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熟人
第一刀下去的時候,墨瑾淮明顯身子抖了一下,眼皮子掀了掀又睜不開眼。
謝時錦停手,人朝後退了半步。
意料中的血液噴涌並未發生。
她用火燒過的鋒利匕首挑開血痂,只見原本高高鼓起的傷口處,順著邊沿流出膿水。
最先是水狀的黃色膿水,流速很快,從膝蓋兩邊滑落。
等到膿水流盡,謝時錦刀鋒微微傾斜施壓。
傷口處立即湧出一股散發著惡臭的粘稠膿液。
膿液裡頭,隨著她挑開的縫隙,竟裹著指甲大小的白色蛆蟲正清一色的將頭直往外鑽。
謝時錦白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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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瑾淮巴掌大的膝蓋處,密密麻麻覆滿了蛆蟲。
一條條細小的身子蠕動著,乳白色,兩頭尖嘴蛄蛹,直朝腐肉裡頭鑽。
場面實在太過驚悚。
謝時錦胃裡翻湧,喉嚨壓下一陣陣乾嘔。
她是一名醫者,卻從沒見過誰有眼前的男人求生意念高。
墨瑾淮身體都微微顫抖,謝時錦怕他咬到舌頭,將自己若44的帕子塞進他嘴裡。
眼見膿液流速減緩,她再次刀鋒一轉,直接將整塊厚重的血痂掀起。
「嗯啊!」額頭大顆大顆汗珠滾落,肌肉繃緊如鐵。
「挺住,千萬不能動!」
他下意識掙扎,被謝時錦雙手發力將他死死按住。
等墨瑾淮肌肉不再繃緊,渾身汗如雨下。
謝時錦立即放過他,拿起一旁燒開好放涼的溫水,精準對著他傷口濃稠的膿液沖洗。
謝時錦刀鋒向下傾斜,沿著傷口外圍一圈,連著腐肉和膿瘡一同削下。
「呃啊!」
墨瑾淮短而急促的痛呼聲,將附近的海鳥嚇得撲簌簌的飛起。
謝時錦全神貫注,一手穩穩握緊刀柄,在墨瑾淮傷口上清理。
沒有麻沸散,整個過程,全靠她手中的蠻力支撐完成。
一切處置妥當後,墨瑾淮渾身汗水濕透,整個人像躺在水裡。
他被疼暈過去。
謝時錦身心俱疲,連日奔波加上方才高強度的救治,已經耗盡了她所有力氣。
腹中空空落落,餓得發慌。
她撐著發軟的身子走到淺灘,摸了幾隻鮮活蛤蜊塞進竹筒,懶得生火處理,直接掰開殼,將生冷的貝肉囫圇吞下。
腥鹹的海味堵在喉嚨里,勉強壓下飢餓,卻更添滿身疲憊。
謝時錦再也撐不住,又怕他出現傷口出現感染,引起發炎高燒。
她索性爬到墨瑾淮身旁躺下,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不過片刻便沉沉睡了過去。
海風吹拂過沙灘,地上的火苗徹底熄滅。
謝時錦睡著沒多久,墨瑾淮猛然睜開眼睛。
傷口的瘙癢劇痛褪去,意識回籠的瞬間他霍地坐起身。
他眼底的漆黑瞳色冷得刺骨,不動聲色地側過頭,朦朧視線落定在蜷縮熟睡的謝時錦身上。
墨瑾淮指尖微動,帶著一絲試探與壓制的冷意,緩緩抬手,朝著她纖細的脖頸探去。
只要他指尖稍一用力,便能鎖喉制人,掌控局面。
咫尺之間,生死只在一念。
「嗯。」一聲細碎的呢喃從謝時錦嘴裡無意識傳出。
謝時錦嘟囔著側身調整了睡姿。
一枚粗糙的小白玉蟬從她衣襟滑落,輕輕垂在她頸間,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墨瑾淮視線無意識瞥了一眼,驟然釘住了他所有動作。
他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眼底翻湧的戾氣、冰冷的戒備、蓄起的殺意,一點點褪去。
最後被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給沉沉覆蓋。
他太認得這枚玉蟬。
做工粗糙,紋路稚嫩,是年少時他隨手雕出的玩意兒。
後來被他祖父連同他的生辰八字,一起送入鎮北將軍府。
殺意散盡,取而代之的,是看向謝時錦的疑惑和打量。
此時謝氏族人不是應該在萬洲島,她怎麼會好端端出現在這裡救了他?
到底是巧合,還是有什麼他所不知道的內情?
墨瑾淮眉頭緊蹙,就見謝時錦眼皮子動了動,睜開眼的瞬間,看向他眼眸一亮。
「你醒了?」
謝時錦毫無防備,嗓音依舊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沙啞:「有沒有覺得渾身發燙、傷口刺痛發脹?」
她撐著沙地半坐起身,下意識要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指尖堪堪抬起,懸在半空,乾淨又純粹,沒有半分算計與圖謀。
墨瑾淮眸光微顫,立刻斂去眼底所有深沉晦澀,重新覆上茫然溫順的神色,輕聲搖頭:「並無發熱,只是傷口隱隱作痛,尚可忍耐。」
他配合地微微仰頭,任由她探查,姿態溫順。
謝時錦指尖貼上他的額間,溫度微涼,並無發熱跡象,瞬間鬆了口氣。
「還好,沒有發炎高熱。」
她收回手,放下心來,隨口叮囑道:「你傷勢太重,這幾日絕對不能亂動。我暫時會留在島上,每日給你換藥養傷,等你傷勢穩住,再想辦法尋船離開。」
「姑娘是何人?這裡是哪兒?」
墨瑾淮這問話輕柔茫然,看著像重傷剛醒、腦子還昏沉的樣子。
半點不見方才那股要鎖她脖頸的冷厲。
謝時錦揉了揉發沉的太陽穴,剛睡醒,聲音啞啞的。
「這裡是一處海上荒島。我也是在海邊發現你,看你傷得重,就動手給你處理了傷口。」
墨瑾淮看了眼腿上被她包紮的傷口處,睫毛輕輕顫了顫。
面上依舊是茫然無措的模樣,弱聲問:「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姑娘認得在下?」
他目光往下掃,視線落在那枚垂在她頸間、做工粗糙的白玉蟬上,眼神頓了頓。
謝時錦順著他視線,低頭看了眼自己脖子上的玉蟬,隨手攏了攏衣襟把它遮住,隨口回道:「我也是才撿到你,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確實不知道這人是誰,救他純粹是醫者本分。
「記不得也不急。」
謝時錦睏乏得很,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一點距離,免得擠到他的傷腿。
「你膝蓋傷口剛清完腐肉,不能隨便動,一動容易扯裂。忍一忍,我睡一會兒,你自己留意有沒有發熱。」
墨瑾淮溫順地應了一聲,虛弱道:「多謝姑娘費心。若非你救我,這條命怕是就丟在海里了。」
謝時錦眼皮掀開條縫兒。
嶺南一帶海運盛興,這人看著一身矜貴,半點沒有海寇的兇殘暴戾。
她打了個淺淺的哈欠,重新躺好,側過身子打算再眯一會兒
海浪嘩嘩響,陽光在樹蔭下撒落一點點金黃。
墨瑾淮靜靜看著她的側影。
她不知道方才一瞬之間,他差一點就取了她性命;她也不知道,自己救的到底是什麼人。
他不敢再貿然動手,但也不打算挑明身份。
既然那些人派了上百暗衛對他出手,他現在又受傷嚴重,那此處無疑是最安全的庇護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