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6
凌晨六點,宋茵準時睜開眼睛,平日裡過得太忙,躺在病床上的時間便無限漫長起來。
宋母一連陪了幾天床,昨晚才被宋茵趕回去休息一夜,也順道回家收拾些東西。
病房的窗簾半掩著,天剛蒙蒙亮,外頭的雨小了些,還在淅淅瀝瀝下著。她的病床靠近窗戶,坐起來,從二樓望下去,一眼便能瞧見花園裡被昨晚暴雨打得彎了腰的花草。
今天是陸嘉禾的淘汰賽,體育頻道會在八點五十分準時開始直播。
不知道陸嘉禾昨天回去有沒有吃藥,會不會感冒……宋茵有點猶豫,一會兒覺得該給陸嘉禾打個電話,一會兒又怕他還在睡覺,吵醒了他。
正巧負責她的護士來抽血,宋茵只得又把手機放回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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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跳舞的姑娘都醒這麼早啊。」那護士開了燈,打了個哈欠,瞧著宋茵已經梳好了頭髮坐在床上,還微微有些詫異。
「平時要練早功,都習慣了。」宋茵微微沖她一笑,挽起袖子,順從地任她綁住胳膊。
「夜班還不下嗎?」
「得到八點呢。」護士搖搖頭,彎腰給她扎針。
宋茵的血管有些細,病房的日光燈又不夠亮,護士值了個大夜班,眼睛發澀,困得不行,扎了兩次才把針埋進去,宋茵眉頭都不見皺一下,倒是叫她先不好意思了。等著血流進管子裡,沒忍住多說了兩句。
「其實手術治療也不是那麼可怕,之前隔壁病房有位病人也和你一樣是韌帶撕裂,還是籃球運動員,做了重建手術,出院前都能下場了。」
護士說著,拔下抽滿血的管子又換了一根。
「當然,就是恢復的過程長了一點,功能鍛鍊比較艱苦……」
這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安慰,宋茵認真地聽完了,護士小姐臨出門時,又向她道了聲謝。
在醫院住了這麼多天,轉了兩所醫院,宋茵當然不可能再這樣盲目樂觀,她有時甚至能察覺醫生目光里隱約露出的惋惜。就連宋父這兩天給她做紅燒肉這樣高熱量的食物,宋母都開始噤口不言。
宋茵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她們都在安撫她,怕她傷心,閉口不提治療方案的進展,入院到現在,宋茵只能從那天半夢半醒時聽到的三言兩語去拼湊自己的情況。
***
陸嘉禾在公寓睡了一夜,沒等到鬧鐘響,隱約聽手機的新進消息提示音響了一聲,猛地便坐起來,第一件事是掀開被子,找到手機按亮。
可惜進來的消息只是網絡運營商的套餐小GG。陸嘉禾失望地點和宋茵的對話框,屏幕還停留在昨天宋茵給他發過來的消息上——比賽加油。他昨天已經看過不知多少遍了。
鼻子有些塞,也許是感冒。
陸嘉禾皺眉,他平時幾乎不生病,昨晚乖乖洗了熱水澡、吃了藥,身體反倒還嬌氣起來。
出臥室門時,他伸手夠到門框抓穩,做了個引體向上,感覺力量回流到身體,這才鬆手開始洗漱。
七點出門,七點三十分抵達學校坐比賽大巴,三十分鐘熱身……他有條不紊地將時間規劃好,臨出門,陸嘉禾又瞧了一眼手機,屏幕始終是漆黑一片,不見動靜。
也許時間太早了,宋茵還沒睡醒,他又找到合適的理由安慰自己,這才把手機往口袋裡一塞,戴上頭盔,發動機車。
而此刻的宋茵,接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電話。
學校舞團的分數已經出來了,因為宋茵是這批唯一接受考核的人,團辦公室特地有人給她打了電話通知。這個打電話的人不是徐老師,她微有些詫異。
分數很高,宋茵認真聽完了,始終不明白對方的語氣中因為什麼緣故,始終帶著幾分遲疑。
「老師,有什麼事,您可以直接告訴我的。」她試探著出聲,心裡說不出來哪兒有些慌張。
對方猶豫了片刻,「宋茵,這麼說,你可能會有些難以接受,其實分數早就出來了,徐老師一直沒有勇氣給你打電話,最後還是我來做這個通知。」
「你的天賦、技術都非常非常好,可是真的很抱歉,團里的領導們綜合了其他方面考慮,還是決定暫時將簽約往後緩一緩,等你的傷徹底康復了……」
宋茵舉著話筒,一顆心直落落往下掉,跌到了谷底。聽到這裡,她哪還能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些話翻譯過來便是:很抱歉,就算她再優秀,團里也不能錄用一個多傷病的人。
