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張媼嚇得心臟要停擺了,她家娘子膽子也太大了,不,不僅直接把這事兒認下了,還罵太子一句,這是不想活了啊!
她想歸想,還是慌忙跪下來,指望著賠罪能讓太子高抬貴手放她家娘子一命:「太子贖罪,我們家娘子腦子壞了,淨說些胡話,都是奴沒有勸導好娘子,您要罰就罰奴吧!」
陸衍瞧都沒瞧她一眼,甚至沒聽她說什麼,眯起眼看著沈辛夷,眼底是一片寒光。
他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怎麼懷疑下毒這事是沈辛夷乾的,一來她沒這麼蠢,二來她沒這個必要,他只要喝下這碗藥出了事,沈辛夷絕脫不了身。真正讓他不喜的,是沈家那起子作妖的下人。
至於下毒這事兒,他今兒特地來探問沈辛夷一番,只要她肯坦誠說出來這毒是誰下的,他可以既往不咎。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沈辛夷說倒是說出真相了,還捎帶腳罵他一句,要不是他親耳聽見,都不敢相信那是她罵出來的,看來他平日果真是太縱著她了。
沈辛夷半點不怵,她先扶著張媼起身,讓屋裡下人都退出去,這才昂著脖子瞪過來:「再看,再看插瞎你的狗眼!」
陸衍:「...」
他就是定力再好,也經不了她這麼三番五次的招惹,他三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來:「你當真瘋了不成?可是忘了自己什麼身份?」
沈辛夷力氣不比他,於是伸腳踢了他小腿一下:「撒手!誰忘了身份?你再敢放肆,我就把品如世賢她們幾個叫進來輪了你!」
皇后送來的品如世賢艾莉三個一向妖妖調調,舉止輕浮,還時常到他跟前殷勤侍奉,陸衍極煩這等不守規矩的,頗為不喜她們,所以沈辛夷才有此一言。
讓他不喜歡的人輪著睡了他!
陸衍:「...」
他跟她說不清道理,於是鬆開手,主動把話題繞回到正處。他抬眸冷冷看她,故意氣她:「你說是你手下人幹的?莫非是承認了你指使人給我下毒?」
沈辛夷一臉晦氣,連氣都顧不上生,悶了半晌才記極艱難地承認:「不是,我手底下的人被人收買,又受人指使給你下毒。」自己的人都沒管好,真夠丟人的。
她緩了下,忍著鬱悶把沈雅樂勾連錢媼的事兒跟他說了,最後還道:「錢媼我已經命人拿起來了,既然你是受害苦主,這人就交給你處置。」
陸衍見她說的痛苦,冷冷繃著的臉稍稍鬆了松,淡淡道:「這倒是一樁奇事兒,你堂姐甚至沒見過我,她為何要指使人害我?」
她皺起眉,滿面疑惑:「這事兒我也不解,其實我成親前和我那四堂姐頗為不睦,但再怎麼不睦,也是同輩之間的事兒。她指使人給你下毒八成也是想嫁禍給我,可我實不理解,我倆是有矛盾,可又不是生死大仇,她犯得上這麼鋌而走險給你下毒嗎?」
她說完心裡一動,斜睨陸衍一眼:「你倆不會有一腿吧?」
這就是胡說八道了,沈雅樂身份不夠,進不得宮,陸衍和沈雅樂當真是沒見過一次。
陸衍心裡本就沒疑她,聽完前半句神色更緩和了幾分,聽到後一句又眯起眼,冷哼了聲,有意讓她緊張:「你和沈四娘是堂姐妹,你以為三言兩語就能把自己撇清?難道你能撇清干係?」
沈辛夷聽他這麼問,面色一沉,她本是個剛烈性子,聽他這麼問,忽的併攏三指,指天起誓,字字句句鏗鏘有力:「諸天神佛在上,我若是有加害陸衍之心,就讓我萬雷轟...」
