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王錦城想買的那間公寓,我要。」

  父子倆之間沒有任何廢話,王海辭問事,王野也只說事。

  「花園公寓?」王海辭暫時停下手中翻看的文件。

  剛結束酒會的他坐在歸程的車內,司機是多年跟隨的人,將車在夜色里開得很穩。

  「對。」王野說。

  王海辭向後靠進座椅,聲音帶著審視意味:「理由。」

  這不像父親對兒子,更像老闆對下屬,王野早習以為常:「那是我朋友住的地方。」

  「有賣才有買,」王海辭對這個理由很失望,「你比我想像得還要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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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野握著手機的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換個地方吧,」王海辭雲淡風輕就給事情定了論,「這間公寓我已經答應小城了,你既然想幫朋友,就讓你蔣叔再幫你找一套房子,只會比他原來住的更好。」

  王野:「我就要這套。」

  王海辭眼睛微眯。

  自己這個兒子從來沒有這樣過。從小時候的玩具,到現在的吃穿用,包括那台越野車,都是他們給買了,王野就拿著,他們不買,王野也不吭聲。

  「這是你什麼朋友?」王海辭問。

  王野不想提林霧:「大學同學,很重要的朋友。」

  「我建議你去問問他的意見,」王海辭道,「我想他不會介意住到更好的地方。」

  他介意。

  王野根本不用問。

  這間公寓對於林霧,不是一個住處那麼簡單,而是一個象徵,一個依託,一個能讓他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稻草救不了命,只會讓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王野很看不上。

  但也是在這間公寓裡,王野迎接了人生第一個,值得期待的新年。

  「爸。」

  王野望向前方的黑夜。

  掙扎和狼狽在他眼底深處,一閃,復又消失於黑暗。

  「我從來沒主動跟你要過任何東西,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把那間公寓給我。」

  懇求。

  在時間無聲的流逝中。

  等待仿佛有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王野凝望夜的深處,那裡透不進月色星光,每一寸都被黑暗籠罩。

  終於,電話里再次響起父親的聲音。

  「凡事都有先來後到,我已經答應小城了。」

  清晨六點,代駕司機開著王錦城的卡宴將他送回校外租住的豪華公寓。

  王錦城在會所嗨了一夜,酒沒少喝,但可能是心情好的緣故,竟然還有幾分清醒。

  當然舌頭已經大了,情緒也特高漲,一路給司機指點江山。

  代駕什麼醉鬼沒見過,莫名其妙哈哈笑的,無緣無故嗷嗷哭的,上車就吐下車就癱的,罵罵咧咧以為自己是奧特曼的,王錦城這種還真不夠看。

  穩穩噹噹將車開到公寓的地面停車位,代駕將車鑰匙還給顧客,功成身退。

  王錦城迷了迷瞪地看著代駕走遠的背影,想起路上這人跟啞巴似的,連個話茬都不會搭,頓時後反勁地不爽起來,嘟囔著罵一句:「傻逼!」

  代駕早走遠了,根本聽不見。

  倒是王錦城的手機,話音剛落,就響起來。

  清晨的公寓小區,夜行的歸了,晝行的還沒出來,寂靜非常。

  鼓點勁爆的手機鈴乍一響,給王錦城嚇一激靈。

  看也不看,他就按了接聽,語氣不善:「他媽誰啊?」

  「……小城。」蔣天文無緣無故被噴一臉,一顆老心有點累。

  王錦城對蔣天文還是有點尊敬的,當下甩甩頭,收起那些不著四六,喊了聲:「蔣叔……」

  奈何舌頭捋不直,聽起來跟「蔣姑」似的。

  蔣天文:「你喝酒了?」

  「沒啊,」王錦城一步三晃地往自己的公寓樓走,「我光(剛)晨練回來……」

  嘴都瓢了。

  蔣天文頭疼地揉額角:「今天辦過戶,你沒忘吧?」

  「那哪能忘,」一提這個王錦城來勁了,「上午九點,我都等不及了!」

  「你洗個澡,清醒清醒,」蔣天文道,「等下我派人去公寓接……」

  話還沒聽完,王錦城忽然覺得背後有異。

  野性的直覺驅使他猛回頭,什麼還都沒看清,就被一拳結結實實打飛。

  王錦城重重摔到地上,直接摔懵了,臉疼得發木。

  脫手的電話摔到兩米遠的地上,屏幕碎裂。

  夜晝交替,王野站在晦暗不明的晨光里,眼中燃著火,像地獄來的修羅夜叉。

  王錦城掙扎著想要爬起。

  王野上前一步,揪住領子直接把他提起來了,提到自己面對面。

  「我是不是給你臉了?」王野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一句。

  王錦城酒醒了一大半,這時候反而不怕了,任由王野抓著,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咋這麼氣急敗壞呢,我也沒幹啥啊,哦對——」他故意拖長尾音,「我把你同學的公寓買了,叫什麼來著?林霧是吧,嘖嘖嘖,真可憐,一屋子東西都沒來得及拿走呢,我讓他爸找個收破爛的趕緊給我清乾淨,他那個傻逼爸還真聽話……」

