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領導說我寫得好？
沈言這番話，像是給沈立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此刻的他，就像是塊旱了八年的地，迎來了頭場春雨。
對學習、進步的渴望撓得心裡發癢。
他把茶缸子用雙手輕輕推到兒子面前。
「兒子，累不累？不累你就再跟爸多說點兒？」
沈言看他這個態度，伸手捂著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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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自己老爹拿自己當牛馬用吧，他還問你累不累。
說他心疼自己吧，這架勢明顯沒想讓自己歇著。
那意思，兒子，你別累著，也別歇著。
揉揉搓衣板似的小胸脯。
沈言拿過老爹面前的紙筆，邊寫便說道：
「爸，你得開始攢人脈了。」
沈立軍愣住：「我在鎮政府認識人挺多的啊。」
沈言搖頭道：「我的意思，你想進步，不能光靠李爺爺，他馬上要退休，你得多認識鎮裡的領導。」
沈立軍立刻就明白了兒子的意思。
這些年各個辦公室，七站八所的辦事員他也只是混了個臉熟。
更別說他認識人家，人家壓根不認識他的領導了。
這次不用他催，小老師直接開始上課。
「明天這份報告，領導要是批了，你就去找李爺爺，說想請他吃飯，順便把陳鎮長叫上。」
請吃飯還要叫陳鎮長？
沈立軍臉色變得猶豫起來。
「這合適嗎？我一個小辦事員，直接請鎮長吃飯，會不會太...」
沈言笑道：「放心吧老爸，有你這份報告打底，再加上後面上報紙電視的事情，陳鎮長肯定會答應。」
爺倆說著話。
陳秀青這邊可就把飯菜端上了桌。
沈立軍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兒子碗裡。
「兒子，我還是覺得，萬一讓別人看見我請鎮長吃飯，影響不好。」
陳秀青聽丈夫說要請鎮長吃飯，也是驚得直捂嘴。
可當家的要進步，她哪兒還管得了那麼多？
「當家的，你就聽言言的吧，咱是為了工作，又不是為了私事。」
沈言也補充道：「是啊，爸，你想進縣委，進市委，這種事情，你得習慣。」
沈立軍看著眼前的娘倆。
忽然想起沈言說過，因為自己受處分，他們娘倆跟著遭了不少罪。
當即便一咬牙：「行，我聽你的。」
沈言把紅燒肉一口塞進嘴裡，含糊道：
「這就對了，爸，進步的機會要主動爭取，天上可不會掉餡餅。」
沈立軍重重點了點頭，牢牢把兒子的話記在了心裡。
這天晚上，他聽著妻子輕柔的呼吸，還有窗外的北風呼嘯。
腦子裡又開始預習明天見領導的話術和表情。
兒子幫他寫出來的報告，就在他身邊的文件袋裡。
輾轉反側睡不著覺。
他便伸出右手，輕放在文件袋上，這才感覺心裡踏實了不少。
第二天天還沒亮。
沈立軍就從炕上爬了起來。
洗漱吃早飯，既匆忙，又心不在焉。
眼瞅著時間差不多，他推起自行車就往單位走。
門口的巷子裡，他連著跨了兩次腿，才把自己的屁股送上車座子。
沈言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暗暗嘆了口氣。
到底是年輕人，遇事慌慌張張，還得自己這個當兒子的，替他把把關，指導指導。
越大的事兒，越要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官場可容不得這樣單純的人。
老爹這條路，還長著呢。
鎮政府大院裡，幾棵油松的枝丫上，還掛著化不開的雪。
風一吹打在臉上，生疼。
沈立軍衝進辦公室的時候，劉大姐已經坐在椅子上織起了毛衣。
「立軍來了？昨天咋樣，忙挺晚吧？」
沈立軍心不在焉地含糊了一句，便回了自己辦公桌前。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屁股下面這張坐了八年的椅子，有點兒不舒服。
好像上面鋪了層針氈，怎麼都坐不住。
左耳朵還總不聽使喚，老想聽聽隔壁李主任辦公室的動靜。
孫大姐手上忙著勾挑毛線，眼珠子卻跟著他來迴轉悠。
「立軍，是不是北崗村那事兒有什麼麻煩？」
