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兒子,報告咋寫?
沈立軍推開家門,一股冷風也跟著他灌了進來。
他顧不上脫下軍大衣,三步並作兩步就衝進了裡屋。
炕頭上,沈言正托著下巴想事情,一張小臉時不時便露出一陣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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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青跟在他後面,伸手去扒他身上的大衣。
「慌什麼?以前怎麼不見你對兒子這麼親?」
沈立軍對著媳婦兒嘿嘿一笑,緊跟著便一屁股坐在了炕頭上,看向兒子的眼神里,帶著三分後怕,和七分興奮。
「言言,真讓你說對了。」因為過度亢奮,他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
沈言回過神,抬頭看向自己老爹。
陳秀青把大衣掛在裡屋門後,也坐到了炕頭上。
「李家的女婿是個護林員,玩兒過槍,王家二兒子跟人家媳婦兒耍過流氓。」
一旁陳秀青拍著胸脯道:「誒呀媽呀,這要是鬧起來,新仇舊恨的,還得了?」
沈言意外看了一眼老爹,這辦事的效率挺高。
才一天,就把土槍的事兒摸清楚了。
可惜,想進步,拼的不止是辦事能力,更講究做事的方式方法。
「爸,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沈立軍聽兒子這麼問,臉上趕忙堆起了不好意思的笑。
他一邊搓著手,一邊放輕語氣道:
「那個,兒子,我想寫個匯報材料給李主任,該怎麼寫啊?」
沈言聽了這話,嘴角一撇,哼哼著笑了一聲。
心想你這是當爹的該說的話?
給領導的匯報材料,你問8歲的兒子該怎麼寫?
沒辦法,自己牛皮都吹出去了,說好的讓老爹五年進縣委班子,十年進市委。
這個忙不幫不行。
不過說起來,這還是沈立軍在鎮政府幹了八年,第一次寫匯報材料。
平時這種「露臉」的好事,都是黨政辦的人包攬。
怎麼可能輪得到他這個綜治辦的辦事員?
想著,他拿起沈立軍遞過來的鋼筆,筆尖停在稿紙上。
剛要起筆,又覺得不對。
便把鋼筆又塞回了沈立軍手裡。
「爸,我說,你寫。」
沈立軍會意。
兒子幫了自己這麼多,自己怎麼忍心還讓他親自動筆寫報告?
調整了一下坐姿,他筆尖懸在稿紙第一行,等著。
「你今天都回訪了哪幾家?」沈言問。
「都轉了,北崗村最先去的。」沈立軍答道。
沈言點點頭,隨口道:「那標題就寫:馬尾鎮群眾糾紛調解工作年度總結及問題整改報告。」
沈立軍工工整整寫了下來。
「鎮黨委、鎮政府,然後再起一行。」
清脆的童聲朗聲說著,沈立軍筆尖不停把兒子的話一字不落寫在稿紙上。
「為深入貫徹落實上級黨委、政府關於建設平安鄉村、和諧鄉村工作的部署要求,我鎮以改革開放新時代的「楓橋經驗」為指引,立足基層社會治理工作職責,切實將村鎮鄰里、土地、家事等各類民生矛盾糾紛,化解在基層、化解在萌芽狀態,有效維護轄區和諧穩定的社會局面,細化後續調解舉措。」
「近期,我鎮組織由分管副鎮長陳建設帶隊,綜治辦主任李志國、辦事員沈立軍、劉翠芬、李曉亮、王大軍參與的調查組,通過實地回訪、座談交流等方式,對全鎮一年來的糾紛調解情況開展了專項調研,現將調研情況報告如下:」
沈言一口氣把報告開頭內容逐字逐句念了出來。
沈立軍手裡的筆停了下來,一臉不解。
「兒子,不對吧,我不是給李主任匯報嗎?這怎麼還把陳鎮長寫上去了?還有這頭一句,上級黨委、政府,有這個要求嗎?」
「還有劉大姐、小李小王,這跟他們有啥關係?」
沈言內心一聲長嘆:「你是不是覺得事情都是你自己跑的,怎麼就成了陳鎮長帶隊了?」
沈立軍點了點頭:「這是給領導的報告,不應該實事求是,實話實說麼?」
沈言差點兒沒氣得一口老血噴在老爹臉上。