陸衍聰明,她也是個雞賊的,她心裡其實也不相信陸衍懷疑自己,當然不是相信他對自己的情分(也沒啥情分),主要是相信陸衍的智商。所以方才陸衍探問的時候,她才把他怒斥了一番,直接把事兒說明了。若是真按張媼說的故意瞞下此事不報,就算他不懷疑也得生起幾分懷疑。且她說完沈雅樂下毒之事,陸衍臉上沒有太多驚詫,可見是早就知道了。
魏朝人大都比較迷信,她沒想到陸衍知道真相還咄咄逼人,索性發個毒誓,好堵的他後面開不了口。
陸衍其實是魏朝少有的不怎麼迷信的,她毒誓才說了一半,他聽見她言辭嚴厲詛咒狠毒,心下莫名一陣不舒服,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舉著的手拉下來,擰眉道:「蠢物!我又沒說毒是你下的,這般衝動做什麼?你可知這誓不是隨便發的!」
沈辛夷冷呵了聲:「有什麼不能發的?我又沒做虧心事。」她撇了撇嘴:「你要是實在看不慣我,我索性出具休書一封,咱們就此分開,各過各的。」
陸衍瞧她面有怒色,知道自己今日是逼的過了,他也沒理她說的什麼休書,和緩了神色,遲疑道:「你...惱什麼?我又沒說不要你了。」
他說完這句,才驚覺她手腕在自己手裡,兩人雖說同床共枕過,其實沒什麼親密舉動,就連他拿她當抱枕那段時候,他都只限於摟著睡覺,此時伸手一握,突覺著她不光身子綿軟,手腕也是嫩滑柔膩,雪白雪白的一截手腕十分耀眼,摸起來十分舒服。
沈辛夷一聽這話反倒火了,啐了口:「你不要我?你倒是想,你有那個本事嗎!「
陸衍啜了口茶,凝眉告誡:「以後別說什麼天打雷劈之類的話了,那豈是好玩的?」他似是不習慣這樣叮囑人,有些彆扭地抿了抿唇:「我不想眼看你驚擾諸天神佛罷了。」
沈辛夷還偏不聽她的話了,用力掙脫他的手,跳開幾步:「我還偏就得發了,免得你成天疑神疑鬼的!」她手指指天:「我龍傲天對天發誓,如我有半點加害陸衍之心,立即叫我萬雷轟頂,不得好死!」
陸衍:「...」
他本還想攔住她,不讓她胡言亂語,聽到龍傲天三個字又坐了回去。反正沒用她自己的大名,其他名字隨便她造吧。
他似是還想說什麼,沈辛夷卻不耐煩見他了,直接把人轟了出去。
陸衍只好去找了太史捷,太史捷迎上前問他:「太子探問的如何?」
陸衍神色篤定:「此事與她無關。」
太史捷一笑:「無關就好。」他又是一嘆,說了句越界的:「我還以為因為沈貴妃之故,您會一直懷疑太子妃呢。」
陸衍唇角微動,面上卻不見怒色,半晌才道:「她和沈貴妃...是不一樣的。」
雖然沈辛夷幾年前調戲過他,但兩人到底接觸不多,在他的眼裡,沈家女子大概都是像沈貴妃那樣,工於心計,心如蛇蠍,靠色相迷惑男人。真和沈辛夷接觸過方才知道,兩人到底是不一樣的。
若她能謹守做妻子的本分,不起二心,他也不會再那般排斥她做自己的妻子。
太史捷嘆氣:「您的日子能過的順遂喜樂,和太子妃琴瑟和鳴,齊皇后便是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陸衍沒接這個話茬:「去查沈雅樂,尤其是她這些天跟哪些人接觸過。」
太史捷一笑:「已派了人去。」他又躊躇道:「您看...這事兒要不要告訴皇上?」雖然下毒的事兒跟太子妃無干,但畢竟沈四娘也姓沈,她謀害儲君之事若是告訴皇上,不光沈家二房要倒大霉,沈侯難辭其咎,估計也要被申斥一番。
陸衍閉上眼,他沉默了頗久,才淡淡道一句:「不必了。」
......
周氏很快收到女兒讓她好生盯著四娘子的書信,又把沈雅樂勾連錢媼,給太子下毒之事說了出來。周氏驚的臉都白了,要不是知道女兒從不會胡言,她都不能信沈雅樂敢幹下這等事,當真是不要命了!
