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晚晴的麻煩事
樓下,錢麻子繞著山珍樓轉了兩圈。
他先在後牆根站著聽了一陣,什麼也聽不清。
又繞到正門口那扇窗戶底下,探頭往裡瞧,只能瞧見窗台上的一隻搪瓷缸。
忽然,樓上響起動靜。
先是一陣筷子碰碗碟的聲,接著不知誰帶的頭,啪啪啪鼓起掌來。
錢麻子的頭往窗戶那邊湊了湊。
鼓掌的人里,還有一個說話的人在講政策和富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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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麻子的臉沉了下去。
他退到板車邊上站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過了一會兒,他一腳把腳邊的空筐踢翻了。
筐在地上滾了兩圈,哐當一聲。
三輛吉普。
錢麻子在心裡念叨。
裡頭坐的是地委副專員。
「老子蹲在樹底下等一天,也沒敢往樓里遞一句話。」
「他就那麼鑽進去了。」
顧鐵山一直站在樓梯口。
他不敢上樓,就在台階底下站著。
一站就是將近半個小時。
樓上鬧鬧哄哄,先是說話,後是笑,再後來是鼓掌。
顧鐵山的兩條腿站的發軟。
他往邊上挪了挪,靠著牆,手撐在牆上。
這樓上是大官。
老爺子在心裡想著。
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是前年縣裡來收糧的那個。
我兒在裡頭說話。
他要是說錯了半句……
他心裡這麼想,耳朵卻往上頭豎著。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顧青山下來了。
他手裡攥著一沓錢下了樓,走到他爹跟前。
顧鐵山沒說話。
他先看了看兒子的臉,看有沒有挨打的樣子。
他又看了看顧青山手裡那沓錢。
那沓錢厚厚的一疊。
他真把黑虎掌菌賣進山珍樓了。
顧鐵山愣了一下,眼眶就紅了。
他趕緊別過臉去,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嘴裡罵了一句。
「狗日的。你把你老子嚇死。」
他罵完看了眼錢,有些緊張。
「賣了多少?」
起碼得跟錢麻子差不多,要不然這人回去不定背後怎麼說他兒子。
「一百三十七塊八。」
老爺子握緊的手抖了一下。
「這麼多。」
他把那個數在心裡過了兩遍沒敢念出來。
一百三十七塊八,他一年下地幹活掙的工分折成錢,也差不多這個數。
「爹,錢您收著。」
顧青山把錢往他手裡一按。
他伸手一推。
「不行,這是你自己辛苦趕山掙來的。」
這次趕山完全是兒子自己一個人去的,他不占這個便宜。
不對!
顧鐵山一伸手把錢從顧青山手裡搶了回來!
他這個兒子吃喝嫖賭樣樣俱全,今兒要把這麼大一筆錢放在他手上,要不了兩天就都得捐在牌桌上。
顧青山手一空,搖了搖頭。
他大概知道他爹擔心什麼。
說實話,要放在三天前,看到這麼多錢,他了算是搶也得從老爺子手裡搶出來,能瀟灑幾天是幾天。
可現在,不一樣了。
顧鐵山把這些錢,小心的數了一遍。
數完,他從裡頭抽出二十塊,塞進兒子手裡。
「這兩塊……不對。」
他笑了一聲,今天高興壞了,話都說不清。
「這二十塊錢,給你用。」
顧青山愣了一下,接過來。
這是這幾年,他爹第一次主動給他錢。
「剩下的這些錢。」
顧鐵山把錢重新揣回懷裡,按了兩下。
「剩下的,我回去讓你媽給巧雲一半。」
他頓了一下。
「巧雲是個心裡有成算的,讓她替你收著,你們過日子用。」
「你心裡得清楚,巧雲是你媳婦,她給你生了孩子還天天在家照顧我們。」
在他心裡,就算是扯了離婚證,溫巧雲也是他家裡人。
「你的日子得跟她商量著過。」
顧青山點頭,沒有說話。
他對不起三個女人。
仗著沈晚晴無依無靠,他把這個城裡來的女知情娶進家門,說給她一個家,又逼著她離開,傷了她一輩子。
明知道溫巧雲不願意跟他這個混子,卻花六十塊錢,讓她家裡人逼著她嫁給自己,生了孩子不珍惜,害得苗苗病死,巧雲發瘋。
還有柳銀鳳……
可他爹說的也沒錯。
家裡的事兒,尊重溫巧雲是應該的。
他剛把二十塊折起來收進兜里,老爺子又開了口。
「我還得跟你說件事。」
「您說。」
「你以後別再去找那個寡婦。」
顧青山的手停在兜里。
「你現在兜里有二十塊。」
顧鐵山盯著他的眼睛。
「我不管你上哪兒花,你要是敢往柳家那條道上去,明天你就別找我跟你一起進山趕貨。」
顧青山沒接話。
「他以為是柳銀鳳招惹的我。」
不對,他是個什麼德行他爹知道。
所以,他爹其實是不願意他再去傷害一個女人,想讓他安安穩穩過日子。
不願意他在把時間和精力錢財用在這些「不著調」的地方。
可是……
「爹,您放心,我一定不浪費這些錢。我明天也不去找她。」
柳銀鳳得在她娘那裡待幾天,明天不去改天去也是一樣。
顧鐵山皺皺眉,總覺得這話不太對。
「反正錢別亂花。」
「知道了。」
他把兜里的錢在手心裡按了按。
「前世我這個歲數,這二十塊留不住三天。」
「這一回,錢在我手裡,也是爹把信任又給了我。」
「爹,我真記住了。」
顧青山垂下眼。
顧鐵山哼了一聲,轉過身去扶車把。
走了十來步,老爺子又停住了。
「還有一件事。」
顧青山走過去。
「啥事。」
他爹現在搭理他了,挺好。
就是變絮叨了。
「你……」
顧鐵山頓了頓,把車把上的手換了個位置。
「去看看晚晴。」
顧青山愣了一下。
「她那個麵館,近來沒出攤。」
老爺子說。
「過了年到現在,我來過公社兩回,都沒見她開門。」
「她是外頭來的知青,成分不好,在這地方沒根沒底的。」
「離了婚,地也沒有,房也沒有。」
他抬眼看了一下兒子。
「我借給她三十五塊,在公社街上盤了間小鋪子,做山菌面。」
顧鐵山說。
「手藝是好手藝,可一個人撐門面,不容易。」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有責任護著她。一會兒你買兩瓶水果罐頭去看看她。」
老爺子說完,把車把一放,準備在路邊等他。
看他要走,又交代一句。
「我叫你去看看她怎麼回事,是怕她一個人遇到難處不說。你可別犯渾!要做點兒什麼不要臉皮的事兒,別怪老子打斷你的腿!」
他這個兒子是個什麼德行,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褲腰帶上打不了結,一看到女人就容易掉!
