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知廉恥與人苟合


  芳蓀不知昨夜情形,見蘇妙善今晨懶起,自然以為他們昨夜成了事。

  對蘇妙善的嫉妒,對崔岐的痴慕,以及昨夜他對自己不假辭色的警告,甚至還有對他不可自抑生出的恐懼敬畏……

  這些複雜的情緒經過一個晚上的醞釀和糾纏,使得芳蓀今早的火氣被蘇妙善一下全部點燃。

  她無法對崔岐發作,她也無法拿自己怎樣。

  但眼前這個浮萍般的女人,卻是個很好的撒氣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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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不再掩飾,直接冷笑道:

  「善姑娘,奴婢可當不起你的禮。你若真有心,也不必同我示好,往後安分守己,懂些分寸,權當我謝謝你了!」

  芳蓀直接「你呀」「我呀」的,說話還夾槍帶棍,若連這都聽不出來,蘇妙善就是蠢笨了。

  她心中也有些氣起來,反問道:

  「芳蓀姑娘,我不知哪裡讓你誤會,讓你覺得我不安分守己了?」

  芳蓀諷刺道:

  「安分守己的婦人,可會紅杏出牆,給自己丈夫戴綠帽,還不顧廉恥地來別人的院裡,同人無媒苟合!」

  蘇妙善愣住了。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很快就煞白一片。

  芳蓀見她不語,更是嗤笑了一聲:

  「我們這等人,到底比不上少夫人你。明明是人婦了,被稱呼一聲姑娘,還真當自己是個『姑娘』了?我雖為奴婢,好歹卻知道禮義廉恥,知道什麼叫貞潔。

  不像你,夜夜換新郎,還能這樣從容說笑,真是好灑脫的性子!你說要送我禮,你敢送,我可不敢收!我、嫌、髒!」

  蘇妙善臉色丕變,聲音微顫:

  「我……」

  她這話就差直接把自己罵成了青樓里出賣皮肉的煙花女子了。

  「難道我有一句話說錯了嗎?」

  芳蓀語速極快,語調也提高了不少,似乎這樣,她就能更占理些。

  她竟還直接走到窗邊,一把推開北側兩扇窗,讓冷風灌入。

  「這屋子原是大人的,如今住了你,真是一股騷味兒,合該好好通通風!」

  蘇妙善恢復了些表情。

  冷靜下來想想,芳蓀難道不知道她會出現在這裡的真正目的麼?

  宮嬤嬤讓她伺候自己,顯然是會透底的。

  所以,她就是想罵她,就是在肆無忌憚宣洩自己的惡意罷了。

  蘇妙善穩住了嗓音,回道:

  「芳蓀姑娘,嬤嬤留你在這裡,就是為了如此侮辱我的嗎?」

  「侮辱?」

  芳蓀冷笑:

  「人貴自知,你敢做,卻怕人說麼?都是做娘的人了,竟還如此寡廉鮮恥,你以為伺候了大人的枕席,在這小院子裡藏著,真能瞞住外頭的人?別招人笑了,陸少夫人!」

  芳蓀睥睨了她一眼,最後只留下一句:

  「我若是你,便是為了孩子,不能一死了之,也該出家做姑子去!」

  說罷,她也不再管蘇妙善,直接轉身就出了門。

  蘇妙善呆呆地坐著,任由洞開的門窗之中灌進初秋早上的冷風。

  冷風拂面,她卻全無所覺。

  再回過神的時候,桌上的熱粥已經涼了個透徹。

  她的身上也是。

  不知過了多久,蘇妙善的腿腳都有些麻了,她才苦笑了聲,緩緩起身去關窗。

  她不是沒有聽過難聽的話,甚至更難聽的話也有。

  可她此刻感受到煎熬,並不是因為芳蓀說的話,也不是因為委屈和不忿。

  而是芳蓀最後那句話,讓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三年之後,不論她是否能平安地擺脫太后義女身份,不論是否已經完成了她的要求,不論和崔太傅之間是什麼關係。

  終究,她在世人眼中,或許都已經成了芳蓀描述的那個樣子了。

  不知廉恥,紅杏出牆,寡廉鮮恥——

  到了那時候,也會有很多人,像這麼罵她、指摘她。

  到了那時候,她是被迫的,還是主動的,其實都已經無差別了。

  她也根本沒有可能去為自己解釋、辯解。

  她可以不在乎這些話,可到了那時候,麟兒也已經開始懂事了,他有這樣的娘,他又要怎麼自處呢?

  她在今天之前,一直都覺得與「陸辭衍和離,帶著麟兒生活」是她的最終目標。

  可是芳蓀的話讓她有了新的思考。

  在陸家將她「賣」了那一刻,或許就註定,她徹底陷入了這種左右為難的境地,怎麼都是錯的。

  難道到最後,真的只有做姑子,或者死,才是她的歸宿嗎?

  蘇妙善沒有想通。

  這天,她也沒有用午膳,因為很快她就迷迷糊糊地發起熱來。

  這幾天經歷的事,似乎比她前半生經歷的都多。

  從那天晚上爬出火海,肩膀脫臼,到去宋初念的春棠齋里「同歸於盡」,被陸辭衍打了一巴掌。

  再到被宮嬤嬤帶走,昨夜和十七飲酒吹了涼風。

  本來就受著斷乳受苦,此刻又被芳蓀羞辱責罵,心緒難平。

  身體和心靈上疼痛,就像沒有終結的海浪,一浪又一浪地來回不斷地吞沒、沖刷著她。

  所以她終究還是病倒了。

  芳蓀對蘇妙善的嫉妒和怨恨,在早上撕破臉後也不再掩藏。

  送午膳時見沒人出來,她更是理都不理,只將涼了的飯菜原封不動地又收回去。

  晚膳時亦是如此。

  蘇妙善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連茶水都喝不上一口。

  她不知自己出了多少汗,也不知自己已躺了多長時間。

  迷迷糊糊間,她只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天望山下,那個她長大的小村落。

  眼前是祖父在田裡勞作的背影,佝僂蒼老,卻也遮風擋雨庇護了她十幾年。

  「祖父,祖父!」

  她哭著伸出雙臂,殷切地呼喚著。

  她想問他,到底為什麼要給自己取名叫「妙善」,是不是真的想讓她像觀音菩薩一樣,受盡人間苦楚,依然無嗔無怒,最後方才修成正果。

  可是,這真的好難,真的好痛苦……

  與人為善的她,治病救人的她,為什麼卻總是得不到哪怕一點點的友好回饋呢?

  為什麼這個世道偏偏對她,就格外苛刻呢?

  她也想流淚,她也想怨恨,她也想像陸辭衍、宋初念、芳蓀那樣肆意傷害別人地活著。

  她真的不知道,她到底該怎麼做才是對的呢?

  「祖父,你等等善兒吧……」

  她呢喃著。

  緊閉的雙眸間汩汩落下的淚珠,成串地滾進了髮鬢之間。

  可這是在夢中,面前的祖父始終沒有回頭。

  他只是扛著藥鋤,越走越遠,任憑幼小的她在身後赤著腳追逐,卻怎麼都追不上。

  就好像永遠也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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