她震怒歸震怒,卻沒直接發作,先是細細調查了一番,確定是沈雅樂做下此事無誤的,她才命人備齊了證據,把自己夫君和二弟弟妹請來,又命人拿了沈雅樂,然後再細細道明實情。
沈二爺先是不可置信,覺得嫂子定是誤查了,等證據一樣樣擺在他面前,他急怒攻心,揚手重重扇了沈雅樂一巴掌:「你瘋了不成!你為什麼要去謀害太子?!」
沈二爺是武人,一巴掌把沈雅樂打翻在地,她捂著臉嚶嚶哭道:「我,我沒有謀害太子,那藥又不致命,不過使人四肢無力,暫時不孕罷了。我又沒打算殺了太子,阿爺幹嘛那麼狠,現在不是沒事嗎!」
沈二爺給氣的腦袋疼,又踹了一腳過去:「蠢貨蠢貨!太子是一國儲君,他的子嗣何等重要?太后皇上皇后,還有宗室長輩,哪個不盼著他的孩子出生?你以為下不孕的藥就不算事了?!」他簡直不知道該罵什麼好:「我沈某人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沈雅樂趴在地上,痛的哭個不住。
前些日子她和八殿下『偶遇』了一場,八殿下帶著她逛夜市,看花燈,賞河上風光,話里話外又對她表示了傾慕之情,她當時宛如在夢中一般,幾乎不敢置信。
以她這種旁支女兒的身份,絕不可能嫁給皇子做正妃,以往她對八殿下雖有喜歡,但也有自知之明,而且沈貴妃想娶的人是沈辛夷,她一直不敢表露這份情意。
八殿下表達了傾慕之意之後,又說了自己的許多難處,說太子在宮中處處為難她,話里話外還總是提及沈辛夷,說的她又是心疼自己的情郎,又是怨恨妒忌沈辛夷,她想著,八殿下既然肯娶自己,若是他能登上大寶,那她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后了!恰好她知道錢媼兒子出事的事兒,所以就想到了這麼個毒計。
她又是拉攏錢媼,又是尋找藥材,一切進行的無比順利,她以為是老天幫她,殊不知是老八在背後推波助瀾,只是她萬萬沒想到藥在送到陸衍嘴裡前的那一刻被發現了。
父親會怎麼責罰她?八殿下還會不會娶她?
沈二爺不知道她的萬千心思,厲聲道:「哭什麼哭!趕緊從實招了!你到底為什麼要給做這事兒?」
沈雅樂一開始還抵賴:「太子和大伯一向不和,我給太子下藥,是想幫幫大伯,幫幫咱家...」
這話聽的沈修遠臉都黑了,沈二爺暴跳如雷:「還敢攀誣你伯父!你若是真關心你伯父,就該趁早死了才好!你個蠢貨,若不是太子好心幫咱們瞞著,這事兒若是讓皇上知道了,咱們一家都吃不了兜著走!你以後讓你的父母如何當差?讓你的弟妹們如何見人?」他又高聲道「來人啊,取我的馬鞭來,我還不信治不了你了!」
沈雅樂這才怕了,哆哆嗦嗦地道:「我,我嫉恨五娘子什麼都比我好,舉止氣度比我好,吃的用的比我好,那些名門玉郎也都傾慕她...」她大概是覺著自己委屈,放聲大哭:「我和她一道出門,所有人都跑去看她了!同樣都是姓沈,憑什麼我比她差,無非就是我運道差,沒有托生在大伯母的肚子裡!所以我就想著也讓她倒一回大霉,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了!」
她倒也算個痴情人,都被逼成這樣了,硬是沒把和老八的事兒交代出來。
沈二爺快氣瘋了,沈家家風算是正派,小輩們就算不聰明,也都是勤懇本分的孩子,怎麼沈雅樂就能蠢成這樣!而且當著大哥大嫂的面兒,自己的女兒說如何嫉妒陷害他們的閨女,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又羞又氣,卻也沒就這麼信了:「別說這些廢話了,你早不害晚不害,為何偏偏挑這個時候害她?到底是誰指使你的,說!」
沈雅樂咬死了不說,沈二爺給了她幾鞭子都沒讓她開口,當時怒從心頭起,伸手差點要一把掐死她。
沈修遠嘆了口氣,攔住他:「二弟別衝動,你真想在我這裡掐死你女兒?」
沈二爺簡直愧對兄長:「大兄,我是想掐死了這孽障一了百了,省的皇上哪天查出來再牽連到你們身上,我,我...哎。」
沈修遠縱然惱怒,瞧他發白的臉也長出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把四娘帶回去問吧,你也別太急了,太子雖和咱們家不睦,但他的性子我還有幾分了解,他一言九鼎,既然說了不會告訴皇上,就必定不會。」
沈二爺仍是一臉慚愧,囁喏幾句,也說不出什麼,便讓下人把沈雅樂拖下去好生審問。
周氏面色沉凝,問自己夫君:「依你看,這事兒到底是誰做的?」
沈修遠苦笑了下:「老實說,太子一直不滿這樁婚事,我開始還以為是太子自導自演,想要構陷咱們閨女,如今瞧來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周氏點頭又搖頭:「你這樣想也不算錯,可若是太子自己做下的,應該想法子鬧大才是,沒必要為咱們瞞著皇上。」
沈修遠道:「我也是這樣想。到底是誰呢?」他在屋裡踱了幾圈,忽的臉色一變,喃喃道:「難道...」
......
