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從餐廳出來,林霧跟著王野沿著來時的街道,徑直回了越野車停靠的理髮店門前。

  王野打開車門,上車,全程沉默。

  林霧跟著坐進車裡,有些不安地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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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那場鬥毆,王野大獲全勝,吃了大虧的那個傢伙根本不敢攔著不讓他們走,店家的損失也只有一盆與他們無關的盆景,所以同樣沒多說什麼。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們都應該是痛快淋漓地出了一口惡氣。

  然而王野周身的低壓,並沒有任何消散。

  他目視前方,發動汽車,眼裡的冷是帶著冰碴的。

  「我們……去哪兒?」系好安全帶的林霧,輕聲地問。

  「回學校。」王野猛地打一把方向盤,帶車匯入主幹道。

  「哦。」林霧低落地應一聲,不再多嘴。

  現在還沒到傍晚,距離他們出來的時間不過四小時。

  假日結束了。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車裡靜得壓抑。

  王野根本沒有說話聊天的意思。

  林霧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王野就是這樣,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

  某個瞬間,林霧覺得王野不是在跟剛才那傢伙置氣,而是在以這樣的冷漠抗拒整個世界。

  名叫林霧的人,也沒有在這一刻通行的特權。

  直到王野把車停到學校北門前。

  「那是我弟。」越野車停穩,王野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

  四個字,但信息量有點大:「你弟?!」

  王野揍人的時候沒一點猶豫,林霧還以為他們是以前結過梁子,

  王野並沒有熄滅越野車的發動機,只是解鎖了車門,和林霧說:「你先回去吧。」

  從對方把車停在校門口而不是停車場,林霧就有預感了,卻還是忍不住問:「你呢?」

  「再轉轉,」王野看回前方,街道的川流不息在他眼裡划過,留不下一點痕跡,「煩。」

  或許,就沒有什麼能在他眼裡留下痕跡。

  林霧默默下車,有許多話想說,有許多事情想問,如果王野要,他可以把自己全部敞開,來讓對方知道,他是可以信任的。

  但王野什麼都不要。

  最終,林霧只能隔著車窗叮囑:「你慢點開。」

  正要換擋的王野,聞言手上一頓:「嗯。」

  越野車駛出。

  林霧沒察覺自己目送了很久,很久。

  王野也沒察覺,自己眼裡的冷漠堅冰,已悄然出現融化的裂痕。

  夕陽來了。

  天邊一片瑰麗的晚霞。

  餐廳里,王錦城好不容易和餐廳掰扯完賠償款,除了盆景,還有損壞牆面、壁紙、裝飾掛畫。

  他嘔得快吐血了。

  不是錢的問題,栽面啊!

  當著那麼多朋友,王野是真他媽一點餘地不留,往死里下黑手啊。

  包廂里一起吃飯的人早就作鳥獸散了,只幾個平時就跟在王錦城屁股後頭混的,留下來陪他收拾殘局。

  這會兒幾個人一起上了卡宴,他們還在罵罵咧咧幫著王錦城寬心。

  「王野算個屁,你就是不愛和他一般見識,他給臉不要臉!」

  「你回去就把被踢的地方給你爸媽看,看你爸媽打不死他。」

  「這頓沒吃好,咱們換個地方,哥兒幾個好好陪你嗨一晚上……」

  「滾蛋!」王錦城聽得鬧心,把這幾個貨看一圈,「現在能耐了?剛才我被打的時候你們幹啥呢?被人點穴了?」

  「不是,那不是你哥……」

  王錦城:「誰?」

  「呸呸呸!王野!那不是王野那小子太他媽虎了麼,我一個河狸咋跟他PK啊。」

  「別看我啊,我還不如河狸呢,他那好歹嚙齒類,還能上牙啃,我一陸地龜,我太佛了我……」

  「不行,」王錦城一張臉冷下來,眼裡陰沉得厲害,「這口氣我必須出了。」

  車內空氣漸漸凝固。

  四個跟班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推出來一個硬著頭皮勸:「要不,算了……你哪次找他麻煩,最後不都是讓人家收拾一頓……」

