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一杯酒敬亡母!
「敬他?他也配?」
五個字清清楚楚盪開,文華苑內一片沉默。
周文通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驟然一僵,手中的鎦金酒爵險些晃出酒水。
「放肆!」
周文通回過神來,臉色漲成豬肝色,厲聲呵斥道:
「陸觀瀾,你讀的是聖賢文章,做的是朝廷官人!」
「父子天倫,乃大晟立國之基,你竟敢當眾直呼父親不配?!」
主案之側,李延陵正欲出言,陸觀瀾卻站起身來。
少年身長玉立,寬袖拂動,居中而立。
他看著周文通,冷冷一笑:
「周大人身為太常寺卿,專司朝廷禮法,倒真會挑時候拿大帽子壓人。」
「既然周大人要論禮,那本官今日便同你好好算一算大晟的禮!」
陸觀瀾向前邁出一步,眼神如霜:
「其一,生母沈氏病逝方過百日,陸中丞便迎娶外室填房,侵吞亡妻江南三處茶莊產業,此乃不義!」
「其二,為替續弦庶子爭搶前程,不惜縱容家奴栽贓陷害,逼迫親子入獄,此乃不慈!」
「其三,半月之前,承天京陸氏宗祠門前,陸正廷請出全族宿老,當眾立下斷義文書!」
陸觀瀾字字如刀:
「白紙黑字寫得分明——『自今日始,除名出譜,生死不顧,不入陸氏祖墳,不沾中丞半點榮光』!」
「文書之上蓋著他御史中丞的正印,籤押至今還存放在順天府公案之中!」
周文通被問得後退半步,麵皮一陣抽搐:
「那……那也是家中父子置氣,豈能當真……」
「置氣?」
陸觀瀾嗤笑一聲,「逐出家門不算,他更動用都察院之權,將本官的京畿生員戶籍盡數銷毀,意圖讓本官淪為流民,永斷科考之路!」
「若非陛下明察秋毫,賜下九龍暖玉佩,授紫金戶帖,准本官自立京城陸氏新宗——」
「今日這鹿鳴宴上,哪來站著說話的陸解元?!」
陸觀瀾抬手指著周文通的鼻子,聲音清朗洪亮,震動殿宇:
「《聖言·親倫篇》有訓:親有過,子當諫;從親行非,非孝也!」
「父不慈何以求子孝?!家賊盜業何以稱名門?!」
「逐我之時狠毒絕情,如今我中了解元,周大人倒顛顛跑來逼我認父?」
陸觀瀾冷冷俯瞰著他:
「周大人,你這太常寺的禮法,莫非是專挑有權有勢的人來捧臭腳的?!」
轟!
滿堂兩百新科舉人,心神俱震!
許多外州縣的舉子先前只知陸觀瀾與生父不睦,卻不知內情竟這般陰毒絕情。
許硯舟兩步跨出隊列,指著周文通怒喝道:
「周大人!先生當日被逐,身無分文,險些流落街頭!」
「陸正廷可曾問過他一句飽暖?!」
「如今先生憑一身本事奪魁,中丞府倒想憑空沾光,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通州宋明亦是拍案而起:
「若這也算孝道,天下惡父皆可肆意殘害親子,待子成龍便坐享其成!」
「此等偽善之論,有辱斯文!!」
「對!有辱斯文!!」
幾十名寒門舉子齊齊怒喝,聲震瓦礫。
主案之上,李延陵再也按捺不住,拂袖冷斥道:
「周文通!你不在太常寺掌管禮樂,跑到新貴首席搬弄什麼家事私怨?!」
「斷親文書與紫金戶帖皆是朝廷明旨,你在此借孝道壓人,莫非是對陛下的聖意心存不滿?!」
周清淵亦是放下茶盞,面色冷肅:
「周寺卿,若再失體統,休怪老夫命殿前侍衛將你請出文華苑!」
周文通被兩派官員與滿堂舉子千夫所指,面容一片慘白。
他張口結舌,握著鎦金爵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再不敢多說半個字,狼狽地退回後側席位。
首席大案前,一片靜寂。
陸觀瀾神色淡然,甚至未曾多看逃竄的周文通一眼。
他垂眸看向案頭那柄青翠溫潤的羊脂玉爵。
少年伸手提過純銀酒壺,傾斜壺口。
清冽辛辣的瓊漿如銀線墜落,傾入碧玉酒爵之中,泛起一圈晶瑩漣漪。
陸觀瀾端起玉爵,轉過身來,面向金水河畔的長空。
「今日鹿鳴盛宴,魁首玉爵開宴。」
「這第一杯酒——」
陸觀瀾雙臂平舉,將玉爵懸於胸前,朗聲開口:
「當敬生我育我的生母,江寧沈氏!」
風吹動少年的廣袖,衣袂翻飛。
「母親早逝,獨留書坊殘業,教我知榮辱、曉進退、立傲骨!」
「若無娘親遺澤,便無今日之陸觀瀾!」
陸觀瀾手腕輕翻。
清澈的酒液順著爵沿緩緩傾倒在朱紅地氈之上,滲入青磚縫隙。
「娘,孩兒今日高中解元。」
「此爵,敬娘親在天之靈!!」
酒水入土,芳香四溢。
滿堂賓客盡皆斂容,不少舉子眼眶微潤。
不貪戀權貴父蔭,只念孤苦亡母。
這份至情至性,勝過滿嘴仁義道德的虛偽之徒千萬倍!
