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鐵匠


  「什麼叫再找一把兵器?」

  「就是字面意思。」

  「前兩天不是剛讓我找了一把德章二年嗎?」

  「我不是要槍,而是要把趁手的兵器。」

  陳武之前刺殺,只帶了一把左輪槍,還是托老馬緊急買的。可這次要去打假球,光靠槍可不行。

  喬老爺身嬌肉貴,萬一子彈打偏,豈不尷尬。

  既然收了人家三萬銀元,自己總得有點服務意識。

  可這時陳武才發現,原身竟然一把兵器都未曾留下,這也太奇怪了!

  「哦——唉?你不是有對峨嵋刺嗎?我記得那個峨嵋刺,還是樓里一位凝神高手的遺物。」

  原來自己有對峨嵋刺,可完全沒見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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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峨嵋刺短小靈活,長於隱蔽近身。過旭初乃是通玄高手,天下聞名,在其氣機感應之下,很難隱蔽近身,只能出手強攻。峨嵋刺這般短兵,太吃虧了。」

  陳武一本正經,但他知道自己在鬼扯,只是老馬似乎認同了這個說法。

  「也對。可你後天就要去刺殺了,怎麼今天才說?」

  「我忘了!」陳武理不直,氣也壯。

  老馬捻著鬍鬚的手一抖,差點掐斷幾根鬍子:「你啊……」

  「想要一天之內拿到趁手兵器,整個金城郡,只有去那個地方了。」老馬又捋了捋鬍子,「今天太晚了,明日一大早,你便帶著我的玉佩去,讓他加急為你打造一把。若他也不行,你只能隨便找把兵器先頂一頂了。」

  ……………

  此處,有一塊粗壯鋼條,寂然無聲。

  忽然,大門打開,外界人聲涌了進來。

  「拜託了。」

  「老主顧了,好說。」

  一張關節粗大,布滿老繭的手伸了過來,將其從庫房取出。

  「上水,丁字流!」

  站在鼓風機旁的學徒趕忙拉緊手中繩子,直到刻著丁字的刻度露出來。繩子牽動機簧,打開一部分放水口,水流從高處傾瀉而下,衝擊下方的水輪。

  水輪吱吱呀呀轉動,帶動皮製鼓風機壓縮膨脹,將氣流送入一旁的爐膛之中,爐膛中火焰瞬間升騰,由紅轉白。此時,鋼條便身不由己,被送入爐膛中燒煉。

  鋼條的身軀處在這煉獄不知多久,自身也如同這火焰一般熾白時,一把鐵鉗深入爐膛,將其解救出來。

  「上水,乙字流!」

  水力鍛錘旁的學徒也拉動繩索,露出乙字刻度,另一個放水口被打開,水流衝擊水輪,帶動一個巨大鍛錘上下錘動。

  鋼條還未來得及慶幸脫離火山地獄,便又被放置在鍛錘之下,受重捶敲打之刑。只是行刑之人小心翼翼,反覆調整,終於將鋼條錘成一個修長扁平的身形。

  此時,鋼條餘溫尚在,那張粗糲的手又在鋼條上撒上細鋼粉,用作粘合。又將兩片長度相當,卻又稍窄的軟鋼夾在鋼條兩邊。

  鋼條眼睜睜看著自己穿上盔甲,再次送回爐膛煉獄之中,周身火焰熾白,硬生生將那兩片盔甲煉在自身皮肉之上,再不分彼此。

  就在難以忍受之時,鋼條再次脫離爐膛,卻又復歸鍛錘之下。

  「上水,甲字流!」

  鍛錘旁的學徒應聲而動,拉動繩索露出甲字刻度。此時水流變小,水輪傳動速度變緩,連帶著鍛錘頻率降低。因為處刑者此時要細細捶打,調整鋼條形狀,使得鋼條越來越修長挺直,直到出現一個大模樣。

  如此反覆入爐並捶打,鋼條只覺得自己如同老君爐中的孫猴子一般脫胎換骨。以往自身血肉雖硬,卻剛則易折。此時兩側偏軟的盔甲架成脊樑,增加了自身韌性。周遭露出的血肉,卻堅剛依舊,只待劃出鋒銳。

  再次出爐之後,鋼條被鐵鉗捏著放在鐵砧之上,行刑人不再用鍛錘,反而親自舉起鐵錘,要處理這最後一遭。捶打之下,鋼條身上的脊線徹底成型,尾部和尖頭也已完美無缺。

  行刑人不顧餘溫尚高,上手拿起鋼條仔細觀察,滿意點頭,卻又將鋼條塞回爐膛升溫,直至鋼條迸發出金銀相間的顏色,便迅速用鐵鉗鉗出,直直插入一旁早已備好的冷油之中。

  熱鋼冷油相交,瞬間迸發出「滋滋」聲,與此同時,行刑人口中念誦起《太上感應篇》,當念到「福禍無門,唯人自招」時,油中鋼條已褪成血紅色,便迅速提起鋼條,放在空中,繼續念念有詞,只是語速一下改變。

