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這個猜測太過驚人,姬長晝叫了她好幾聲她還沒回過神來,他乾脆伸手,在她肩上個脖頸上兩個穴道各戳了幾下。
沈辛夷覺得靈台一清,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她向姬長晝拱手一禮:「多謝仙師。」
在逐漸回過神來,接受陸衍有可能是裝病這個設定之後,她立即就想到一個問題——這事兒絕不能被人知道!
雖然具體的內情她不知道,但她大抵能猜出來,陸衍裝病八成是因為自己那個疑心病甚重的父皇,若是不慎傳出去讓皇上知道了,陸衍的後果不堪設想。她甚至開始後悔起來,沒事調查陸衍的病幹嘛,現在可好了,知道他這麼大一個秘密,等於平白擔了一道大風險!
她理了理思緒,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和...她側頭看了姬長晝一眼,心砰砰直跳,下意識地把手搭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她手指摩挲著劍柄,表情有點兇殘,聲音僵硬:「姬兄是聰明人,今日之事,還望姬兄守口如瓶,不然姬兄只怕要有麻煩了。」
姬長晝別的事上不行,對殺氣卻很敏感,他感受到她身上一閃而過的殺氣,幽幽道:「你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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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辛夷避開他的視線:「姬兄能答應我保密嗎?」
姬長晝瞬間不開心了,他看著她半晌,忽然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手指一揮,一直七彩斑斕的,指甲蓋大小的蟲子被他抓在掌心,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滴了幾滴血餵養那小蟲,小蟲喝飽了血,振翅欲飛。
姬長晝把蟲子砸在她身上,用一貫冷幽的聲調:「趕緊滾。」
沈辛夷還以為他突然出手,嚇得跳了起來:「這是什麼?!」
姬長晝默默地看著她:「它叫偕老蠱,多是蠱女用來懲罰負心漢,有些蠱女在心愛的男子身上下偕老蠱,男子一旦負心,哪怕逃到千里之外,蠱女都能取他性命。」
沈辛夷不解:「你給我這個做什麼?難道讓我給陸衍種偕老蠱?」
姬長晝以幽幽的眼神唾棄她:「你不是怕我出去亂說嗎?我給自己種了偕老蠱,蠱母在你手裡,若是我把此事說出去了,你輕易就能取我性命。」
沈辛夷一怔,那蠱蟲就突然飛起來,慢慢落在她的芙蓉釵上。
姬長晝這等於是把自己的命握在她手裡了,她不由動容,向姬長晝深深施了一禮:「多謝姬兄,來日你若有要幫忙的地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姬長晝遲疑了一下:「我現在還真有件事想做,你恰好能幫我。」
沈辛夷忙道:「什麼事?」
姬長晝臉上居然有幾分赧然:「我長這麼大一直在練蠱,連姑娘的小手都沒摸過,你能不能讓我...」
沈辛夷:「...再見。」
姬長晝滿有失望:「為什麼?」
沈辛夷跟不上他的奇葩思維,抓了抓頭髮:「...因為我已經是有夫之婦了!」
姬長晝不解:「你們漢人真奇怪,我又沒讓你娶我,拉一下手也不行?」
沈辛夷:「...」您好意思說別人奇怪?!
姬長晝倒也不強求,只是一臉失望地送她出門,順道告訴她新宅的地址。
沈辛夷一出巷口,神色又複雜起來。
她順著陸衍裝病的這條線索想,很多細節都合理起來,陸衍這份城府,簡直讓人頭皮發麻,雖然說很多人都喜歡強大聰明的伴侶,但陸衍這個聰明法真有點嚇人...
她躊躇片刻,低聲吩咐沈初:「去沈府,找我哥。」
她說完這句話就更加猶豫,陸衍如果真的裝病多年,那他這些年都在幹什麼?籌謀了什麼?這事兒對朝堂社稷的影響太大了,要是放在之前,她第一時間就會告訴父親,但現在...