沈立軍茫然抬頭：「啊，沒有沒有，挺好，都挺好。」
孫大姐放下手裡的毛衣針：「那你這一圈一圈轉啥呢？拉磨啊？」
沈立軍渾身一激靈，忽然想起兒子說過的話。
做大事，要有靜氣。
自己這慌裡慌張的，成什麼樣子？
想著，他趕忙深呼吸了幾次，硬把自己按在了座位上。
劉大姐再繃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哈哈，立軍啊，你是不是等李主任呢？」
沈立軍下意識摸了把臉，心說自己有這麼明顯嗎？
連劉大姐都看出來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道：「這不是昨天走訪完，想著給李主任匯報一下嘛。」
劉大姐臉上掛著笑，手指再次靈巧地織起了毛衣。
「今天主任早班會，人早到了，你來之前，剛散會。」
沈立軍蹭得從椅子上站起來。
拿起那份匯報材料就往外走。
剛到門口，他忽然又停下腳步。
「對了，劉姐，祝你兒子早生貴子，他啥時候結婚，記得請我們喝喜酒。」
劉翠芬手上猛然停住。
再抬頭，眼前已經沒了沈立軍的身影。
幾秒鐘後，她再忍不住捂著肚子，笑出了眼淚。
這毛衣織不了了，沈立軍可太有意思了。
自己昨天跟他說的話，他今天才想起來回一句？
門外的沈立軍聽到了劉大姐的笑聲。
可這會兒，他根本顧不上什麼面子了。
他穩住腳步，站在李志國辦公室門口，抬手不輕不重敲了三下門。
「進。」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
沈立軍邁步進門。
砰砰的心跳聲，讓他來不及看李志國的臉色。
緊跟著，他雙手捧著報告，鄭重放在了李志國的面前。
「主任，昨天按您的指示，我回訪了一下之前咱們調解過的群眾糾紛，發現了一些問題。」
「昨晚回家，我連夜寫了一份材料，您看看。」
李志國瞥了瞥桌上的材料，沒急著翻開。
「立軍啊，坐，你先坐。」
沈立軍退了幾步，只有尾巴骨搭在了沙發邊上。
整個人因為緊張，上半身挺得板板正正，雙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
李志國看他這個樣子，又捏了捏那份報告的厚度。
「一晚上寫出來的？辛苦你了。」
沈立軍聽著領導的寬慰，心裡被暖得陣陣溫熱。
他趕忙搖頭道：「不辛苦不辛苦，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為人民服務嘛。」
李志國還是頭一回見他緊張成這樣，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哈哈哈哈，你別這麼緊張，喝茶自己倒，怎麼跟我還這麼客氣了？」
話是嘴上說。
他心裡對沈立軍卻是非常滿意。
別的不說，就沖這小子熬夜寫材料的努力態度，就讓他這個當領導的，有種說不出的舒坦。
「我先看看你這份報告。」
李志國從旁邊拿起自己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手上拿起沈立軍的報告，隨手翻看起來。
只翻了兩頁，他就眉頭緊皺。
嗯？
再翻回到第一頁看看...
嘶...這份報告...
看著看著，李志國整個人的身體也是不由得離開椅背，坐姿端正起來。
沈立軍仔細觀察著領導的臉色和反應，生怕下一秒，李主任就會跟自己拍桌子發脾氣。
兒子昨晚不止一次跟他說報告沒問題，但他還是擔心報告的目的性太強，裡面有些遣詞造句，會不會太過分？
「主任，這都是我昨晚熬夜弄出來的，有什麼問題，您直接批評指正。」
小心翼翼說完這句話，他卻見李志國頭也沒抬一下。
整間辦公室就剩下翻閱報告的沙沙聲。
就這麼一頁一頁，李志國看完最後一句，這才合上整份材料，規規矩矩擺在桌上。
摘掉老花鏡，他揉了揉自己的鼻樑骨。
沈立軍本來提到嗓子眼兒的心，漸漸開始往下沉。
「領導，是我寫的有什麼問題嗎？」
李志國聽到他開口問，這才回過神來。
「哎呀，哈哈，看得太入神，把你給忘了。」
「立軍啊，你這份報告...寫得好啊！寫得可太好了！」
嗡！
激動、喜悅，各種無法言說的情緒，瞬間在沈立軍腦袋裡炸開。
寫得好？
領導說我寫得好？
兒子教自己寫的報告...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