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4


  晉薇在說話時候聲音很平靜,她與陸嘉禾相處的時間本來便有限,沒有多少感情可言,那一點點的血緣關係早已經名存實亡。

  然而宋茵聽著這些,卻怎麼也勾勒不出陸嘉禾過去的樣子。別人口中的陸嘉禾,和現在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生不出半點真實感。

  在宋茵看來,陸嘉禾雖然任性霸道了一點,卻還是和普通人一樣,有著七情六慾的。他會發脾氣,也會撒嬌,惹人生氣會道歉,會給拖鞋洗澡,會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即使看起來驕傲冷漠,深接觸起來就知道,其實他並不冷血,外表堅硬強壯,內心也有柔軟的一面。

  宋茵不願意相信這些話,可偏又十分清楚,晉薇從來不撒謊,她沒有必要騙自己。

  杯里的溫水已經涼了她雙手握緊,不安地轉動了一下玻璃杯。

  「他現在和過去不一樣了,也許是誤會……」

  「確實,他現在和過去相比是收斂了很多,」晉薇承認,「但一個人的本性,是改不了的,他的性格里天生就帶著偏執和暴戾的因子,就像你一提郁靜琪的事情,我立刻猜到是他一樣,下一次,他還是會做同樣的事情。」

  「你也說他在改變……」宋茵搖頭。

  「他的改變是因為——」晉薇皺眉打斷了她的話,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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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什麼?」宋茵追問。

  晉薇本來不想多說,又瞧著宋茵緊張的眼神,長呼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因為一場車禍。」

  「那次車禍里,我姥姥姥爺都去世了,大概是被這件事刺激到,他住了半年院,再回到學校的時候,就漸漸不再和從前那幫朋友聯繫了。」

  陸嘉禾從未提過,宋茵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失去至親,自己住了半年多醫院,僅是想像也能猜到那是一場多麼可怕的事故,聽著就叫人喘不過來氣,宋茵的手有些涼,記憶中的某個場景霎時撲面而來。

  她也遇到過一場連環車禍,那一天下著深秋的暴雨,雨水混著鮮血,浸染透了泊油路面,涓涓流進城市的地下水道里。那一天叫人心碎,絕望又崩潰。

  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飛逝而過,待她仔細去想時,卻什麼也沒抓住。

  儘管晉薇說的輕描淡寫,宋茵心中卻沒有辦法一樣平靜無波。看著至親的生命終結在自己眼前,那真是天底下最殘忍的事情,設身處地,她沒有辦法不去心疼他。

  宋茵的杯子端了許久,一口沒喝,又重新放回了桌檐。她神情有些恍惚,腦子一片混亂。

  她也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去對陸嘉禾了。

  他和她無論從觀念到性格,都相差甚遠,本該毫無交集,事實上,就算直到今天,宋茵也並不清楚陸嘉禾為什麼對自己特別,這喜歡仿佛是毫無由來的。

  按照晉薇所說,陸嘉禾是冷血又殘忍的,能不動聲色看著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溺水。這樣的人,放在從前,宋茵一定敬而遠之。可現在,內心的情感偏向卻和理智背道而馳,宋茵不能認同這樣的做法,放在陸嘉禾身上,卻沒有辦法討厭他。

  送走了晉薇不久,時間到整點,醫生查房。

  消炎藥水靜靜流入血管,宋茵在睏乏中醒不過來。宋母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在床尾與醫生壓低聲音說話。宋茵隱約有些意識,有心想要動一動,卻仿佛被什麼東西禁錮住,掙扎不得。

  「……現在不能抽積液,那樣雖然消腫快,但是很難恢復。」

  「那醫生您說怎麼辦?我女兒學了十幾年舞蹈,她還這麼年輕,要是出了點什麼閃失,她前途就毀了……」

  「誰都沒有萬全的把握不出閃失,」醫生搖頭糾正,「她的情況確實嚴重了一點,關節損傷退變,韌帶也需要修補,骨髓水腫,還有伴有關節積液,時間長了,保守治療不見得能起多大效果,是非得做手術不可的。」

  保守治療便是打石膏固定,任它自由生長癒合,這辦法治標不治本,要是有效果,宋茵不見得到現在還躺醫院裡。

  宋母這兩天拎著片子跑遍了各大醫院,跑斷了一雙腿,得到的大多是這個結論,時間太長了,保守治療效果不大。可是動手術,那麼大的風險,那麼多的不確定因素,稍有差池,宋茵的人生就全完了,叫她怎麼敢拿女兒的未來去輕易冒險?

