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那麼這個問題要怎麼來理解呢……」寬敞開闊的階梯教室里,流體力學老師正在講台上侃侃而談，背後大屏幕上是投影的PPT。
夜班課就這一點好，投影的時候不用擋窗簾，窗外早一片漆黑。不過教室明亮的燈光,還是讓投影畫面稍有一點發白。
這是晚上九點多,夜班的第二節課。
林霧坐在教室第一排,眼睛認真看著投影,藏在桌下的手卻拿著手機,老師講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楚,但其實根本沒往腦子裡去。
不是不想去，實在是難以集中精神。
林霧喜歡和王野微信聊天,可是僅限於非上課時間。
首先,他常年坐第一排,低頭玩手機很容易被老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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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不管坐第幾排上課都不能玩手機好不好！
但王同學的課堂信念里顯然沒有這一條紀律。
王野：？
王野：人呢？
他這邊才一分鐘沒回，王同學又急了。
林霧心累,趁老師不注意，飛快低頭敲字：上課禁止發微信！
王野：無聊。
林霧：無聊就認真聽課！
王野：不愛聽。
林霧：「……」
就這樣的,每年期末竟然還不掛科,還都能低空飛過，太不科學了。
對於王野,林霧已經放棄共同進步的天真想法了：玩遊戲吧,你手機里不是下了一堆麼。
王野：沒音效，不帶勁。
……林霧想打人。不單是因為王野欠揍，更因為前方講台上的老師已經開始往他這邊瞄了，那眼神分明帶著「坐第一排竟然還敢給我開小差」的慍怒。
林霧在急速攀升的求生欲里，瘋狂敲字,感覺手指頭都要起飛了：那就刷新聞、刷微博、刷論壇、刷朋友圈，下課之前不許再回我了！
發完，他直接把手機塞進桌下的書包里，再不看一眼。
說不看就不看死也不看了。
因為一旦王野真的我行我素，繼續回復，他只要看見，就絕對忍不住蠢蠢欲動聊下去的小手。
……不是王野有毒，就是微信有毒！
不遠處另一棟教學樓里，王野看著聊天屏幕上的「最後通牒」，十分不爽。
他最煩的就是別人用命令口氣和他說話。
但，心情很囂張，身體很誠實。
關掉微信，打開學校論壇，刷。
一直到下課，王野快把論壇里近期的帖子回個遍了。
他們班今天晚上就兩節課，前排的原思捷收拾好書包，走過來問：「一起回宿舍？」
「不了。」王野起身，把書包往肩上一甩。
原思捷一看這就是又要去尋人了，隨口問：「林霧今天也兩節課？」
王野說：「四節。」
原思捷愣住：「那這才十點，你去哪兒？」
要等林霧第四節下課，得午夜十二點了。
王野無所謂道：「隨便轉轉。」
……為了等個人，提前兩小時就開始在附近轉悠？
「行吧，那我回了。」原思捷拍拍他肩膀，然後一步三回頭的離開教室。每一回頭，那眼神都是在瞻仰情聖。
夜晚十點的風，已經開始涼了。
林霧所在教學樓的一側小路，兩旁種滿了桃樹，四月正好，枝頭滿簇的桃花。
樹下一排長椅，隔幾米，便一張。
王野躺在桃花最盛的一棵樹下，年輕的身體和長椅一併隱匿在花葉繁茂的陰影里。
第三節課才開始。
王野的新聞、論壇都刷完了，林霧給的「時間消磨法」里，只剩最後一項，刷朋友圈。
進入微信。
好友列表里一共不超過二十人，還有十幾個被他屏蔽了朋友圈。
所以當王野再點開朋友圈時，畫風就十分單調——
葛亮（9小時前）：今天下午只有兩節課哈哈哈[歐耶.jpg]
葛亮：（10小時前）食堂新開的窗口也太好吃了吧！[照片][照片]
原思捷（昨天）：你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麼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待得很久了。——泰戈爾《飛鳥集》
葛亮（昨天）：哥們兒今年必須脫單，必須脫！
江潭（2天前）：[今日分享：人生必讀的100本書]
葛亮（2天前）：你們這些人就非得在宿舍樓底下等對象嗎？？能不能考慮一下單身同學的感受！[生氣][生氣][生氣]
