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孔融讓梨


  南無燼向來聰慧機敏,他也知道母后提起「孔融讓梨」是什麼意思。便不接話,只是耐人尋味地微微笑了一下。

  

  溫知儀還記得南無燼小時候,對自己言聽計從,幾乎是要什麼給什麼。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母子情感越來越疏離。現在南無燼竟然只是聽了個話頭,便默不作聲地淺笑。

  這讓溫知儀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她臉色僵了僵,「孔融讓梨」的故事實在講不下去了。不過有些話該說的,她還是要說:

  「無燼,眾皇子之中,你年齡最小。論位份、論德行,你都當不得太子之位。」

  「太子乃天下儲君,受萬民敬仰。看著表面榮光,實際上,只要稍微行差踏錯,便是千古罪人。」

  「你可不要以為,這是什麼好差事。否則你父皇也不會讓太子之位懸空那麼多年了。」

  「你從小跟著你外祖父,閒散慣了。這些條條框框、萬眾目光,是你支撐不住的。」

  「母后也不忍心看你受累。」

  「這樣吧,你自己向你父皇、向天下請辭。」

  溫知儀接著道:

  「辭了這太子之位,做一個無憂無慮的閒散王爺,你就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必受拘束了。」

  南無燼靜靜聽著溫知儀講完所有話,這才說道:

  「兒臣以為,母后又要同兒臣說『孔融讓梨』的故事了。」

  他面帶淺笑,道:

  「母后賢德,目光長遠。一番話,說盡天下人、朝中事。母后慧眼如炬,洞若觀火,兒臣愚鈍,若非母后提點,只怕還看不透這其中的深淺。母后之言,字字珠璣,句句良藥,兒臣聽在耳中,記在心上。」

  南無燼張嘴就是對母后一頓瞎夸,夜沉珂在一旁聽得忍不住直想偷笑。

  南無燼接著說道:

  「只不過,兒臣也知道,太子之位確實是一個苦差事。這種被天下人盯著的感覺,著實不好受。」

  「既然這樣,兒臣又怎能,讓諸位皇兄受苦受累呢?」

  「就像那『孔融讓梨』的典故,聖人都是把苦差事往自己身上攬,哪有推卻責任的道理?」

  溫知儀面色鐵青,卻瞧著南無燼並不打算閉嘴,他絮絮叨叨說道:

  「父皇將此重任,交予兒臣。兒臣若在此時退縮,豈不是讓天下人都以為母后的小兒子,是貪圖享樂之輩。」

  「天下人怎麼說兒臣,都沒關係。要是他們因為兒臣,而議論母后,說母后生出了一個吃不了苦、不堪重任的兒子……那兒臣實在罪不可恕。」

  南無燼雙眼微微發紅,越說越發誠懇:

  「更有甚者,只怕連累三位皇兄。外人會說,母后教出來的兒子,一個比一個不頂用。皇兄們明明各有才幹,卻因為兒臣一個人,白白擔了這名聲。兒臣每每想到此處,便覺得寢食難安。」

  「兒臣思來想去,這太子之位,還是讓兒臣扛著吧。兒臣自己苦一點、累一點,都不要緊。莫要叫天下人,有議論母后、議論皇兄的機會。」

  溫知儀被南無燼一番長篇大論,說得啞口無言。耳邊還時不時響起,方才骨玄機的慘叫,還有那一句「你受不起」。

  自從生下南無燼之後,她身體一直不太好,每日須喝大量補藥,卻仍是收效甚微。

  她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大約是太累了,竟然出現幻覺。

  看來今日不宜談話,她抬手朝外揮了揮,道:

  「皇兒大了,懂得為母后著想,母后甚感欣慰。」

  「今日母后實在乏了,爾等先出去吧。往後不必每日來請安,只需初一、十五來一次便可。」

  她得另外想辦法,讓南無燼辭了太子之位。只不過,自己今天精神狀態不好,就先這麼算了。

  入夜,東宮內一片靜謐。

  夜沉珂瞧著整個東宮都安靜得過分。

  明明早朝時,那狗皇帝還說了,什麼「天降祥瑞」、什麼「國之大幸」,假不其事地給了一大堆賞賜,還昭告天下。

  這確實是,全天下都知道狗皇帝給賞賜了,那些宮人搬了一大堆賞賜,放下就走了。

  一點也不喜慶,甚至比不上如意紙人,好歹能吹幾聲嗩吶,跳個舞什麼的,熱鬧熱鬧。

  今天還是太子二十歲生辰,外加新婚第二天。這黑洞洞的,連紅燈籠也沒有,可算得幾個意思?

  南無燼倒是習以為常了,自己提著一柄劍,便在院裡練劍。

  劍聲乾淨利落,一招一式,看不出半點剛從鬼門關回來的樣子。

  他一個旋身落劍,卻見夜沉珂端著一個食盤站在他面前,食盤上放著一碗長壽麵。

  南無燼心中一動,便收了長劍。

  夜沉珂見他不說話,便將食盤放在一旁石桌上,熱絡地招呼他:

  「夫君,今日是你生辰。」

  「我不知道你們這兒習俗是什麼?只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那兒過生辰,是要吃麵、吃雞蛋的。」

  確實是很久、很久了……夜沉珂不容於六界千年。

  她依稀記得,自己還是個人的時候,也是一國公主,那時所有人就是這麼過生辰的。

  某一天,天雷滾滾,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就突然消失在人世間,再也不是人了。

  她在六界間飄蕩,非人非鬼非妖非仙,什麼也不是,哪一界都不要她,連孤魂野鬼都不算。

  同時她也不生不滅。堅強的她當起了典商,最終成為六界最大典商,自封夜沉尊者。

  她什麼都收購,生意做不做全看心情,財富值無法估量。

  可她不想活得不明不白,被六界驅逐的苦日子歷歷在目。她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就不是人了。

  無字天書說過,自己經歷了一場永恆的詛咒。

  「夫君,我很久沒有做面了,你嘗嘗。」

  整個皇宮,所有熟悉的、不熟悉的,全都不記得南無燼的生辰。只有眼前這位,剛認識的新婚妻子,給他做了一碗長壽麵。

  夜沉珂軟軟地靠在南無燼肩上,拉著他的尾指輕輕搖晃,道:

  「夫君養好身子,歲歲安康,才能叫那些心懷不軌之人,得到報應。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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