍她的手，向前邁出一步，對著攔住他們的人怒斥道：「讓開！」
「唉呀，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大嬸雙手叉腰，嗓門又拔高了幾分。
「滾！」
楊辰這一聲吼得中氣十足，攔路的幾人被震得齊齊一哆嗦。
幾人面面相覷，罵罵咧咧地讓出一條道。
「神經病……」
「就是，拿到錢，絕對不分給她家，讓她自己去找去……」
楊辰沒有理會，帶著琴書妍走出人群，拉開商務車副駕的車門讓她坐上去。
車上，楊辰笑對著後排的林瀟瀟道：「林秘書，這是我鄰家小妹，等下我送她一程，你不介意吧？」
「隨便你。」
林瀟瀟依舊是惜字如金，但語氣明顯沒有之前那麼傲了。
她從後視鏡里看了琴書妍一眼，目光在少女身上，暗紅色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