「爸,前面開篇,你得把整件事的站位拔高。這才能把報告寫得有深度,有內涵。」
「至於為什麼拉上陳鎮長...」
他停頓了一下,跟著反問自己老爹道:
「因為咱家沒人沒錢沒資源,你想進步,上面不得有個人拉你一把?」
「陳鎮長是你的分管領導,報告裡露個臉,難道不是理所應當?領導有面子,你才能提副主任啊。」
沈立軍恍然大悟。
雖然他還是沒太明白兒子說的什麼「拔高站位」、什麼「深度、內涵」,但讓領導露臉這段,他聽懂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道:「原來是這樣啊!」
再想想自己之前,只會聽領導話,跟領導走,把事情做實,把話說清楚。
卻從沒想過,事情背後還有更深一層的東西。
兒子這眼光,這大局觀,前世不愧是做過國企領導的,格局就是不一樣。
「還有,後面你要當副主任,你不得維護好另外幾個人的關係?報告裡加個名字,就是一份人情,不然你這領導不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聽兒子為自己想了這麼遠,沈立軍腦袋點得跟搗蒜似的。
五年縣委,十年市委...好像距離也沒多遠。
而且,兒子說的這些,他過去八年從來就沒想過。
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勤懇做人,踏實做事就總有出頭的那天。
現在看來,自己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
炕桌旁,陳秀青早就聽傻了。
聽兒子張口就是一大堆官味兒十足的詞兒,她心裡是既欣慰又無奈。
往後這個家,還是得靠兒子。
以前她覺得自己男人還行。
現在看,還是太老實,無論是眼光還是格局,跟兒子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兒。
「兒子,你好好教教你爸,他這個人,笨得很。」
沈立軍聽媳婦兒這麼說,剛要找補兩句,脖子上就開始隱隱作痛,最終,他還是把目光看向了沈言。
「兒子,後面是不是就要圍繞這句『細化後續調解舉措』,展開講講了?」
沈言點點頭:「北崗村的宅基地情況,你都摸清了?」
「摸清了,兩家宅基地緊挨著,村里只登記了柳樹為界,可這幾年,柳樹長粗了...」
沈立軍趕忙把自己摸排的情況,跟兒子學了一遍。
沈言聽完一陣無語,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首詩。
千里寄信為堵牆,讓他三尺又何妨?
萬里長城今猶在,為何不見秦始皇。
麥子熟了幾千次,農村依舊還是這點事。
「那就寫:通過調查組常態化事後回訪排查,發現我鎮群眾矛盾糾紛調解工作,仍存在遺留短板。」
「其中,以北崗村王某、李某兩家宅基地權屬糾紛問題最為突出,存在明顯矛盾升級的隱患風險,且極易引發肢體衝突、信訪上訪等嚴重事件。」
「針對潛在的危機和問題,調查組不迴避問題,不逃避責任,接連數日,深入群眾,採集證人證詞。」
「最終,通過與村委會溝通修改村級建設規劃,提出了兩家各退讓半米,將爭議部分地塊規劃為通行街巷,同時將地權收歸村委會集體所有的解決方案,經雙方當事人現場確認,最終實現了矛盾的完美解決。」
沈立軍聽著,不由得捏緊了手裡的筆,手指因為用力過猛,有些發白。
自己想了半天的調解辦法都沒什麼思緒。
兒子只幾句話,就把事情解決了?
各讓半米,各打50大板,看似和稀泥,卻從權力層面,將兩家的矛盾完成了轉移。
不是都說自己有理?
那乾脆,村委會回收爭議地權,誰也別想要!
「爸,接下來,是整個報告的重頭戲。」
「能不能夯實你的副主任,就在此一舉了。」
沈言的聲音再次將沈立軍的思緒拉回現實。
此刻的他再沒了對兒子的任何懷疑,只是深吸一口氣,再次擺正了自己的坐姿。
再開口,就連聲音都有些嘶啞低沉。
「兒子,你說吧,我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