陸觀瀾收爵,執壺再滿。
少年轉過身來,面向主台之上的李延陵與周清淵,躬身一拜:
「這第二杯酒——」
「當敬主考大宗伯李尚書、周大學士,以及在場諸位閱卷考官!」
陸觀瀾目光清明,言辭懇切:
「諸位座師重整考棚、三道彌封、嚴查暗弊,不問門第高低,不看世家譜系,只憑文章定取乾坤!」
「為大晟護住了科考至公之法,為天下士子守住了朗朗青天!」
「這一爵,學生敬諸位座師重恩!」
李延陵與周清淵聞言,胸膛起伏,面色泛起紅光。
兩位朝廷重臣同時站起身來,端起案頭金樽。
主台之上,十八位同考官齊刷刷離席肅立,面帶榮光,遙遙舉杯相迎。
「飲!!」
李延陵仰首飲盡杯中物,眼底儘是快意:
「能取陸解元為魁首,老夫此生無憾!」
陸觀瀾仰頸咽下第二爵。
烈酒入喉,胸懷大開。
他第三次握起銀壺,將酒水倒得滿滿當當,微漾的酒液幾乎漫過爵口。
陸觀瀾轉過身來,面向苑內兩百名身穿藍羅襴衫的年輕舉子。
少年神采飛揚,朗聲大笑:
「這第三杯酒——」
陸觀瀾雙手舉爵過頂,目光如火,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龐:
「文章無定法,出身無貴賤!」
「敬在座諸位同窗!」
「敬天下所有吞糠咽菜、寒窗苦讀、不肯向權貴摧眉折腰的天下讀書人!!」
聲浪破空,驚動九霄!
次席之上,顧行舟胸中熱血翻滾,一把抓起海碗,長身而起:
「顧某願陪陸兄滿飲此爵!!」
「學生亦願陪先生滿飲!!」
許硯舟雙目含淚,大吼著舉杯站起。
「還有我通州宋明!!」
「算我宛平趙承宗一個!!」
「嘩啦——!!」
兩百張長案前,整整兩百名大晟新科舉人,不分門第,不分貴賤,在這一瞬間齊刷刷站起身來!
兩百隻酒盞同時高舉過頂!
「敬陸解元!!」
「敬天下讀書人!!」
呼嘯之聲宛如雷霆橫掃文華苑!
所有人仰頭傾盡杯中美酒,滿堂長衫翻滾,氣壯山河!
後排角落裡,周文通瑟縮在案後,看著這震撼人心的滿堂景象,面無人色,手指抖得握不住酒盅。
他知道,今日之後,中丞府徹底成了士林恥笑的死穴;
而眼前這十八歲的青衫少年,已在滿朝文武面前,生生聚攏起了整個京畿新貴的脊樑!
