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陸正廷,這次你還有什臉認嫡子!
正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陸正廷站在案前,乾枯的手掌不住發抖。
那張抄錄的黃紙不知不覺間被他捏得變了形。
解元:陸觀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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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墨字,鮮艷得刺眼。
軟榻上的崔氏掙扎著坐起身,髮髻散亂,尖聲叫道:
「同名同姓!定是同名同姓的鄉野草民!」
「老爺,承安才是您親自請名師教導的嫡子啊!」
伏在地上的小廝抖若篩糠,帶著哭腔磕頭:
「夫人,錯不了……」
「榜上寫得分明,城南青石坊國子監恩監生,年十八歲!」
「就是……就是大公子啊!」
崔氏張著嘴,臉色慘白如紙,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噗通!」
陰影里,拄著拐杖的陸承安摔倒在地。
那根名貴的楠木單拐滾到桌腿旁。
陸承安則伏在青磚地上,眼神渙散,口中喃喃低語:
「不可能……他是個草包,他不學無術……」
「我才是陸家的麒麟兒,我才是要光宗耀祖的人……」
「永不錄用?憑什麼取消我的考籍?!」
陸承安忽然發瘋般抓向陸正廷的袍角,嘶聲喊道:
「父親!你去求戶部裴尚書!你去求都察院!」
「那五千兩銀子是孫成收的,我沒買榜!我是被陷害的!!」
陸正廷低頭看著這個平日裡被自己寄予厚望的次子。
眼神之中,沒有半分憐惜,只餘一片冰寒。
「被陷害?」
陸正廷聲音發顫,抬腳將陸承安踹開:
「廣源錢莊的字據上蓋著你陸承安的私印!」
「你的答卷,我猜也是經義錯漏百出,史論胡編亂造!」
陸正廷將那張黃紙摔在陸承安臉上,咬牙切齒:
「沒了旁人替你作弊打點,你連一個鄉野村童都不如!」
「永不錄用……陸家的臉,全讓你這個逆子丟盡了!!」
陸承安被打得臉頰發麻,癱坐在地,淚水混著灰塵糊了滿臉。
他最後的驕傲與底氣,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買榜未遂,自身才學更是爛如污泥。
他平日裡自詡的名門才俊,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崔氏撲倒在地,抱住陸承安痛哭流涕:
「老爺,承安縱有千般錯,也是您的親骨肉啊!」
「如今承安的前程毀了,咱們不能讓那個小畜生踩在頭上!」
崔氏尖聲叫嚷,眼中滿是怨毒:
「陸觀瀾中了解元又如何?他身上流的是陸家的血!」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去順天府告他忤逆不孝,逼他回府認罪!!」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打斷了崔氏的尖叫。
陸正廷手掌微顫,臉色鐵青:
「蠢婦!你給我閉嘴!!」
崔氏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呆滯地看著丈夫。
陸正廷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
告他忤逆?拿什麼告?!
半月之前,宗祠門前。
是他陸正廷當著宗族宿老的面,親手寫下逐子斷義書。
字字句句寫得分明——生死不相往來,不入陸氏祖墳,不得沾陸府中丞半點光!
不僅如此,為了逼死陸觀瀾,他還借御史之權革除了長子的戶籍。
結果呢?
女帝親賜九龍暖玉佩,特授紫金戶帖,准許陸觀瀾自立一門宗支!
現在的陸觀瀾,是京畿承天府獨門獨戶的宗長。
官居從四品御前待詔,更是今科正途鄉試拔得頭籌的京畿解元!
「老爺……外頭來人了!」
中丞府門房管事跌跌撞撞跑進正廳,神色驚惶。
陸正廷心頭一跳,急忙問道:
「是誰?可是禮部來人?」
管事抹著冷汗,顫聲道:
「是都察院的陳御史,還有大理寺的少卿大人……」
「他們差人送來了賀帖。」
陸正廷眼中驟然閃過一絲亮光:
「賀帖?快拿進來!」
同僚送來賀帖,定是看在陸觀瀾中了解元的份上,來與他修好關係。
管事面色古怪,將兩份紅帖雙手呈上。
陸正廷迅速拆開第一封。
只見紙上寫著幾行工整小楷,字字如針:
「聽聞解元公陸觀瀾金榜折桂,年十八,實乃大晟奇才。」
「然聞陸中丞早已開祠斷親,解元公自領御賜紫金戶帖,立門戶於朱雀街。」
「未知中丞府今日這喜酒,下官等人該去何處吃?若去錯了府邸,豈不貽笑大方?」
落款,正是平日裡與陸正廷政見不合的右僉都御史陳大人!
陸正廷臉色由白轉紫,手指劇烈發顫。
他又撕開第二封大理寺送來的信帖。
裡頭更直白:
「解元公金榜高中,大理寺同仁甚喜。順請陸大人配合移交管家陸福侵吞沈氏茶莊之舊案卷宗,莫誤了公事。」
兩封書信,如兩記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抽在陸正廷臉上!