陸衍裝的不說天衣無縫,但也瞞了朝堂上那麼多人精好幾年,兩人睡在一張床上近一年,她還沒有察覺呢,如果不是為了讓她免受牟烈的折辱,他也不會就這麼輕易暴露了。
全是因為自己啊。
她捂住陣痛的腦瓜子,向外道:「罷了,繞回來吧,去太子府。」
沈初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拉著她回了太子府。
這一路她把朝堂利害先拋開,突然有點生氣。
陸衍裝病她能理解,她甚至能理解他為什麼瞞著自己,但想到這些日子的擔憂焦急,拉下臉求人打聽名醫,她就格外生氣。
就這麼氣了一路,她進府之前,從荷包里取出一枚平時吃的冷香丸握在手裡,這冷香丸是烏梅陳皮桂花等等酸甜食材搓成的丸子,不光味道好,還有開胃健脾之功效。
她冷笑了聲,便宜陸衍了。
陸衍本來神色淡淡的,正在埋頭看公文,見到她就歡喜起來,伸手招了招:「你怎麼扔下我跑出去那麼久?我突然腰疼起來,你幫我按按?」
他補了句:「像昨天晚上那樣。」
沈辛夷在心裡冒國罵,一臉狂喜地跑到他跟前,伸手死死地捏著他的肩,激動地搖晃他的肩膀:「殿下,你有救了,有救了你造嗎!」
陸衍:「??」
沈辛夷喜形於色,掏出那枚冷香丸:「這是姬仙師給我的靈藥,他說只要你吃一枚,保管藥到病除,絕對能解了你身上的蠱毒!」
陸衍按住她使勁往自己嘴裡塞藥的手:「這是什麼藥,你就敢給我吃?」
沈辛夷一邊堅持不懈地往他嘴裡塞,一邊道:「是蜈蚣蟑螂蜥蜴蒼蠅臭蟲等多種毒蟲混合的藥丸,能以毒攻毒,直接把你身上的病給治好!快!給!我!吃!」
陸衍的表情別提多精彩了:「...」
沈辛夷趁他不注意,直接給他塞進嘴裡,她又拍了拍手:「好吃不?」
陸衍沒嘗到什麼奇怪的味道,這丸藥酸酸甜甜,還有股花香,他瞬間反應過來:「你逗我玩?」
沈辛夷冷笑了聲:「雕蟲小技而已,哪裡比得上你耍我的能耐?
陸衍抿了抿唇:「你是不是在外面聽到什麼了?」
沈辛夷一言不發地看他,徐徐道:「是,我聽說你有女裝癖。」
陸衍:「...」
他彈了彈手指:「看來你都知道了。」
沈辛夷:「看著旁人為你著急擔憂,很好玩嗎?」
陸衍背過身,語氣平靜:「我並非自願這麼做的。」
這一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內里飽含了多少疲憊無奈只有他自己知道,沈辛夷就像戳破了氣的皮球一樣,再生不起氣來。
她沒法想像陸衍是怎麼從少年時期就開始殫精竭慮的演戲,生怕別人知道他是健康平安的,年復一年,他硬是把自己逼成眼前這個心機深沉的青年。
沈辛夷本來有一肚子話想問,現在卻都說不出來了,她嘆了口氣,往胡床上一坐:「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
陸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沿:「別說出去。」
沈辛夷反倒遲疑了:「只有這句?」
陸衍有點好笑:「我還應該說什麼?你要是敢說出半個字我就殺了你全家?」
沈辛夷撓了撓頭:「我以為你至少會威脅我幾句,然後再問我是誰告訴我的。」
「除了姬長晝還有誰?」
沈辛夷一怔,他轉過身,捏了捏她的臉:「那我就順你的意威脅你一句,你若是敢對外說出半個字,我就弄的你幾日幾夜下不了床。」
陸衍說完,自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又調開視線不看她。
這時太史捷推門進來,看見沈辛夷愣了下:「太子妃...」
沈辛夷瞧陸衍不打算細說,也就主動退了。
太史捷覺察出兩人有異,試探著問:「太子妃她...」
陸衍微微擰眉:「她知道了。」
太史捷大驚失色,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絕對不能讓她說出去!他很快反應過來,嘆了聲:「其實也並非殿下瞞的不好,這事兒誰都能瞞,絕對瞞不過枕邊妻子,你因為這個多年不娶,沒想到最後竟被沈家女兒知道了,真是造化弄人。」
他低聲問:「殿下打算怎麼辦?要不要叮囑太子妃最近先在府里待著?以免走漏了消息。」
「不必。」
太史捷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太子妃勇毅仁善,跟您是極般配的,但她...畢竟有父母在上,難保不會把消息走漏出去。」
他不答,走到窗邊:「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時候也快到了。」
太史捷把這話咀嚼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他又走到他身邊:「是啊,到時候了。」
......
