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口氣

  第三階段的第二天，嚴教官把隊伍拉上操場，教連擊。

  「單打你會了，」嚴教官說，「一串也得會。人跟人交手，不是你一拳我一拳的回合，是你一下出去，他躲，你跟上，一口氣里打出三下、五下。這口氣斷了，就散了。」

  何國棟站在沙袋前，試著打了一串。一拳，收回，再一拳。他打得紮實，可總在收回那一下停一停，像一句話說了半句，咽了回去。

  「你這串，」趙鐵柱在旁邊說，「是一下一下碼起來的，不是一串滾下來的。」

  何國棟停下來，抹了把汗：「咋說？」

  「你打第二拳的時候，第一拳的勁兒還沒走完。」趙鐵柱自己也比划起來，他的形意拳快，拳拳相扣，「得讓它帶著走，別等它停。」

  何國棟琢磨「帶著走」三個字。他從前卸力，講究的是「化」，把勁兒化掉。如今要把勁兒帶著走，順著打出去——這跟卸力是一個道理，只是方向反了。

  他重新站好，打出一拳。這一次，他沒想著收，只想著拳頭的勁兒往哪兒走。第二拳跟上來的那一刻，他覺出不一樣——那股勁兒沒散，像是沿著胳膊、順著身子，一路滾到了第二拳上。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啪、啪。」

  兩拳幾乎連成了一聲。

  嚴教官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沙袋旁看：「氣息。拳打得順不順，看的是這口氣。你打一拳，氣要沉下去；打第二拳，氣不能浮上來。」

  何國棟試著照做。第一拳，氣沉下；第二拳，氣還壓著。可到第三拳，他就覺出憋不住，氣往上浮，拳也跟著散了。

  「急什麼，」嚴教官說，「一口氣能帶幾拳，練出來的。你橫店八年，一口氣挨過多少下，心裡沒數？」

  何國棟一愣，隨即明白了。他挨打那會兒，最難的不是挨一下，是一下接一下，沒個停。片場連拍，道具往身上招呼，一下、兩下、三下，他得一直提著那口氣，撐到導演喊停。那股氣，他早就練出來了，只是沒人告訴他，那也能用來打人。

  「原來我這口氣，」何國棟說，「早就練出來了。」

  「練出來了，不會用。」嚴教官難得笑了一下，「如今會用了，就是整的。」

  何國棟嗓子眼那點熱，往下一沉。他重新站到沙袋前，深吸一口氣，一拳一拳打出去。這一次，他不想「收」還是「放」，只想著那一口氣，把三拳、五拳，一路帶著滾出去。

  沙袋被打得亂晃，帆布發出悶悶的響聲。

  中午吃飯，陳小滿端著碗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何哥，你那個一口氣，是咋練的？我怎麼打三下就喘。」

  何國棟扒了口飯，含糊道：「挨打挨多了，自然就長了。」

  陳小滿眨眨眼，一拍大腿：「怪不得，我從小練拳，沒挨過多少打。合著我是缺這頓打。」

  陳小滿還不罷休，追著問：「那這口氣，練的時候有啥訣竅？」

  何國棟想了想：「你打拳的時候，別光顧著出拳，得聽著自己那口氣。氣順了，拳自然就連上了。」

  陳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去扒飯。

  一桌人都笑了。李廣財往嘴裡塞了個饅頭，含糊道：「你這底子，橫店那八年沒白挨。我們練武的講究基本功，你這挨打的基本功，是拿身子餵出來的。」

  何國棟笑了笑，沒接話。他想起嚴教官那句「一口氣」，又想起老周那句「身子裡有軸」。原來軸也好，氣也好，都是同一條——把身子練成一根整的繩子，勁兒才能在裡頭滾。

  下午，趙鐵柱路過器械區，看他練得正起勁，就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等何國棟停下來，趙鐵柱才悶聲說：「你這一口氣，要是能帶到對練里，往後跟人交手，就夠用了。」

  何國棟問：「咋說？」

  「形意講究一發即中，」趙鐵柱說，「你這一串，是給你自己攢的底氣。底氣足了，那一下出手才穩。」

  何國棟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他站在器械區門口，把趙鐵柱那句「底氣」在嘴裡咂摸了兩遍。從前他挨打，憑的是一口氣硬撐；如今要打人，靠的還是這一口氣。原來這口氣，從來就沒丟，只是換了用場。

  夜裡他又加練了一趟。一口氣，三拳，五拳，練到第九拳才散。他停下來喘氣，把那一口氣沉回丹田，重來。月光底下，他的影子一下一下地動，沙袋被他一拳一拳打出去，又盪回來。他收了拳，抹了把汗，覺得那口氣比白天壓得實了些。

  他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月亮掛在天邊。他數了數今兒一口氣打了幾拳——三拳順，五拳勉強，第九拳散。他記下來，明兒得讓第五拳也順。手心的汗，一層層地干。他盯著自己的拳頭看了兩眼，指節上一道道舊疤，都是橫店留下的。

  練連擊的第三天，嚴教官把隊伍兩人一組拉開，對練連擊。何國棟的對手換成了李廣財。李廣財八極的連發快，何國棟跟不上，一連挨了幾下。可他不躲，只順著那股勁，把一口氣吊著，一拳一拳接回去。李廣財越打越快，何國棟被迫著退了小半步，又咬著那口氣頂回去。兩人一來一回，把一口氣吊在嗓子眼，誰也沒先斷。沙袋區邊上的兄弟都停下來看。李廣財收勢，喘著氣說：「你這口氣，比我還長。」

  何國棟抹了汗，笑了笑：「挨打挨的。」

  收操前，嚴教官把人都攏過來：「連擊不是站著練的，是動著練的。你退的時候，氣不能斷；你進的時候，氣不能浮。」他讓趙鐵柱跟何國棟演了一遍——趙鐵柱進，何國棟退，一口氣里退三步，又反手跟上三拳。何國棟頭一回覺出，原來這口氣，是連著步子的。

  夜裡他躺下，翻了個身，想起白天那口氣連著步子的感覺。從前他覺得挨打是熬日子，如今才知道，那些日子，竟一樣樣都成了本錢。他握了握拳——這口氣他還沒吃透，可方向對了。明天，接著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