等傷徹底康復了。
聽上去就更像是隨手拈來的一句場面話。
那種傾盡全部努力去做一件事,最後卻落空的感覺,真是糟糕絕望到恨不得整個人都就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心頭的難受又壓抑,簡直沉重得喘不過來氣,宋茵只能努力把電話挪開些,倉皇地掀開被子下床。
打開窗戶,直到大口的新鮮氧氣湧進鼻腔,才算好受了一些。幾步路的功夫,她的汗水又撲簌簌落下來。
就是這樣的感覺,千萬根針扎在腳踝上,這麼些天來時時刻刻如影隨形,宋茵扶著窗欞,自虐般把右腿踩在實地上,想要像平時一樣站穩,卻還是失敗了。
她的韌帶斷裂了,如果治不好,她將永生沒辦法再回到舞台上。
對方沒聽出她的異樣,在宣布完了之後,又多安慰了幾句,「真的,不用氣餒,宋茵,你還非常年輕,什麼都是可能發生的。」
不、也許什麼都不可能了。
這就是宋茵從所有人惋惜的目光里拼湊出來的真相。
人身上所有的傷害都是不可逆的,假設一萬次,就算她的腳踝韌帶修復重建手術成功了,真的就能恢復到受傷之前的巔峰水平嗎?
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一個受損的部件,帶來的是全然不一樣的效果。
舞蹈團出過許多青年舞蹈家,長久以來,支撐她走到這一刻的,便是入團的信念。
大二那年的流螢杯金獎,是宋茵這麼些年最巔峰的時刻,大大小小的獎盃不斷,學校舞團的交流演出總會破例帶上她。在接到這個電話之前,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都覺得入團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區別只在於高分能讓她得到更好的位置。
可是現在,她連簽合同的資格都失去了。
只是短短的一剎那,宋茵的整個人生便天翻地覆了。
她對不起父母,更對不起她自己。
「還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徐老師說過,之前考核有國外的專家非常看好你,願意給你寫舉薦信到喬弗里學院深造,這也許是個很好的機會……」
宋茵的喉頭哽塞了許久,用最後蓄積起的一點禮貌回復,「謝謝老師,我會好好考慮的。」
話雖出口,她的腦袋嗡嗡作響,遲鈍得不知道上一秒自己說了些什麼。
深秋的細雨夾在風中自窗戶灌進來,那寒意侵入骨髓,身上的關節夠也跟著隱隱發疼。
掛掉電話,宋茵怔了許久,直到手機接連震動起來。
是陸嘉禾的信息,看看時間,他這會兒也該快要上場了。
——茵茵,你醒了嗎?
宋茵才看完,陸嘉禾的消息又接二連三進來了,篇幅有些長,她沒來得及瞧清,便聽剛到醫院的宋母在身後驚呼一聲。
「茵茵!你怎麼自己下床來了!」
有一滴極涼的雨打在虎口,宋茵心猛地一跳,一分神,那手機便從掌中滑落,自二樓掉了下去。
「媽……」
「有沒有扯到腳上的傷?」
「沒有。」
「這麼冷的天怎麼站窗口,著涼了怎麼辦。」宋母皺眉,放下早點,匆匆就繞過床來扶她。
宋茵依著她順從地回到床上,在宋母轉身準備早點時候,忽地輕聲開口,「媽媽……」
「怎麼了?」
「舞團的考核,我沒有通過。」
宋母沒轉身,渾身都僵硬了一刻,半晌才故作若無其事道,「沒通過就沒通過,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個舞團。」
可是其他都不如這一個。
宋茵攥緊被角,搖了搖頭,聲音無限低下來,「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徐助理給我打過電話了,」宋母這次終於轉身,把早餐遞給她,「反正你傷暫時沒好,簽了也不見得能跳,我都想過了,手術咱們去國外做,找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到時候一邊復健、一邊深造,也是一樣的。」
宋茵這次沒有接,她盯著那碗裡的騰騰的熱氣,輕輕搖了搖頭,提醒她一個事實。
「我們家沒有那麼多錢,媽媽。」
國外的醫療費用昂貴,宋茵在醫院這些天有所耳聞,也查過許多資料。
「我把咱們家房子抵押了,那邊的醫院也聯繫好了。」宋母將碗直接放進她手裡,「今天有點忙,你快點兒吃完,媽媽好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