沈辛夷知道這個消息之後,當真是坐立不安,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走漏出去,乾脆連門也不出,稱病在家縮著。
陸衍這個當事人就比她淡定多了,該幹什麼幹什麼,除了起早貪黑之外跟平日沒什麼不同。
沈辛夷有幾次想跟他談一談這事兒,被他輕描淡寫地避開了。
她惱了:「這麼大的事兒你瞞著我就罷了,如今我都知道了,你還一個字不往外吐?」
陸衍漫不經心地撫平襟口的褶皺:「還不到時候,你現在知道了不過徒增煩惱。」
沈辛夷瞪了他一眼,他回首一笑,頭也不回地出了大門。
陸衍前腳才走,張媼就附耳在她耳邊道:「娘子,三郎君來了。」
沈辛夷脫口道:「不見,你讓他回去吧。」她自覺算是個嘴嚴的人,但卻真的害怕自己一不留神說出來,害了陸衍性命。
張媼一愣:「可是娘子...」
沈辛夷又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你把我哥帶進來吧。」
張媼摸不著頭腦,卻福身應了。
沈桂旗很快被帶進正堂,他面色不對勁,兩手也是空空的,不像平時會帶些果子零嘴給她。
他一進來就道:「我有件事要問你。」
沈辛夷知道這是要私下談話,揮手遣退了下人:「什麼事啊?神神秘秘的。」
沈桂旗壓低聲音:「你知不知道,太子那病很有可能是裝的...」
沈辛夷:「...」
她臉色倏的大變,剛喝的一口茶直接從嘴裡噴出來了。
她一把扯住沈桂旗的領子:「你說什麼?!」
這些日子她都沒出門,竟完全沒聽說此事。
沈桂旗以為她是對消息本身吃驚,忙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靜:「不是我說的,京城裡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哪個不在議論此事?」
這個消息比剛才那個還讓沈辛夷震驚,她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了,聲音都不能連貫:「怎,怎會...」
沈桂旗托著下巴疑惑:「怎麼傳出來的我不知道,這事兒還是堂兄告訴我的,他們軍營也已經都知道此事了,那些消息靈通的文官自不必說。」
他問道:「這事兒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和太子成親一年多,難道就沒有察覺什麼...不對?」
沈辛夷顧不得回答,立即問道:「宮裡呢?宮裡知道嗎?」
沈桂旗其實早就意識到這件事對陸衍的嚴重,但他不覺得這事兒跟自己妹妹有什麼關係,說不定阿妹還能趁此機會和離。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沈辛夷說了一遍。
沈辛夷心裡突然湧上一股火氣,怎麼那麼多人都盼著她和陸衍和離呢?!
她顧不上糾正他的想法,擺了擺手:「不說這個,你只跟我說,宮裡知道這事嗎?」
沈桂旗:「就算現在不知道,這事兒鬧的這麼大,早晚也會知道的。」
沈辛夷一顆心沉到谷底,她沒力氣和沈桂旗寒暄,三言兩語把她打發走,又命人去請陸衍:「讓殿下立刻回來!」
不知道是傳話的耽擱了還是陸衍被絆住腳了,他到天黑才姍姍來遲。
沈辛夷三兩步湊到他跟前,深吸了口氣:「你裝病的事兒被傳出去了,現在朝堂上下無人不知。」
她抿了抿唇,補充:「不是我乾的。」
她本來想著是不是姬長晝傳出去的,但他要是真想坑害陸衍,何必給她這個偕老蠱,把性命交到她手裡呢?
