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撮合復婚
出了牲口市往東走，就回到了公社街。
到了下午，集市上的人反而更多了些。
挑擔的、拉車的、背簍子的，一街兩行擺滿了攤子，賣鹹菜的、賣草鞋的、修鍋補盆賣雞蛋，吆喝聲從街東頭連到街西頭。
孫德海走在顧青山前頭半步，忽然腳步慢了。
他聞到了一陣熟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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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走了十幾步，那味就全出來了，菌湯的鮮，混著面香，順風往鼻子裡鑽。
孫德海聞著香味，往旁邊巷口看了一眼。
他想起來了，這是到沈晚晴的麵館巷口了。
沈晚晴做面的手藝的確好。
以前他來公社開會吃過一次，後來每次來都要吃一碗。
可今天，他眼睛剛瞟到那間小門面，又趕緊收了回來。
顧青山在呢，要往那兒去，這爺倆多不自在。
「孫叔。」
顧青山看在眼裡。
「跑了一路，您也餓了吧。」
「還行。」
孫德海咳嗽一聲。
「既然來街上了。」
顧青山把韁繩往爹那邊遞了一下。
「太好的請不起，我請您和我爹吃一頓菌湯麵吧。」
孫德海眼睛一下子亮了。
「晚晴開的那個？」
「整條街有幾家菌湯麵。」
顧青山說。
「您吃不吃。」
孫德海連連點頭。
「吃，肯定吃啊。」
他往前湊了半步。
「還別說，跑一路，我這會兒肚子真有點空。」
「吃完飯咱們抓緊回去。」
他忽然又想起正事。
「爭取趕天黑之前把騾車套好，明天一早咱們就能進山。」
「巧了。」
顧青山說。
「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三人沒幾分鐘到麵館門口，顧青山把騾子栓好，顧鐵山把雞籠提到麵館外水缸旁。
孫德海隨口說了一句。
「看好了，這半大的雞最怕水，別一會兒飛進去淹死了。」
聽到這話，顧青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銀鳳走了不到半個月，我在鎮上打牌，被派出所抓了，我爹我媽帶著溫巧雲和苗苗上街來贖我，從派出所出來沒走兩步，開始下雨，雨越下越大，老黑山發了山洪，石磨溝幾個趕山的鄉親被堵在山上，有兩個遇到山洪淹死了。
這一世銀鳳讓我攔下了，沒走。
可離她原定動身去深市，也過去好些天了，算日子，那場雨該來了。
到時候得提前提醒一下他們。
還有，雨來之前，得多進幾趟山，多掙點錢。
他想起家裡一下雨就漏的房子。
來不及換屋頂，只能先想辦法防漏，等雨停，山里進不得人，正好找人把房子收拾一下。
這麼一算，那兒那兒都得要錢。
公社大集，來的人多，想開小灶的也多。
來吃麵的人一波接一波。
沈晚晴把門板卸了用板凳支在外面做桌子，加上屋裡原本的四張桌子，都坐的滿滿當當。
沈晚晴站在鍋後頭，一隻手拿勺，一隻手撥面，襯衫從後背濕到腰，貼在皮膚上，把身條顯出來，看著比平時多了點柔軟。
這女人單槍匹馬在街上開麵館，也是真不容易。
顧青山看著她，想起沈晚晴剛開麵館時候的事。
她長得漂亮，又是個離婚的成分不好的知青。
剛開麵館，就有公社街的混子找她說些不著四六的話。
我雖然逼著她離婚，可我也不是真的不管她了。
他那時候還有一點良心，知道沈晚晴開了麵館，特意來看看，正好撞見有人調戲她。
他直接拿起板磚，把幾個人打的見了血。
都是在公社街里吃喝玩樂的混子，誰不認識誰。
知道沈晚晴是顧青山的前妻後，想到他瘋起來誰都敢打，那些人自然離她遠了。
這麼多年，除了那個鄭學禮再沒人敢來觸這個霉頭。
前幾天他被抓了，連那一個也沒了。
她能安穩做生意就行。
這輩子，顧青山希望沈晚晴不要再被逼的遠走他鄉，改名換姓了。
三個人走到門口，沈晚晴正低頭下面，她抬眼一掃，先看見顧青山，又看見顧鐵山，再看見孫德海，手上的動作沒停。
她從灶台旁抽了三個碗，往鍋里扔了三把面。
「孫叔，顧叔你們先坐下。」
她示意顧鐵山他們坐到外面的空位上。
「面馬上就好。」
顧鐵山在後頭聽見這句，腳下頓了頓。
還是不待見狗東西的。
他心想。
晚晴喊了我跟他孫叔，就是不搭理青山。
他找了個靠牆的空桌坐下，孫德海跟著在對面落座。
顧青山沒馬上坐。
他看了灶台那邊一眼，沈晚晴一個人在鍋前鍋後轉，左手下面，右手盛湯。
一碗麵端出去，桌上就有人喊。
「晚晴，加個湯。」
好歹給我當過一年女人。
他心裡說。
這一年也不是沒好時候，冬天我上山，她就在灶上給我留一碗熱的，我手上劃了口子，她拿布條給我纏的整整齊齊。
他抬腳往麵館後面走。
「你幹啥。」
沈晚晴在後頭問了一句。