……
半個時辰之後,喜宴漸歇。
消息如長了翅膀一般,飛快穿過寬闊的大道,傳遍了承天京的大街小巷。
北城,御史中丞府。
正堂之內,藥氣瀰漫。
陸正廷靠在太師椅上,面容蠟黃,額頭上敷著濕帕。
外頭傳來一陣踉蹌的奔跑聲,方才派去文華苑外打探消息的小廝連滾帶爬撞了進來。
崔氏連忙掀開門帘,急聲問道:
「如何了?!周太常可曾在宴上替老爺說話?!」
「陸觀瀾那小畜生可曾備了頭爵之酒送回府中敬父?!」
小廝噗通跪在地上,哭喪著臉,渾身打顫:
「夫人……完了……全完了!!」
「周太常剛一提及中丞大人的名字,便被大公子當場駁得體無完膚!」
小廝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聲音帶著絕望:
「大公子當著兩百名舉人和主考大人的面,將當年侵吞沈氏茶莊、開祠逐子、削籍暗害之事……全數當眾宣揚開了!」
「大公子說……說老爺不義不慈,家賊盜業,根本不配受他一爵!!」
「轟!!」
宛如晴天霹靂在正堂內炸響!
崔氏身形一晃,跌倒在坐榻邊,尖聲叫道:
「逆子!大逆不道的逆子!!」
小廝抽噎著繼續道:
「大公子連倒三爵,頭爵敬亡母沈夫人,次爵敬主考座師,末爵敬天下寒士……」
「全場兩百名舉人老爺齊齊起身相陪,李尚書與周大學士親自起立受敬!」
「周太常被當堂斥為鑽營小人,險些被差役攆出去!」
「如今外頭大街小巷全傳遍了……士子們皆在痛罵老爺冷血無情、貪占亡妻家私……連御史台的同僚都在衙門裡笑話咱們府上啊!!」
太師椅上,陸正廷死死摳住扶手,手背青筋暴凸。
「敬亡母……敬座師……敬天下人……」
陸正廷雙目圓睜,齒縫中滲出血沫,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寧可把酒灑進泥里,也不願留半分薄面給我這個生父……」
不配!
他不配沾這解元的光!
昔日他棄之如敝屣的草包長子,今日成了光耀門楣的文曲解元,更將他牢牢釘在承天京士林的恥辱柱上!
「噗——!!」
一口殷紅的心頭血再次噴濺而出,染紅了前襟大氅。
陸正廷眼前一黑,連人帶椅翻倒在地,昏死過去。
堂內頓時亂成一鍋沸粥。
……
暮色西斜,天邊泛起一層瑰麗的火燒雲。
太和門外,鹿鳴大宴終散。
新科舉人們三五成群,相互拱手作別。
顧行舟與許硯舟一左一右陪著陸觀瀾步出文華苑正門。
「陸兄,明年春闈,我等太和殿前再會!」
顧行舟長揖一禮,灑脫登車而去。
許硯舟亦是按捺不住興奮,提著舉人文冊,準備趕回沈記書舍向同窗們報喜。
陸觀瀾目送二人離去,抬步走向洗玉御河旁的青石道。
微風卷過長柳,空氣中還帶著方才的酒香。
正當少年步至御河石橋轉角處時。
「踏、踏、踏。」
一陣馬蹄聲自柳林深處傳來。
一輛通體覆蓋著玄青綢緞、未掛任何官銜銘牌的宮中雙轅馬車,悄然停在橋頭。
車簾微挑。
女官青竹身著一襲幹練的墨綠錦袍,按劍立在車轅之側。
青竹目光落在青衫少年身上,冷艷的面容上掠過一抹笑意,低聲開口:
「陸解元,威風耍夠了?」
陸觀瀾收起摺扇,挑眉道:
「青竹姑娘在此堵路,莫非是陛下也想討一杯鹿鳴宴的殘酒?」
青竹輕嗤一聲,翻身躍下車轅,快步走到他身側,「陛下在御書房等了你一個時辰了。」
青竹神色斂起,眼中泛起一絲凝重:
「今日午朝,戶部尚書裴崇禮當著內閣的面,上了三道封駁密奏。」
「將此前定下的鹽引新政,全數扣在戶部度支司,硬說舊規不可動搖。」
青竹抬眼看著陸觀瀾,語氣泛沉:
「陛下動了真怒。」
「上車罷,陸待詔——陛下正等著你去撕戶部的這層鐵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