沈家正在審問沈雅樂,陸衍這邊已經查出了主使,他挑了下眉:「真是老八乾的?」
太史捷道:「在出事之前,八殿下和沈四接觸過,只是如今沒有確鑿的證據,咱們都知道八殿下和沈雅樂接觸不尋常,卻不能只因為兩人見了一面,就給人定罪。」
陸衍哦了聲:「老八做事一向謹慎。」他想了想,嗤笑一聲:「老八倒是膽子大,下毒這事兒牽連了整個沈府,他就不怕沈府徹底倒了,他沒了舅家支持。」
太史捷一笑:「這自不能,八殿下精明著呢。他知道你身邊守備嚴密,這藥不到你嘴裡就會事發。你既然無事,這事兒也不是沈侯乾的,他又手握重兵,等到事發,皇上最多也不過申斥一頓,罰沒一年半載的俸祿罷了。到時候八殿下再去做好人說和,豈不是既離間了你和太子妃,又讓沈侯信賴於他?倒是個一箭雙鵰的好計策」
陸衍嘖了聲:「那你就派人去沈府放些風聲,說此事是八殿下和沈四過從甚密,兩人親近之後沒多久就出了下毒一事。」
依他的身份,直接跟沈修遠說這事兒是老八乾的,他們八成不會信,這麼影影綽綽的風聲反而讓人生疑。
他冷聲了聲:「怎麼也得回敬老八的厚禮。」
太史捷知他心裡自有主意,就不再多說,他遲疑了會兒才提了句:「上回您打了太子妃的下人,雖然那些人的確該罰,可您處置的方式...有些欠妥,如今事情既已了了,您是不是該拿出個安撫的態度來?」
陸衍蹙了蹙眉,果然不悅:「太史公覺著我做得不對?難道那些人不該罰?」
太史捷道:「太子妃其實已經罰過這些人了,若您不滿意,大可以把他們犯下的種種事私下告知太子妃,再交代太子妃如何處置量刑,由太子妃動手處罰,皆大歡喜。您不該越過她處置,太傷太子妃顏面。」
陸衍不是不周全,只是當時沒有為她考慮那麼多,被他一提點,心下一動,面上還是不喜:「太史公倒對我的家事關心起來了。」
太史捷也委屈,他並不是有意幫太子妃說話,他既是太子座下謀士,也是太子長輩,於公於私他都希望太子能和妻子能夫妻和睦,恩愛白首,所以也時時規勸著。
他苦笑了一下:「因您處罰太子妃身邊人這事兒,宮裡已經傳了不少流言,明里暗裡都在指摘太子妃。」
陸衍是一正經直男,聞言蹙眉,不以為意:「幾句流言蜚語算的了什麼?她既是我陸衍的妻子,總不至連這點事都經不了。」
太史捷聽他中二滿滿的直男語氣,很是頭疼,想著總得讓他親眼看看流言之威,他才能明白太子妃的不易。
他還以為得等上一段時間才有機會讓他明白,沒想到不過兩天,機會就到了。
起因又是齊皇后。
她派了個言辭凌厲的女官來,身後還跟了好些宮婢內侍,這女官品階不低,因此舉手投足總有股趾高氣昂的味道,她逕自去了沈辛夷住的東殿,恭敬中透著一股強硬。
「殿下,皇后聽說太子打殺又遣走了您身邊的好些人,怕您身邊的人不夠使,所以特地調了些人手給您。」
她話雖客氣,卻提到沈辛夷下人被太子收拾的事兒,可怎麼都透著一股強勢威逼的意思。
她說完這句,極有技巧地停頓了下,才不緊不慢地繼續:「皇后還說,太子最是好性,若是惹得他都動怒,必是那些下人幹了罪大惡極的事兒,為防止意外,她命我們把您和您底下人的房間都搜一遍,免得以後鬧出什麼不好的事兒來。」
陸衍聽到齊皇后派人來,用膝蓋想都知道准沒好事,果然才走到門口,就聽見著女官在東殿諸般放肆。
他長睫微垂,面色冷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