  王錦城惡狠狠瞪他。

  「忠言逆耳,」跟班也不是第一天看王錦城作死了,苦口婆心的,「你爸媽再疼你,再不待見王野,也不能真把他怎麼樣,畢竟那也是親生的,不是撿來的。」

  「對啊對啊,」另一個趕緊附和,「你老說王野手黑,但他哪次不也沒真把你打壞,對吧,他賊著呢,知道只要你不出事兒,就拿他沒轍。」

  王錦城「呵」一聲,怒極反笑:「我是拿他沒轍,但你們說,他今天為啥怒?」

  四個跟班交換眼神,還不就你手上沒個把握,拿盆景砸人家朋友麼。

  但真要說,那就得跳過王小少爺不愛聽的細節:「就,護著朋友吧。」

  「就是這個,」王錦城眯起眼,「我認識他這麼多年,第一回看見他這麼護著一個人,」語氣逐漸陰狠,「弄不了王野,我還弄不了他麼。」

  「你的意思是?」

  「查他,我要那傢伙的全部資料。」

  隔山打牛,王錦城簡直佩服自己的腦子。這回,他要把以前受的氣,一次性全他媽還給王野。

  林霧回到宿舍,夏揚、任飛宇都在,李駿馳還未歸。

  見他進門,兩位室友都有點意外。

  「回得早了點吧?」夏揚看看外面,天擦黑,夜行科屬的活躍時間才開始。

  任飛宇眼尖地發現:「哎,你剪頭髮啦?」

  「剪了?」夏揚仔細看了看,「好像是有點,但程度也太微乎其微了。王野剪了嘛?這要不是第二個頭半價我勤儉持家的消費觀都沒法接受。」

  「我覺得挺好的,」任飛宇認真端詳,「比原來更自然清爽了,林霧本來也不適合一下子剪得賊短。」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半天,終於發現不對勁。

  「林霧你咋了?」任飛宇眼裡浮現一絲擔心,「咋一直不吱聲呢?」

  夏揚:「你們被理髮店宰了?強制辦卡了?」

  林霧噗嗤樂了,再低落的鬱結在夏揚這兒都得破功:「你覺得誰能強制王野辦卡?」

  夏揚:「……的確有點難度。」

  「我沒事兒,就是吃太飽,撐著了,」林霧說著去洗了一把臉,換上寬鬆的宿舍衣服,爬上床,躺平,「讓我緩緩。」

  夏揚瞭然,轉頭和任飛宇說:「我說嘛來著,就不能吃自助,頭天晚上餓一宿,第二天撐著虛弱的身體扶牆進,又撐著超負荷的身體扶牆出,這是幹嘛呢,這是在傷害我們大好年華青春體魄!」

  任飛宇深深受教,然後問:「你還有方便麵嗎?」

  夏揚:「……點外賣?」

  任飛宇:「我看行。」

  ——今天結伴出行並在午餐時段放棄自助餐選擇了烤魚的兩位同學,一個負責吃魚,一個負責吃配菜,本來應該其樂融融,但他們高估了菜量,低估了自己胃口,現在,又餓了。

  林霧在上鋪一直躺在晚上八點。

  手機拿了又放,放了又拿起來,反反覆覆,都要焐熱了。

  想給王野發微信,想知道他在哪兒呢,幹什麼呢,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可信息編輯了又刪,最終還是沒發出去。

  那個叫王錦城的,是王野的弟弟。

  就這一層關係,林霧就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問了。

  親弟弟嗎?

  如果是親的,為什麼看起來關係那麼惡劣?

  還是說,和自己情況類似,是父親或者母親和新伴侶生的孩子?

  太多種可能了,涉及到家庭,沒有比林霧更清楚這其中的敏感和複雜的。

  如果是別人,林霧也許會直接算了,清官難斷家務事,既然對方不想說,想自己冷靜,他就會給出朋友該給的空間。

  可那是王野。

  與人相處的距離和道理,林霧都明白,然而對著王野,他就是放不下。

  深吸口氣,林霧再次拿起手機,什麼都不想飛快發出一條:你回來了嗎?

  完全憑著衝動。

  他怕稍一遲疑,又被那些顧慮淹沒了。

  信息成功發出。

  「嗷嗚——」

  王野:回了。

  ……秒回。

  林霧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心裡騰地一團悶氣,回了你不發信息!

  王野:你咋才給我發微信?

  ……還惡人先告狀!

  林霧:你把我丟在校門口,自己跑了,還指望我主動關懷?[痴心妄想.jpg]

  王野:你挺支棱啊。

  林霧:我還能更支棱[猛男叉腰.jpg]

  王野本來開車狂飆幾個小時,就已經把大部分火撒出去了,這會兒再看著那辣眼睛的表情包,最後的陰霾也煙消雲散,一個沒繃住,悶聲樂了。

  509里,自王野回來就低壓的空氣,終於見到曙光。

  難受了半天的葛亮終於長長舒口氣,給原思捷發信息:這是又高興了。

  原思捷就在對床,倆人距離不超過兩米,但不影響微信交流:嗯。

  葛亮:肯定是林霧發來的信息。

  原思捷:嗯。

  葛亮:所以倆人出去到底發生了啥矛盾啊,要是沒發生,野哥回來不至於那麼耷拉著臉,但要發生了,一條微信就能治好?

  原思捷:薛丁格的矛盾,這就是戀愛的玄學。

  葛亮:……

  333里,林霧正琢磨怎麼提王錦城的話頭呢,沒想到王野直截了當都發過來了。

  王野:王錦城,比我小一歲,同父同母,親弟。

  林霧在餐廳里只是聽別人喊「王錦城」,此刻才第一次看見大名,第一反應是:你倆這名字畫風差太多了吧?

  王野:王錦城是我爺爺起的。

  林霧:你的名字不是?

  王野:不是。

  ……林霧愣住,他只是順著話茬,沒多想就回了一句,王野卻給了肯定答案。

  兩個都是孫子,論資排輩王野還是長孫,你要麼都起名,要麼都交給父母處理,這爺爺還帶略過第一個孫子,給第二個孫子起名的?

  林霧直覺這裡面有事兒,可又想不出來,都是一個爹媽生的,能有什麼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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