想來想去,她最後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說夢話的時候說漏了嘴,才讓此事流傳出去。
陸衍解下披風,習慣性地掩嘴咳了幾聲,很快又打住了。
他一笑:「我知道。」他覺察到自己的話有歧義:「我知道不是你乾的。」
沈辛夷連珠炮似的發問:「那你是早就知道你裝病這事兒被傳出去了嗎?為什麼不及早壓下去?查出傳話的人是誰了嗎?皇上現在到底知不知道?」
陸衍眨了眨眼,只答了最後一個問題:「應當是知道了。」
沈辛夷臉色一白,頹然無力地跌倒在椅子上:「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陸衍覺著好笑:「再說明明出事的是我,你急什麼?放心,你是後來才嫁給我的,這事牽連不到你。」
他盯著她柔軟的兩瓣丹唇,用食指摩挲:「以後可能就親不到你了,現在讓我多親幾下,留著以後回味。」
沈辛夷簡直氣到佩服,他這定力簡直能跟寺廟裡的菩薩比了。
她正要給他幾下,卻被他抱了個滿懷,他的唇貼了上來,並沒有做什麼,只是用自己的唇瓣輕輕摩挲著她的。
——表情倒真的像是在珍藏什麼。
沈辛夷差點又哭了。
陸衍許久才放開她,下巴置在她頸窩,似乎想說什麼。
外面齊叱急匆匆走進來:「殿下,皇上來了。」
陸衍並不意外,他只轉頭瞧了她一眼:「你先避開。」
沈辛夷把他的手握的更緊。
「不行。」
陸衍幾不可聞地嘆了聲,拉著她站在堂外迎接皇上。
文昌帝來者不善,一進來就把陸衍的人全趕了下去,用自己帶來的羽林軍把正院圍了個水泄不通。
他做完這些,才轉過身,徑直走到陸衍面前。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憤怒,有震驚,但不止於此,他還有幾分微不可察的恐懼。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還高的兒子,藏在寬大袍袖裡的手指輕顫了一下。
陸衍或許沒察覺到,在一旁的沈辛夷卻看到了
文昌帝深吸了口氣,整理情緒,聲音冷沉:「九郎,最近京城裡的傳聞,你可聽說了?」
陸衍還是一副懶散樣子:「略有耳聞。」
文昌帝的眼神驟然凌厲起來,他厲聲道:「朕今日就在這裡問你一句,傳言究竟是不是真的?」
沈辛夷見他連個做驗證的太醫都沒帶來,又這般直接發問,可見他恐怕已經有了證據,篤定陸衍是裝病蟄伏數年。
陸衍不答。
文昌帝聲音更厲,近乎咆哮:「抬起臉看著朕,回答朕!」
陸衍表情終於有了起伏,他帶了點散漫的嘲弄:「父皇心裡既然有了答案,何必來質問兒臣?兒臣就算說不是,父皇會信嗎?」
文昌帝看著他的臉,心裡莫名地划過了一點怯意,他強行壓住,手指蜷起:「你為何要裝病,你在逃避什麼?!」
陸衍又不回答了,只用那散漫的,嘲弄的表情看著他。
文昌帝突然說不下去了,他側過身,聲音慢慢低了下來,帶著莫名的悲涼:「你...罷了,朕不想問了。」他一甩袖,下了台階:「你既然裝病蟄伏,那就一輩子蟄伏下去吧。」
他聲音漸漸轉為了冷:「盧仁義,你帶人把太子圈禁起來,到死他都不得踏出這個院子。」
陸衍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他目光落在沈辛夷身上,突然出聲:「兒臣有一事相求。」
文昌帝腳步頓了下,陸衍道:「太子妃對此事全然不知,父皇圈禁我一人即可。」
文昌帝臉上掠過一絲訝然,不過這是小事,他背著身點了點頭。
沈辛夷仍答了兩個字: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