  直念到「惡星災之,算盡則死」時,鋼條上血紅色暗淡,顯出一絲紫色來,行刑人便將鋼條插回油桶,只待鋼條自然晾涼。

  行刑人依舊念誦著《太上感應篇》,但節奏徹底不規律,直到鋼條變涼。

  此時念誦已無計算淬火回火時機之功效,只是為了裝神弄鬼,讓學徒以為,念誦經文是為祈求煉劍順利,以防學徒偷師到淬火回火的關竅。

  「這便好了?」念誦聲停下,陳武當即發問。

  「只剩開刃打磨,再配上劍柄劍鞘便可。這劍用了我最好的一塊百鍊精鋼,保你所向披靡。」

  此時此刻,鋼條終於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所受火煉捶打,皆是為了成為一把所向披靡的寶劍。

  眼看著鐵匠老章拿出冷卻好的劍條,裝上劍柄劍鏜,交給學徒打磨開鋒,陳武終於放下心來,誇讚道:「章師傅不愧是名匠,不到一天的時間,便能做出此劍。」

  姓章的鐵匠踢了一腳打磨動作不規範的徒弟,方才回話:「也就是老馬的面子,不然我可不會接這種急活。」

  「我這工坊雖有水流機械,但還是不如東南那些蒸汽工坊,捶打效率不太夠,一天之內做成,著實有些費神。」

  「章師傅辛苦了。」

  「世間百兵,煉劍最難。既要剛柔相濟,又要輕重相接。若是平常鐵匠,很難一次成型。就算有機械助力,也是瑕疵不斷,都要慢工出細活。」章鐵匠眼睛裡透著一絲自傲,「整個金城郡,也就我能一日成劍,不砸招牌。」

  陳武立馬送上不要錢的馬屁:「老馬也是這麼說的,章氏的招牌,那是響噹噹的。」

  「算他識貨。」章鐵匠笑道,「不過,錢一分不能少。」

  「當然。」

  「一百銀元!」

  這麼貴!

  看到陳武遲疑之色,章鐵匠解釋道:「夾鋼法打制最是費料,我最好的百鍊鋼全給你用完了。何況,你這把劍是孤品,我這工坊為你量身打造,今天一天啥都沒做,都圍著你這把劍轉。收你一百銀元,都算少了。」

  「記老馬帳上。」陳武點點頭,老馬剛回了血,現在出點血天經地義。

  「嗯,試試手感。」章鐵匠從徒弟手中接過打磨好的寶劍,遞給陳武,「此劍樣式復古,圓首八面,劍長三尺六寸,單手持握。你身量高,做得長了些。」

  陳武握住劍柄,黑繩交叉纏繞,握上去絕無打滑之虞,與銅製圓形劍首相映成趣,接著向上看到了銅製劍鏜和光亮劍身,劍鏜上雕著雲雷紋,劍身打磨得光滑如鏡,劍刃鋒銳,顯露出森然之意。

  丹田真氣一動,陳武挽了個劍花,森森劍影便在工坊中劃開,發出劃破空氣的蜂鳴聲。

  「劍鳴!」磨劍的學徒脫口而出。

  這是極品寶劍才會有的現象,須得寶劍筋骨合一,剛柔並濟,鍛得恰到好處,方才會在空氣中發出同頻震動,號為劍鳴。

  陳武也意識到此劍不凡,只花一百銀元,真是占大便宜了,況且還記在了老馬帳上。

  「你倒好運氣!就算是我,能不能鍛出劍鳴,也要看天意。」章鐵匠看著陳武手中寶劍,一臉滿足。

  「你得了此劍,注意要用真氣溫養,天長日久,可使此劍更強。若是修成凝神,用凝神溫養更佳。據我所知,高手用凝神溫養出來的兵器,依據武功不同,都有些神妙之處。」

  還有這種說法,回去得問問老馬。

  「果然好劍!」

  老馬握住寶劍讚嘆不已。

  「章師傅告訴我,以後用真氣溫養此劍,可使此劍變強。若用凝神溫養更好,有這麼一回事嗎?」

  「確實有,不過極少有人用。」老馬道。

  「真氣溫養之法不難,但凡修成通脈境,都可真氣離體。只要每日耗費真氣遍布兵器各處足夠時間,天長日久之下,便可使兵器緩緩變強。」

  「對你來說輕而易舉。」老馬將劍還給陳武,「試試?」

  陳武接過寶劍,丹田真氣一動,便要將真氣覆蓋於劍身。

  嗯?