要不警告他,說不定做出什麼事兒!
要真再傷了沈晚晴,他這張老臉就沒地方放了。
顧青山腳下一打絆,差點兒摔一跟頭!
「爹你瞎說八道啥呢!我是那樣的人嘛!」
顧鐵山抽出旱菸袋點著,擺了擺手。
「快去快回,我在公社外頭大路等你,別耽誤功夫。」
顧青山往供銷社走,心裡也有些疑問。
他不明白,沈晚晴家人早見不著了。
在這裡,好歹有他爹照顧,有他顧青山在公社這惡人名聲,沈晚晴可以安安穩穩做生意,後來為什麼要離開公社。
「而且一走二十多年,人就再沒回來過。」
「還連名帶姓都改了,事業做的風生水起,卻單身一輩子,她為什麼要這麼過。」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問號放下去,走進供銷社。
按照他爹說的買了兩瓶水果罐頭,想了想,沈晚晴以前喜歡吃餅乾,又買了包餅乾。
售貨員用紙包了,他拎著往街里走。
山菌麵館在街東頭第一條巷子口,一間門面,兩扇木門。
顧青山遠遠就看見了。
門是半掩著的。
左邊那扇開著一道縫,右邊的關的嚴實。
門口那塊招牌擦的乾乾淨淨,掛在門楣上,字是新描過的。
他拎著兩瓶罐頭,在門口站住了。
站了有兩分鐘,沒敲門。
有兩個人從他身邊走過,回頭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
「前世我最後一次見她。」
顧青山盯著那扇半掩的門。
「是公社往縣城的班車。」
「她提著兩個包袱,站在車門口。」
「我站在後頭那棵槐樹底下。」
「她從車上看著我,不說話。」
「我也一句話沒說。」
顧青山把兩瓶罐頭拎的緊了點。
「那時候我心裡想的是什麼……」
「哦,想的是晚上還有一場牌局。」
他咽了口唾沫。
「對不起三個字,我到死都沒對她說出口。」
顧青山吸口氣,抬起手,要推那扇半掩的門。
手還沒碰到,門裡傳出來腳步聲,像是有人往外走。
一個男人的聲音緊跟著出現。
「蘇晚晴,你跑什麼!我還能吃了你!」
顧青山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這間鋪子,這一年多,是誰在罩著。」
那聲音有點黏,帶著酒氣。
「衛生那邊來查,是不是我去說的情。」
「街面上那幾個混子來收攤子錢,是不是我把人攆走的。」
「我護了你一年多了。」
那聲音又近了一步。
「你乖乖的,陪我坐坐,喝兩盅。」
「往後你這一間鋪子,我保你順順噹噹。」
「你要是不聽話,那也別怪我不講情面。」
「衛生罰單,一月一查,垃圾清理費,翻著番的收。」
「在公社,我要斷你活路,就是一句話的事。」
顧青山的臉色沉下來。
「鄭學禮。」
他認得這個聲音。
公社文化站的站長,四十來歲,人瘦,說話總帶點官腔,見誰都是那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蘇晚晴,你聽見沒有。」
門裡砰的一聲,像是誰撞在牆上。
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來。
「鄭站長,你喝多了。」
這聲音很穩,不起高腔,卻很堅定。
顧青山的腳,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扶著門框,手慢慢攥起來。
「前世她在公社肯定也受過人的氣。」
他腦子裡飛快的回想。
所以,她離開是因為這些嗎?
她是被這些腌臢事兒逼走的?
他正要推門,腦子裡又硬生生剎住了。
「不行。」
「我不能這時候衝進去。」
顧青山把手從門上收回來,退到門邊那堵牆根底下,靠著,喘了一口氣。
「前世也遇到過有人找她麻煩。」
「有人欺負她,我衝上去一拳把人打了。」
「打完我痛快了,可問題卻沒有解決。」
「她那間麵館,第二天還是被人找茬。」
顧青山拿拳在牆上砸了一下。
「她這人,最要緊的是自己那口氣。」
「她要是不硬氣,我今天替她出了頭,她這輩子會記恨我。」
「她要是硬氣,這事我就好辦。」
他貼著牆站著,把耳朵往門縫那邊偏。
屋裡沒有摔東西的聲音。
「鄭站長。」
蘇晚晴又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