「我洗把手。」
顧青山頭也不回。
「洗乾淨給你搭把手。」
「不用。」
顧青山人已經進了裡頭，後院有一口水缸，缸沿上搭著一塊粗布，他舀了半盆水，把手上的灰搓下去，袖子擼到胳膊肘，甩了甩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出來之後，他直接伸手把沈晚晴手裡的勺子接了過去。
沈晚晴的手停在半空，勺子已經不在她手上。
顧青山沒看她，左手扶鍋沿，右手一勺一勺舀湯，麵條挑進碗裡，撒香菜蔥花，擺勻，端起碗往外走。
「五號桌，兩碗，三號桌加個湯。」
沈晚晴站在灶台旁邊，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才伸手去案板邊，把擀了一半的面擀完。
顧鐵山看了下沈晚晴，又看了眼正招待客人的顧青山。
當初這小子要是不犯渾。
他心裡說。
小兩口守這麼一間麵館，日子得過的多好。
忽然心裡一沉。
他們倆要是這麼過。
他把這個想法咽下去。
我就沒苗苗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和茶碗，給自己和孫德海一人倒了一碗水。
孫德海大口喝了水，往灶台那邊努了努嘴。
「老顧，你瞅瞅。」
顧鐵山看他一眼。
「青山和晚晴。」
孫德海說。
「看著真有點夫妻相。」
顧鐵山臉沉了。
「你閉嘴吧。」
「我又沒說假話，他倆本來就做過夫妻啊，再說這姑娘，一個人守這麼個鋪子。」
孫德海不服氣。
「當初你家青山要是不跟晚晴離婚，他們小兩口開這麼個小麵館，那小日子多滋潤？」
不等顧鐵山開口，他又擠了擠眼睛。
「反正現在青山又離婚了，要不然讓我媳婦撮合撮合，他倆再結回婚咋樣。」
顧鐵山瞪了他一眼，低聲道。
「老東西，你出的是什麼餿主意。」
「這怎麼是餿主意呢？」
「人家晚晴會掙錢，有文化，青山把她娶了，有人掙錢還能生個有文化的孩子，多好。」
顧青山端著面走過來，聽到這話頓了頓，把碗擱在他面前。
顧鐵山狠狠瞪了兒子一眼。
「這混球，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顧青山笑了一下，轉身又去端面。
孫德海把凳子往顧鐵山這邊挪了半尺，身子壓低了。
「我說真的。」
他聲音放輕。
「你要不然跟青山提提。」
「老東西。」
顧鐵山沒好氣的瞪他。
「虧你能想的出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青山這混球，已經把晚晴和巧雲傷過一遍了。」
「我再把他倆往一塊湊，那不是讓倆姑娘傷第二回？」
「我姓顧的，沒這麼不要臉。」
孫德海嘿嘿笑了兩聲，不說了。
顧鐵山嘆了口氣，低下頭吃麵。
一
顧青山這一忙就是一個多鐘頭。
灶台旁邊那點地方，太陽斜著照進來，比別處熱，顧青山從鍋台前後走到桌邊，一趟一趟，襯衫也濕透了，貼在背上。
等客人總算少了些，他坐下歇口氣。
沈晚晴從灶台上端了一碗麵，走過來擱在他面前。
「吃吧。」
她說。
顧青山抬頭。
「還有。」
沈晚晴站在桌邊，沒坐下。
「上次你們怎麼給我留了一塊？」
「多出來四毛。」
她盯著他。
「這四毛，今天我給你們算在面錢里，加上你給我幹了一個小時活，今天不用付錢了。」
她這個人。
顧青山心裡說。
我給錢她嫌多，我給她幹活，她就非得把這筆算清。
她恨我，我知道。
他拿起筷子。
這帳她想怎麼算，我都聽她的。
他對沈晚晴點了點頭，沒吭聲，低頭吃麵。
沈晚晴扭身走到麵館門口，找了張小凳坐下，拿蒲扇扇風，她眼角的餘光落回屋裡那張桌上。
當初剛跟他結婚那會兒。
她心裡說。
他早上跑出去玩，回來還想著給我帶點山裡的野果。
有一回我手上燙了個泡，他跑十幾里山路去公社給我買藥膏，回來天都黑了。
那時候，我是真想跟他過一輩子的。
她把扇子停下。
可後來呢。
狗怎麼能改的了吃屎。
這才幾天，他裝幾天樣子容易，隔三岔五往我這兒跑一趟，保不齊心裡還憋著什麼壞水。
她用力扇了兩下，把這點心思扇散。
屋裡顧青山吃完了面，他拿筷子把碗推整齊，從兜里摸了兩個鋼鏰，壓在碗底下，起身招呼爹和孫德海。
「走了。」
三個人出了麵館，顧青山拉起板車，馱著車軲轆、軸套和一籠雞往西街走。
沈晚晴站在門口，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一直看到拐過街口。
她低頭回屋，收拾碗筷，手碰到顧青山那隻碗，翻起來，底下兩毛錢。
他這人。
她把錢捏在手裡，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站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