原思捷（2天前）：你總有愛我的一天，我能等著你的愛慢慢地長大。你手裡提的那把花，不也是四月下的種子，六月開的嗎？——羅伯特·白朗寧
江潭（2天前）：[轉發：為什麼堅韌的意志是人生的基石？淺談野性覺醒帶來的生命哲思…]
葛亮……
葛亮……
葛亮……
王野往下翻半天，眼睛被葛亮吵得生疼，一直翻到不知多少天前，才終於看見——
林霧：大自然的聲音，好聽。
忽來一陣強風，吹落幾片粉白花瓣。
王野在簌簌搖曳的花影里，微微勾起嘴角。
「哎呀，你煩人……」嬌嗔的女聲，幽幽傳來。
王野一怔。
「親一下，就一下。」另外一個男聲，親昵地哄著。
王野起身，無聲無息。
隔壁樹下的長椅上，兩位儼然熱戀中的同學，正抱在一起，親了又親，旁若無人。
……也可能他們真沒看見這邊還有人。
王野現在理解葛亮了。
看著這種是有點鬧心。
為什麼？
學生的任務當然是學習！
理直氣壯雙標的王野同學，踏著東北虎安靜的步伐，悄然離場。
但接下來去哪兒？
春天來了，萬物回春，王野環顧四周，總覺得每一個晦暗不明的角落都不可靠，都有曖昧在那裡蠢蠢欲動。
不知不覺，王野晃蕩到了林霧正在上課的教學樓前。
他抬頭看著一溜燈火通明的教室。
瞅來瞅去，就這裡正經，踏實。
三樓，階梯教室。
通常上完一門課，都要換教室再去上另外一門，但今天例外，環工夜班的同學們，連續兩門，四節課，都安排在了同一個階梯教室。
所以林霧還坐在第一排的位置。
後兩節課是環境工程原理，講課的是一位深沉儒雅的教授，環境院這學期新聘任的。
教室出現異動時，教授正低頭等著剛剛突然藍屏的電腦重啟。
林霧原本也認真等著，卻聽見身後竊竊私語——
「哪個班的……」
「不知道啊……」
「長得還挺帥……」
林霧疑惑地回頭。
只見教室的最後一排，不知何時多了一位圓寸頭的男同學。
最後一排，也是地勢最高處，該同學那典型貓科動物的慵懶眼神，淡淡往下一瞥，就跟俾睨天下似的。
林霧：「……」
講課的電腦終於重啟成功，投影里電腦桌面漸漸清晰，教授重新插入U盤課件。
林霧趕緊低頭，飛快發信息：你過來幹嘛？？？
王野優哉游哉地摸出手機，打字：等你。
偌大教室，第一排和最後一排，隔空發微信，留下滿教室依舊在茫然中交頭接耳的同學。
等他？
林霧知道王野今天晚上就兩節課，也知道王野應該會照例在十二點找他吃飯，但怎麼也沒想到，王野能提前兩節課過來等他。
說不高興是假的。
可王野這麼做，平時沒什麼，畢竟階梯教室那麼大，多一兩個同學，只要不影響課堂紀律，老師通常都不會在意。
但這節課不一樣。
林霧：快跑。
王野在這沒頭沒腦的兩個字里抬起頭，迷惑地望林霧。
林霧快急死了。
林霧：別問
林霧：趕緊跑
林霧：除非你想認真學習環境工程原理！
王野終於從林霧發信息的速度里，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危險。
手機塞回口袋，利落起身。
「最後一排的同學請留步——」
王野：「……」
晚了。
林霧：「……」
完了。
教授露出謙和笑容：「這位同學是來旁聽的嗎？」
王野不著痕跡瞥第一排。
林霧隔空皺眉，微微搖頭：千、萬、別、認。
王野收到：「走錯教室了。」
教授和藹道：「已經上課二十分鐘了。」
王野：「……」
二十分鐘，才走錯教室，的確有點牽強。
「……我是想找個教室自習。」
林霧同情地看向王同學，這理由都能想到，也是難為他了。
不過話說到這，教授應該也就放行了。
林霧和王野都這樣樂觀地想。
然而——
教授：「既然來了，就坐下一起聽吧，也可以給我的教學提些意見和建議。」
王野：「不了，我又不是這個專業的。」
教授：「也是，這門課的專業性確實比較強。」
王野：「那我……」
教授：「同學你哪個專業的？」
王野：「機械工程，那我就先……」
教授：「機械工程？那正好，其實很多工程學科都是相通的。」
王野：「不是……」
教授：「同學你不要站那麼遠，來前面坐下，太遠了看不清楚課件，會錯過知識點，也不利於咱們課堂的互動……」
王野：「……」
林霧：「……」
全夜班同學：「……」
沒有一個踏入環境工程原理課堂的同學，能在下課鈴響之前，提前脫身。
從來沒有。
兩分鐘後，王野在第一排坐下。
因為林霧主動和老師說，我可以借這位同學一起看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