  王野從來沒有這樣憤怒過。

  又一拳把王錦城撂倒,他撲過去發狠地揍起來。再不像從前那樣避開要害,留著後手,他幾乎拿王錦城當沙袋,全力傾瀉自己的憤怒。

  可這憤怒並不是來源王錦城。

  而是來源於看著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的自己。

  王錦城也看透了這一點,所以縱然被揍得悽慘,卻一改往日慫樣,借著酒勁不肯服軟。

  「你他媽除了揍人還會幹啥!你就是個廢物——」

  「你咋不求我別買那破房子呢,哈哈哈,你他媽知道跪下來求也沒用是吧——」

  「你有能耐就打死我,打不死,我就一輩子在你頭上拉屎撒尿——」

  「你——啊——」

  王野一拳打掉他兩顆牙,打得他整個下巴脫臼。

  沒了王錦城的鬼哭狼嚎,世界突然安靜。

  王野騎在王錦城身上,繼續揍。

  天地間只剩拳頭打在身上的悶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王野!」遠處的後方,傳來蔣天文焦急的喝阻聲。

  但真正攔住王野的不是蔣天文,而是他帶來的幾個年輕有力的助手,直接將王野從王錦城身上拖開。

  王野掙扎,那幾個人便狠狠扭住他的胳膊,押犯人一樣。

  王錦城躺在地上,滿臉血,連哼都哼不出來。

  蔣天文經歷過那麼多大風大浪,卻依然白了臉,第一時間拿手機叫救護車,報地址的時候,一向沉穩而滄桑的聲音,微微地顫。

  王錦城被送進了醫院。

  王野被押回了家。

  父母都在,母親田蕊上來就給了王野一巴掌,使了全身力氣,指甲在王野臉上留下血色劃痕。

  「那是你弟——」她尖銳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王野淡漠看著自己的母親:「他不是我弟,我也不是他哥。」

  「啪!」又一巴掌,田蕊氣得渾身都在抖。

  王海辭將自己的妻子扶到旁邊坐下,回過身,狠狠抽了王野第三個巴掌。

  不同于田蕊,覺醒科屬同樣為虎的王海辭,力道極大。

  王野被打得晃了一下,才又站穩,嘴裡都是血的腥甜。

  「從現在開始,你就在自己的房間裡反省,學校也別去了,直到你弟健健康康地出院,」王海辭冷冰冰的視線盯住王野,「如果你弟有任何意外……」

  王野笑了,和他的父親一樣冷:「你要我償命嗎?」

  旭日東升,溫暖的陽光灑向大地,新的一天開始了。

  露台被封,窗戶被鎖,王野躺在全封閉的臥室床上,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在陽光的反射下,璀璨奪目。

  王海辭只給他留了個手機。

  還好,他也只需要一個手機。

  舉起來,點進微信,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發來的——

  林霧:[照片][照片]你們院的彩車也太酷了吧!

  照片裡是各學院在田徑場外列方陣,等待檢閱進場。

  被學校委以彩車任務的機械院,不負眾望,做了純硬核彩車,通體機械裝置,核心位置一架漂亮的外骨骼機械人,雙臂捧起代表知識的書本,兼具了裝置的美感和思想的深度。

  王野敲字回覆:丑。

  學校田徑場外,各院方陣都已經列好,等待運動會開幕,進場檢閱。

  林霧也在方陣之中,不好隨意走動,只能趁等待間隙,伸長脖子去看機械院。

  機械院和環境院隔了好幾個方陣,林霧只能看清那架硬核花車,根本看不清環境院的人,給王野發信息,這人又半天不回。

  終於等到回了,就一個「丑」字。

  林霧都替機械院心塞:同學,這是你們機械院的作品,你敢不敢有點學院榮譽感。

  校園的廣播大喇叭響起昂揚進行曲。

  要進場了。

  林霧趕緊收起手機,精神抖擻地和全方陣同學一起,在「齊步——走!」的號令里,整齊前進。

  「現在向我們走來的是環境學院……」

  「現在向我們走來的是文學院……」

  各學院方陣在主持人聲情並茂的講演稿中,依次經過主席台,接受完檢閱,再繞到操場中間站定。

  待所有學院入場完畢,校領導講話,開啟這遲到了整整一個學期的運動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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