這不是道喜,這是當面羞辱!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他陸正廷把一個天縱奇才的長子逐出了家門!
如今長子中了解元,昔日政敵全在暗中看他的笑話!
「噗——」
陸正廷胸口一陣翻江倒海,一口暗紅的血箭噴了出來。
「老爺!!」
崔氏尖叫著撲上前去。
陸正廷推開崔氏,整個人癱坐在太師椅上,眼神空洞無光。
悔啊!
滔天的悔恨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十八歲的解元公!
若是陸觀瀾還在陸家族譜上,這潑天的文名與榮耀,盡歸御史中丞府!
憑著解元的功名與從四品侍從之職,陸觀瀾明年春闈必入翰林。
二十年內,陸家便能誕生一位入閣拜相的擎天柱石!
這是光宗耀祖、流芳百世的無上福分!
可如今呢?
全沒了!
全被他為了一個不中用的庶子,親手葬送了!
陸正廷看著地上抱頭痛哭的陸承安,閉上雙眼,兩行濁淚順著蒼老的臉頰滑落:
「造孽……真乃家門不幸,造孽啊!!」
……
與此同時,城東朱雀大街。
沈記書局門前,早已成了整座京城最熱鬧的所在。
三十二掛百子響鞭在長街兩側噼啪炸響,硝煙瀰漫,碎紅滿地。
書局的門檻險些被前來看熱鬧、道喜的街坊與士子踩斷。
「恭賀陸解元登頂魁首!」
「沈記書局高中解元公,大吉大利!!」
道賀聲、鑼鼓聲響徹雲霄。
後堂院落內,石桌上擺滿了各家書肆與商號送來的大紅賀帖。
蘇織錦一襲淡青長裙,正領著兩名帳房飛快撥弄算盤。
沈照棠端著剛沏好的熱茶,輕步走到竹椅旁。
少女眉眼彎彎,臉頰微紅,輕聲道:
「先生,方才外頭來了幾十家酒樓的掌柜,爭著要出銀子替咱們辦三日解元流水席呢。」
蘇織錦放下算盤,快步走來,笑道:
「正是!織錦方才核算過,光是今日收到的各府添頭與定金,便足有三千兩白銀!」
「東家,咱們要不大操大辦一場,讓承天京的人好好瞧瞧沈記的排場?」
陸觀瀾靠在竹椅上,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溫茶。
少年神情從容,眼底不見半點浮躁。
他放下茶盞,搖了搖頭:
「流水席免了,喧鬧招搖,徒增口舌。」
蘇織錦微怔:「那這些銀錢……」
陸觀瀾抬眼看向她,有條不紊道:
「取五百兩齣來,沈記書坊與印坊的所有夥計、工匠,每人多發三月工錢。」
「後院的問道書舍與藏書樓,凡持貧籍文引的寒門學子,筆墨紙張全免三月。」
「《科舉破題真解》再加印三千冊,按原價發往京畿下屬各州縣書鋪,不得加價一文。」
蘇織錦眸光微閃,眼底滿是欽佩,鄭重應道:
「織錦明白了,這就去辦。」
沈照棠立在案側,看著身姿筆挺的少年,心中亦是一陣波瀾微起。
十八歲登頂解元之位,換作尋常世家子弟,早已鮮衣怒馬、宴飲狂歡。
可眼前的陸觀瀾,卻沉靜得如同古井深潭。
沈照棠輕聲問道:
「先生今日,難道真不打算慶賀一番?」
陸觀瀾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解元不過是鄉試第一,明年二月的春闈會試,才是大考。」
「朝堂上的暗礁還未拔除,哪來的閒心醉生夢死?」
話音未落。
書局前堂之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響亮的銅鑼聲。
「鐺——!鐺——!」
長街上的喧鬧聲驟然收斂。
緊接著,一道威嚴高亢的唱喏聲穿過庭院:
「禮部正堂公幹,閒人迴避——!」
後院門帘挑開。
許硯舟領著兩名身穿緋紅官袍的禮部主事,快步走入庭院。
兩名差役手托一隻朱紅雕漆長盤,盤中整整齊齊擺放著大紅銷金請帖與兩匹御賜蜀錦。
領頭的禮部主事快步上前,對著陸觀瀾肅容一揖:
「禮部主事趙崇,參見解元公!」
陸觀瀾站起身來,拱手還禮:
「趙大人免禮,不知大人登門,所為何事?」
趙主事雙手取過那份沉甸甸的銷金請帖,神色極其恭敬:
「大宗伯李尚書口諭——」
「明日正午,太和門外瓊林苑,依大晟舊制設大宴,開鹿鳴篇章!」
趙主事抬頭看向少年,語氣斬釘截鐵:
「解元陸觀瀾,當居今科新貴之首!」
「執魁首玉爵,代滿堂舉子,開席領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