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軍出征


  馬蹄聲碎,他沒有再想。

  出了永定門,官道旁的老槐樹下,賣炊餅的漢子正在出攤,挑子剛支起來。

  漢子低著頭翻餅,吆喝聲沙啞,和幾天前出宮那日,一模一樣。

  岳風的目光在他那雙虎口帶繭的手上停了一瞬,沒有勒馬停步。

  【又出來了。】

  【今日點兵,你也來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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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點兵,不宜節外生枝。且讓你多活幾日。】

  【看仔細點。看清楚我,回頭好跟你主子交差。】

  ……

  老鴉坡在城西三十里,四周一片亂石灘。

  岳風到的時候,坡上已經站滿了人。青布短打,扁擔麻繩,兩百個腳夫打扮的漢子,或蹲或坐,沒人交頭接耳。

  韓錚從人群里迎出來,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尾巴甩乾淨了?」

  「出城門之前甩的。」岳風翻身下馬,「人齊了麼?」

  「一個不少。」韓錚遞過一本冊子:

  「按你的意思,兩百人分作三隊,一隊進輜重,一隊當挑夫,一隊做雜役。名冊上全是新起的名字,籍貫都對著口音,查不出錯。」

  岳風翻開冊子掃了一遍,合上,揣進懷裡。

  韓錚回身招了招手,三個隊正大步出列。

  都是四十歲往上的漢子,臉上風霜刻出來的溝,比冊子上的字還深。

  三人單膝跪地,為首的獨臂漢子從懷裡摸出半枚虎符,雙手舉過頭頂:

  「青羽衛第一隊正陳九,驗符!」

  岳風取出自己那半枚,合上去。

  嚴絲合縫。

  陳九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重重磕了個頭:

  「六年了。符在人散,今日總算又合上了。世子,兩百個兄弟,今日起,命都交給你了。」

  「我不要你們的命。」岳風把他扶起來,重重地用雙手拍了他的肩膀:

  「我要你們活著,看著仇人一個個死。都起來。」

  韓錚又補了一句:「隊正都是老人,一人管六七十,都認得你的那半枚虎符。號令一到,三隊合一,比營里的編制還快。」

  「好。」岳風點頭,抬頭看著坡上這兩百張臉,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日起,青羽衛三個字,爛在肚子裡。對外,你們只是民夫,是沿途雇來的腳力。」

  「到了北境,沒有我的將令,不許露功夫,不許報舊稱。沈帥的仇,我記著,你們也記著。記在心裡,別掛在嘴上。」

  「誰要是忍不住,壞了大局,別怪我翻臉。」

  兩百人齊齊抱拳,壓著嗓子應了一聲:「是!」

  聲音不高,卻震得坡上的碎石都跳了跳。

  人群最前排,一個滿臉刀疤的漢子咧了咧嘴,低聲道:

  「六年了,頭一回聽人說要替沈帥報仇。」

  旁邊的中年人瞪他一眼:

  「噤聲。世子的令,你剛才沒聽見?」

  刀疤漢子把扁擔往肩上一扛,不吭聲了。只是那雙眼睛,紅得嚇人。

  韓錚送他下坡,末了抱拳:

  「京城這條線,我替你守著。茶肆、聽雨樓、孫記,有事我直接找夫人身邊的青鳥。」

  「守好。」岳風翻身上馬,回頭扔了一句:「尤其是那個上面的人。」

  【六年了。】

  【這股氣還憋得住。憋得住,才殺得了人。】

  ……

  晌午,太陽還未到頭頂,西山大營。

  點將台上,兵部尚書親自捧出先鋒印,欽使唱喏,岳風跪受。

  台下三千先鋒營,甲葉層層,點卯聲一聲接一聲,從轅門一直滾到將台。

  授印完畢,兵部尚書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嘴角斜著微微上揚笑了笑:

