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滾刀肉王守才
下午從鎮政府出發的「調解專班」陣仗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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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立軍抬眼，七八輛自行車叮叮噹噹朝著北崗村殺了過去。
有人開玩笑，就這個陣容，都快成上山打狼了。
進了村委會，周大民帶著村幹部早就等著站在門口迎接。
長草的門洞上，甚至還拉了橫幅，上面寫著「歡迎馬尾鎮群眾糾紛調解專班蒞臨指導」。
見沈立軍帶人下來，周大民趕忙迎了上去。
「哎呀，沈主任，歡迎歡迎...」
又是一聲沈主任。
雖然知道這老泥鰍是牆頭草，哪邊風大哪邊倒。
但沈立軍心裡還是一陣舒坦。
簡單介紹了下專班的成員，沈立軍沒廢話，直接便拉開陣勢，讓周大民把王李兩家人叫到了村委會。
兩家人到了村委會，李大壯兩隻手揣在袖子裡，就蹲在了牆邊，鼻孔喘著粗氣。
他家女婿剛被派出所抓了去，聽人說，就是這個什麼專班的人在背後搞鬼。
反觀王守才那邊，打從進門就拿著包紅塔山挨個散煙，就連土管所的馮大姐和民政辦的陳淑娟都遞了一根。
遞到沈立軍面前，被冷著臉拒絕後，這老傢伙也不惱，依舊臉上笑呵呵的。
「哎呀，就一棵大柳樹，驚動這麼多領導，實在是不好意思。」
沈立軍清了清嗓子，攤開自己的筆記本。
「既然覺得不好意思，那你就把宅基地往回收一收嘛，就別耽誤我們這麼多人的時間了？」
王守才臉上笑容瞬間僵住。
「領導這話可不對，那當初把宅基地劃給我們的時候，老周說得很清楚。」
「從柳樹，到另一邊院牆，那都是我家的宅基地。」
「你們當領導的，可不能不認帳啊？」
好一塊滾刀肉。
這話說完，沈立軍還沒接茬，蹲在地上的李大壯忽然躥了起來。
「那俺家的宅基地也寫著，從柳樹到界碑，那憑啥柳樹不能是俺家的？」
「呵，你們這些領導也別演戲了，俺家大女婿都被你們抓了，不就是擺明了來欺負俺們家嗎？」
「我李大壯還就把話撂這兒了，他兒子摘我家果子的事兒我能忍，他家老二幹得那些耍流氓的事兒，我也能過去。」
「可誰要動我家宅基地，那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王守才一縮脖子，跑到沈立軍身後。
「領導，您看他這，不是我不想接受調解，實在是這個老閉燈他就沒法說話...」
沈立軍沒搭理這貨，而是轉過頭，看向了司法所的胡幹事。
姓胡的幹事名叫胡衛民，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幹練人。
接收到沈立軍的信號，他伸手敲了敲面前的桌子。
「我先給你們兩個普普法，侵占他人宅基地，鎮政府確權、法院判決後，一不補償，二不退還的，法院有權強制執行。」
「侵占過程中，動手了，傷人了，或者去人家家裡鬧，賴著不走，就是非法闖入，還要判刑。」
說著，他看了一眼擼著胳膊袖子，眼睛瞪得老大的李大壯。
「非法持有槍枝，家裡藏著土槍、火藥或者子彈的，判三年以下，你家女婿的事情我了解過了，情節不算特別嚴重，但犯了法，就必須受到審判和制裁。」
他這邊說完了，一旁馮大姐攤開了一堆資料，看了看沈立軍。
「沈主任，我講兩句。」
沈立軍點點頭，示意她可以。
「我是咱們鎮土管所的，我姓馮。」
「之前你們兩家的宅基地情況，我回去翻了翻鎮裡的資料，你們這個宅基地報上來的，就只有村委會的登記信息，並沒有鎮裡給的書面確權文件，對吧？」
