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2


  未接來電里,除了一個晉薇的號碼,其他都工工整整是陸嘉禾這個名字。被宋母接了個正著,宋茵一時覺得尷尬,抬起杯子來掩飾般喝了一口,溫熱的白水順著口腔進入喉嚨,燒焦般乾燥的嗓子總算好受了一些。

  「媽媽,我怎麼會睡著這麼久?」進手術室時候天還亮著,這會兒都已經凌晨了。

  「醫生用的是椎管內麻醉,給你加了鎮靜催眠的藥,多睡一會兒也不奇怪。」宋母答著,全然不提她在床邊等待這幾個小時已經快要急瘋的事。

  負責宋茵的值夜護士進來,安撫了她一頓,細緻記錄了些數據,待到葡萄糖注射完,拔了針頭才出門出去。

  「餓不餓,還有什麼想吃的嗎?媽媽去給你買。」宋母彎腰,摸了摸她的右手。這些天一直打針,手心手背上都是細密的針眼。

  「我不餓,」宋茵搖頭,「你先休息吧,都熬了這麼久了。」

  宋茵話雖是這樣說,宋母還是又起身接開水,給她充了杯玉米粉墊墊肚子。

  「等天亮了再去給你買早點吃。」

  「知道了,媽媽你快去睡會兒。」宋茵催促。

  宋母這幾天都窩在病房裡的另一張長沙發,她年紀不輕了,忙了幾天,這會兒眼下都是青黑色一片,著實已經精疲力盡。這會兒心裡鬆了一口氣,一躺在沙發上,很快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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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房間只開著床頭一盞小燈,光線柔和昏黃,也許是睡太久了,宋茵並不覺得困,傷口的地方是麻木的,並不疼,四肢還有些乏,但能感覺到力量正在漸漸重新回到身體裡。

  她低頭把手機關到靜音,打開通話記錄瀏覽。陸嘉禾打來這麼多電話,一定是急壞了。偏偏宋茵又不敢問宋母電話里同他說了些什麼,想了想,只能給他發過去一條信息。

  ——六一,別擔心,我已經沒事了。

  她又打開通訊錄給爸爸和室友們都回了一遍,爸爸和晉薇的信息很快過來,然而陸嘉禾的回覆卻遲遲沒等到。

  沒看到嗎?

  宋茵有點著急,國內這會兒正是下午,按照陸嘉禾的性子,信息該是立刻發回來的,然而她握著手機又等了一會兒,卻始終沒有得到對方回復。

  宋茵又試著打了個電話過去,這一次,話筒另一端傳來的是機械的女音提示關機。

  幹嘛去了……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宋茵喝掉杯子裡的玉米粉,忍不住便天馬行空胡思亂想,她乾脆把枕頭墊在腰後,半倚著床安靜看了一會兒新聞。

  等了許久,天邊終於出現道亮光,微微泛著紅,這是另一個城市的日出。宋茵住的樓層還挺高,看日出很有意思,她有心想下床到窗邊去看看,又不忍心叫醒睡著的宋母。

  只是宋母睡得淺,就算宋茵沒叫她,還是只睡了兩三個小時便醒了。

  第一件事先問了宋茵舒不舒服,又給她擰了塊熱毛巾擦臉,粗糙地洗漱一番,還沒等到陸嘉禾的電話,先等到了主刀醫生來病房探望。

  那主刀醫生三十來歲,藍眼深邃,態度溫和,先是向宋茵交代了一下昨天的情況,手術進行得很成功,只要好好護理,應該很快就能出院,問了些問題後,又與她預約了一周後的常規康復檢查,這才離開。

  有了一個好的開始,接下來的復健好像也沒有這麼難了。宋母呼出一口氣,嘴裡叨了句謝天謝地,拿起梳子給宋茵扎了個馬尾。

  宋茵手術剛過,身上還有些乏力,依稀想起來,媽媽上一次給她梳頭,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宋母被外派出差一個月,宋父梳的頭髮亂糟糟不好看,學也學不來,宋茵的長髮披了兩天,最後是舞蹈老師看不過去幫她扎了一次,那之後,宋茵便學會了。

  平日要排練表演,宋茵習慣性把頭髮扎得很緊挽起來,常扯得頭皮發疼。這會兒梳子一下一下輕輕在發間穿梭,還挺舒服。

  窗簾敞開著,她閉著眼睛曬了一會兒太陽,又想起來,「媽媽,等出院了,我想回江州。」

  宋母的手頓了一下,又想起來女兒在來時的飛機上提到的事情,宋茵這樣強調,無非是想叫她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回就回吧,正好外婆也好久沒見到你了,聽說你住院做手術了,每天都跟你舅舅念叨想來看看你。」