  「考慮到病人是學跳舞的,我的建議還是轉院,另外預算足夠的話,能去國外做韌帶修復是最好的……」

  之後便是宋母冗長的沉默。

  宋茵豎起耳朵等著答案,耳邊卻又隱約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小孩兒的笑鬧,那男孩兒是對床病人的孫子。

  遲遲沒等到宋母的答案,宋茵忽地覺得那笑聲靠得越來越近。

  「誒——你這孩子,小心撞到人。」宋母眼急驚呼一聲,卻還是來不及了。

  砰一聲,小孩的腦袋撞在宋茵床邊,愣了幾秒,哇一聲哭出來,氣吞山河。

  被動靜這一震,宋茵終於得以睜開眼睛。

  那種如影隨形的窒息感總算消失了,謝天謝地!她深吸一口氣,滿頭細汗。

  「醒了?」宋母第一時間上前來,摸摸她的額頭,「哪裡疼?是不是撞到手了?」

  宋茵的手腕剛剛就搭在床邊緣輸液。

  「沒事兒。」宋茵搖搖頭,拄著床板吃力地坐起來。

  床位那邊有人趕緊緻聲歉,低頭哄起孩子,整間病房哄亂,震得人腦袋嗡嗡作響。

  其實自那天繃帶解開到現在,宋茵就沒有一刻是不疼的。稍微動一下,皮肉下像扎了千萬根小針,她也惶恐,也害怕,只是她已經習慣了把自己能承受的東西咽回肚子裡。

  宋父宋母的壓力已經夠大了,沒必要再給她們徒增煩憂。

  女兒搖頭,卻讓宋母越發心酸起來,心潮翻湧,幾欲落淚。

  宋茵是個乖孩紙,不調皮、不搗蛋,從小不知道給她省了多少心。全家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恨不得把所有好的都給她,上天卻偏要叫她遇上這樣的事情。

  「哪裡疼就告訴媽媽,會好的。」宋母抬手幫她整理頭髮叮囑。

  宋茵點頭。

  媽媽平時極要強,宋茵從未見她紅過眼睛,此刻手指給她理完耳畔的碎發,卻倉促別過頭去。許久才整理好情緒,宋母出去接了個電話,再回來時卻收起了東西。

  「媽,怎麼了?」

  「你爸爸留在這邊辦轉院手續,我們換家醫院。」

  「現在就轉過去嗎?」

  「先住過去,一定還有其他辦法,茵茵,媽媽肯定替你找到最好的醫生。」

  這便是想要選擇保守治療了,宋茵明白,不到最後一刻,宋母還是不敢冒險。

  ***

  秋天的雲彩灰濛濛堆積在一處,低低大片壓上來,遠方雷聲涌動。

  雨快來了。

  住院部大樓外,宋茵先坐上了計程車,瞧著宋母將輪椅摺疊,合上後備箱車蓋,這才抬眸望向遠處。

  未曾想,兩天沒見的人此刻就在大樓不遠處的停車位上,目光落在她上車的方向,對上那視線,宋茵渾身都怔了怔。

  依舊是那輛暗黑色低調的摩托車,已經是秋天,陸嘉禾身上卻只穿了件單薄的深色衛衣,左手抱著頭盔,跨坐在他的車上,一動不動瞧著她。

  他不知道站那多久了。

  明明說過讓他別來了,傻子,風這麼大,又快下雨了,他就不冷嗎?

  「茵茵,你在看什麼?」

  宋茵倉皇收回視線搖頭。

  宋母多瞧了她一眼,拉上車門,朝前頭叮囑一聲,「師傅,開車。」

  一路上神思恍惚,宋茵不住地想要回頭看,卻又怕宋母起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本來想要給陸嘉禾發條消息,指尖在鍵盤上打來打去,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想問他晉薇說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想問他來了為什麼不告訴她……

  如果不是她今天轉院,可能都不知道陸嘉禾來過。

  許多話,到最後竟都忍了下去,宋茵刪刪減減打下一行字,最後按出發送。

  ——快下雨了,快回家。

  天邊的雷聲越來越響,閃電劈得可怖,宋茵才把計程車玻璃搖上,瓢潑大雨便驟然而至。

  「還好今天帶傘了,這雨大得嚇人。」宋母瞧著窗外低嘆一聲。

  「今年京州的雨水還挺多,下這麼大好像第一次……」計程車司機健談,三言兩語便和宋母聊起來。

  手機上靜悄悄地沒有動靜,陸嘉禾沒回。

  宋茵把提示音開到最大,握緊了手機放回外套口袋。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車窗上,車內側的一面玻璃很快布上了氤氳的霧氣,裸|露在外的肌膚豎起了汗毛,有些冷。

  「師傅,麻煩您開個暖風。」宋母察覺她的手冰。

  「好嘞。」

  呼呼的暖風吹散霧氣,玻璃外的世界又重新明晰起來,宋茵緊張等著回復,餘光往外一瞥,忽地渾身僵硬起來。

  這麼大的雨,陸嘉禾居然一直跟在她的車後面。

  大概怕被她發現,他跟的並不近,綠燈亮起來時,他的車便往後退了些。

  宋茵掙開媽媽的手,挪到窗邊,擦乾淨玻璃上的水霧,鼻尖一酸,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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