王守才心裡咯噔一下，趕忙開口道：
「當時有那個規定嗎？我們不知道啊，可那本登記本上寫著了，那是周大民當時應給我們家的。」
馮大姐心裡有數了，同時對基層群眾的法律意識薄弱，也有了初步的認識。
遇到不明確的事情，就開始說「我不知道，我不清楚」。
在農村，「不知者不罪」這句話，在這幫人心裡，比國家的法律還管用。
「登記本不能作為確權依據，這事兒胡主任可以回答你們，這官司你們就是上了法庭，也不能作為雙方的證據。」
胡衛民點了點頭，確認了馮大姐的說法。
緊跟著，馮大姐又開口道：
「沒有確權的土地，村委、鄉鎮政府，是有權收回土地所有權，並根據村級規劃更改用途的，你們聽明白了嗎？」
王守才聽明白了。
如果沒聽明白，他就不會第一個跳出來又哭又鬧。
「啥？那是村里答應我家的宅基地，你們說收就收？憑啥？」
「合著你們這幫領導，不是來幫我家的啊，你們這是跟周大民合夥，想把我們兩家的地全收回去啊？」
「我說你們怎麼搞這麼大陣仗？我告訴你們，沒門！我要去縣裡，不，市里，不不不，省里去告你們去！」
再看旁邊李大壯，雖然沒跳腳，也沒鬧。
但臉上卻掛著冷笑。
「沒天理了，這領導說話都能不算數了，我活了這麼大年紀，還真沒見過。」
劉海濤見倆人這樣，一拍桌子就站了起來。
「幹什麼？王守才你想幹啥？這都是鎮裡的領導，人家話沒說完，你鬧個屁？」
「擾亂鎮政府幹部正常辦公，我現在就能把你抓所里去。」
到底是派出所的正式警察。
村里人別的不說，鄰里絆嘴、家裡丟牲口、夫妻打架，甚至婆媳矛盾最開始都找派出所。
都覺得穿制服的才是管事的。
他這狠話一撂，王守才當時就收斂了起來。
沈立軍見事情差不多了，他這才敲了敲桌子。
「行了，胡主任給你們普過法了，馮主任這邊，也給你們講清楚了國家政策。」
「調解專班今天來，也不是來收你們的地，而是跟你們兩家商量個事情。」
話說到這，他頓了頓。
看王守才和李大壯都在聽，他這才繼續道：
「你們兩家在後山上都種了蘋果吧？王守才你家承包的最多，是不是？」
王守才聽他說起這個，沒明白是什麼套路。
便點了點頭：「對，幾千棵果樹，一級果我家產的最多，年年出口到外國。」
沈立軍又道：「李叔，後山你家果樹不多，但全家都要靠那幾棵樹討生活，我說的對不？」
李大壯倒是乾脆：「對。」
沈立軍又點點頭，看向了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周大民。
「周主任，你們村有村級的規劃圖嗎？麻煩你找一份出來。」
周大民趕忙點點頭，讓身邊的會計去把圖找了過來。
圖在桌面上鋪開，沈立軍指了指王、李兩家的宅基地。
「你們看，這是兩家的宅基地，背山朝河，兩家房子，跟旁邊的幾家全都連成了一片。」
「等新房住進去，你們想上山照顧果樹，得繞大半個村子。」
「現在李家還沒打地基，從這邊繞過去，不算遠，可再過幾年，李家蓋起來，旁邊這家也蓋起來。」
「你們兩家想上山，要比別人多走多少路？」
道理給兩人掰開了揉碎了。
現實中兩家可能遇到的困難，沈立軍也指出來了。
王守才和李大壯湊上前，看完了圖紙，也都不禁皺起了眉頭。
李大壯最先點了點頭：「等邊上那幾處蓋起來，俺們確實要繞路走。所以，領導，您這話，到底是啥意思？」
王守才雞賊，大概猜到了沈立軍想怎麼處理問題。
他趕忙擺了擺手。
「啥玩意兒就繞路不繞路的，都是農村孩子長起來的，還怕什麼走路？」
「繞就繞，反正我家宅基地不能動。」
調解工作處理到這一步，誰才是最難解的那個疙瘩，在場的所有專班成員，心裡就都明白了。
當即心裡都在罵這個王守才，人如其名。
那就是個守財奴。
不占便宜就是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