  再來!!

  什麼鬼?自己的真氣竟然離不了體!!!

  陳武有點無語。

  自己這個「七階凝神高手」可以氣機牽引,可卻連真氣都離不了體,還真是古怪。

  「這是好事,為何少有人用?」陳武不動聲色,轉移話題。

  「還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真氣乃精氣神之寶,哪能隨意耗損?」

  「不到四階通脈境,百脈齊通,真氣都離不了體。就算修到四階,不修到六階周天之前,真氣都得靠日日苦修積攢,若日日都要溫養兵器,哪有積累來突破境界?」

  「就算到了六階,除非放棄突破凝神,不然也不能隨意耗散真氣。」

  「照這話說,就沒人溫養兵器了。」

  「是沒人用真氣溫養兵器!」老馬捻著鬍鬚道,「但若修到凝神境,可以用凝神溫養兵器。」

  「凝神溫養,不會損耗凝神,效果還比真氣溫養強得多。天理學派的高手,還可以用溫養兵器錘鍊凝神。他們學派的,就算不用兵器,到了凝神境也會找個小物件溫養。」

  「格致學派高手和大順科學院聯合研究過凝神溫養,發現凝神能緩緩改變兵器內部結構,使其內部更加穩定純粹。」

  「這樣啊,那我那對峨嵋刺……」陳武突然想起老馬昨天提到的峨嵋刺。

  「正是上個凝神高手溫養過的遺物,不錯吧?我把它給你,你賺大了。」

  「不錯不錯。」陳武手上握著寶劍,不經意問道,「老馬,你是什麼境界啊?」

  老馬臉一垮:「哎,以前是五階入微,算是個小高手。現在嘛……」

  「現在怎麼了?」

  「多少年沒怎麼練過武功了,已經倒退到四階通脈了。」

  「怎麼還帶倒退的?」

  「沒到六階周天之前,都有可能倒退!」老馬似乎有些惱羞成怒,「只有到了六階周天境,才能無需神引便真氣循環,吃飯喝水行走坐臥皆在練功,自此武學境界永不退轉。即便從此再不修行,依舊能保持境界。」

  說到這裡,老馬突然反應了過來,「你武功這麼高,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陳武心中一驚,知道露了破綻,卻是當即挺起胸膛。開口說道:「這幾個境界我很快就修過去了,我還以為很容易呢,就沒注意過。」

  老馬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半響才指著陳武氣急敗壞道:「你TM知不知道?九成以上的武者,根本入不了四階通脈的門!能邁入六階周天的,更是千不存一。」

  「這麼少?」

  「嫌少?你以為武林高手是黃河裡的泥巴嗎?要多少有多少!」老馬聲音愈發高亢,更帶著一股憤憤之氣。

  「這世上有資源有資質練武的,本就是百里挑一。就算練出內力,絕大多數武者,一輩子也不過在前三階打轉。說是銅皮、鐵筋、玉骨境,可若修不到極致,根本顯不出銅皮、鐵筋、玉骨的異象,不過比常人力氣大些、耐力足些、反應快些罷了。」

  「只有到了四階通脈,才算登堂入室。可就算到了這一步,也得日日熬煉,朝朝修行,精進不殆,水滴石穿,忽忽熬過大半輩子,才能熬出個五階入微境,能控制氣血心跳。」

  老馬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情緒不復剛才的激動,卻有些低落:「可到了這時,往往年紀太大,氣血衰頹,再無突破之機,只能望六階而興嘆。」

  「我不是有意的……」情知自己自作聰明,觸到了老馬傷心處,陳武趕忙補救。

  老馬搖搖頭,笑了笑:「人比人,氣死人。我老馬這麼大年紀了,這個道理還是懂的。你這樣的武學天才,本就不能以常理視之。」

  陳武張嘴,正欲安慰兩句,老馬卻自顧自說了下去。

  「其實就算年富力強時練到五階入微,能邁入六階也是少之又少,根骨悟性缺一不可。早早練到五階,卻花一輩子都練不到六階的,也大有人在。」

  「若我真不甘心,當初就不會來當這個線人,你看我現在不也挺好,我練了一輩子武,還不能享受享受啊?」

  見老馬如此一副擺爛模樣,陳武也不再多說,舉起手中長劍,想起了明天的刺殺。

  我可不想這把劍也變成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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