  「恩。」宋茵點了點頭,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來,「我那天說的事情,媽媽考慮過了嗎?」

  宋母把橡皮筋紮好,嘆一口氣在床邊坐下來,「我們回不回江州倒是無所謂,當時怕的是你在京州無依無靠受委屈,這兩天我也好好想了想,你說的也有道理。」

  宋茵眼睛裡立刻帶上了幾分喜色,正要開口,卻又聽宋母接著道,「你以後在美國留學,我和你爸爸自然就搬回去了。」

  宋茵失望極了,還以為宋父答應幫她勸一勸,事情便會有些轉機,現在看來,宋母留在京州的想法是動搖了,想讓她留學的想法卻依舊沒有改變。

  她搖搖頭,輕聲道回應「媽媽,我不打算留學。」

  「為什麼?」宋母的神情立刻詫異起來,「雅思也考了,offer也收到了,怎麼說不念就不念?你現在腿又受了傷,回國去又能做什麼?」

  宋母說的offer,是喬弗里教授打來電話的口頭offer,事實上,網站的申請狀態還沒有改變,離正式的offer發放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是不是因為打電話過來那個人?」宋母著急了,「茵茵,如果就因為一時情長放棄這個機會,你以後會後悔的!你要明白,沒有什麼比自身的充實更重要。」

  「不,不是的。」

  宋茵乖巧,自小沒反駁過父母什麼事。然而這一次,她反覆深吸幾口氣,堅定開口,「媽媽,我不想把時間再浪費在學院裡了。」

  在真正的舞台上,也許她能成長得更快。

  她是在看過崔導演拍攝的宣傳片那天才真正下定決心的。宋茵知道了自己所缺乏的是什麼,年輕的光陰有限,她想試著為自己選擇一條路,合不合適,得等走過了才知道。

  這一次,身後的人沉默良久,沒再說話。

  宋茵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達到了,也不再緊追不捨,留出時間給宋母考慮。

  ***

  食堂里提供送餐服務,但宋母把有限的菜品瞧了幾遍,總覺得不大適合宋茵吃,亞洲人體質比不上白人,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弱,拿上錢包便出了門,去給宋茵買早飯。

  剛出門兩分鐘,病房門又重新響起被擰開的聲音。

  「忘帶了東西了嗎?」宋茵正對著窗戶,低頭看書,隨口問一句。

  遲遲沒等到人應聲,她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便定住了。

  「六一。」

  她輕輕叫出聲,險些懷疑是麻醉的效力未消,自己的眼睛出錯了。轉過頭看了一遍窗外,感受到刺眼得叫人幾欲流淚的光線,這才對這一刻的真實性有了認知。

  宋茵總算知道陸嘉禾的電話為什麼打不通了,因為那時候,他就在趕來的飛機上。

  和同緯度的京州比起來,紐約的秋天稍微暖和一些。陸嘉禾還穿著上飛機時候的藏藍色雙排扣外套,他平日裡好像不怕冷,宋茵這還是第一次見他穿大衣的樣子,仿佛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穩沉下來幾分。

  「嗯。」他應了宋茵,聲音低沉得有些啞。

  他在飛機上也許沒有睡覺,神情中帶著幾分疲憊,下巴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體高大頎長,眉眼漆黑而極盡深沉。

  「我們不是說好了不用過來嗎,」宋茵有點生氣,「你這樣跑過來比賽怎麼辦……」

  然而陸嘉禾只說了一句話,便叫宋茵把責怪悉數咽回了肚子裡。

  「我一會兒就回去,」他似乎在終於在原地站夠了,三步並做兩步到宋茵跟前,將她整個人緊緊攬入懷裡,「現在先讓我抱抱你。」

  一會兒就回去……

  來回近二十八個小時的航程,宋茵很想罵他,問他比賽前這樣舟車勞頓來見她一面到底有什麼意義,可是話到嘴邊,卻一句也捨不得責怪了。

  他身上依舊是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帶著一點荷爾蒙與暖氣,充斥塞滿了宋茵的鼻腔。

  在未識情愛之前,陸嘉禾只覺得喜歡是天底下最抽象的東西,也難以預料和想像,有一天,自己能為一個人做到這一步。

  奶奶就是軍醫,陸嘉禾心裡清楚,任何醫療措施都有無法規避的風險,那些風險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唯獨不能發生在宋茵身上。像是傾其所有好不容易得到的珍寶,有一天卻要被奪走了,他得緊緊抱在懷裡,死都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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