  「世子,嚴相府上今早遞了話來,預祝世子,旗開得勝。」

  岳風雙手捧著印,朗聲答道:「謝嚴相。」

  三個字,不高不低,滿營都聽得見。

  看台角落裡的相府幕僚愣了一下,眼神帶著陰冷,嘴角哼哼笑了兩聲。

  幕僚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點將台。

  台上那人捧著先鋒印,腰背筆直,正與兵部尚書院落有致地答著話。半個月前,這位世子爺還是個滿京城聞名的紈絝。

  【相爺說他是長出來的刺。】

  【今日一見,這刺上已經開了刃。】

  授印儀式剛落,轅門外又是一聲唱喏。

  「司禮監馮保,奉旨犒軍——」

  一乘小轎停在轅門外,轎簾掀開,走出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蟒袍玉帶,笑眯眯的,手裡捧著一隻鎏金酒壺。

  滿營將士齊刷刷跪了一片。

  「陛下口諭,」馮保的聲音又尖又細,卻不難聽:

  「先鋒營出征,賜御酒三壇,將士同飲。望爾等奮勇殺敵,早奏凱歌。」

  「謝陛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全場所有人跪著山呼海嘯。

  馮保剛念完雍帝口諭,就捧著酒壺徑直走到岳風面前,親自斟了一盞,雙手很恭敬地遞過來:

  「世子爺,請。」

  岳風雙手接過,一飲而盡。

  「好酒。」

  「御酒嘛。」馮保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他身後的親兵、馬匹、書箱、行裝上,一樣一樣,掃了個遍。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岳風臉上。

  「咱家那日在宮門口說的話,世子爺還記得麼?」

  「記得。」岳風把酒盞還給他,「該帶的,都帶上了。」

  「哦?」

  「該留的,」岳風笑了笑,「一樣沒留。」

  馮保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出了聲,笑聲又輕又冷:

  「世子爺是個明白人。」

  他收回酒盞,轉身上轎,帘子落下之前,又丟下一句:

  「明白人,在北境,死得最快。世子爺,慢些走。」

  小轎起行,轎夫們邁著小碎步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大營外。

  【他這是在點我?】

  【點我那三百七十一隻眼線,還是點我這顆腦袋?】

  【這老太監,比嚴崇難纏。】

  岳風沒有多想,現在想多了也沒用。

  整軍準備出發,點卯的時候,出了點小狀況。

  名冊點到」先鋒左營校尉趙破奴」,應答的聲音慢了半拍,還打了個哈欠。

  全場的目光都聚了過來。這位趙校尉是馮玉的外甥,臨行前就放出話來,說一個毛頭世子怎配點他的卯。

  岳風沒動怒,雙手把名冊合了起來,只問了一句:

  「趙校尉昨夜睡得好麼?」

  趙破奴梗著脖子,懶洋洋的答覆:

  「回世子,好得很。」

  「那就好。」岳風點點頭,面上還帶著冰冰的笑容:

  「到了北境,夜裡能睡這麼好的日子,就不多了。」

  「還有以後,在軍營里,我不再是世子,是你們的上司,你能應該叫我『將軍』」

  岳風停頓了一瞬,又大聲嚴肅的補充道:

  「此刻之前喊錯了,我不挑你的理,此刻之後,再喊錯,軍法處置。」

  說完,他打開冊子接著往下點,一個字都沒再多說。

  趙破奴愣在原地,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是個刺頭。】

  【不過我不急著拔。先看他還有沒有其他動作,到時候一鍋端。】

  隨著點卯結束,號角三聲,大軍直接開拔。

  先鋒營打頭,岳風騎馬走在最前面。出營門的時候,他特意回頭看了一眼。

  京城的方向,此時迎著陽光,居然沒那麼刺眼。

  【點兵完了,印到手了。】

  【從今天起,京城的漩渦,可以暫時遠離了。】

  【真正的戰場在西北。】

  路過看台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角落。

  那裡立著一匹白馬,馬上的錦袍公子正死死盯著他,手指把韁繩攥得咯咯響。

  正是蕭景珩,看來鎮國公解了他的禁。

  四目相對,岳風沖他笑了笑,拱了拱手,就像對任何一個來送行的都一樣。

  蕭景珩沒有還禮。他調轉馬頭,一鞭抽下去,白馬絕塵而去。

  【等再見面,我給你送一份大禮。】

  ……

  與此同時,鎮國公府。

  國公夫人屏退了下人,獨留了張嬤嬤。

  「你去查一下。」

  「把世子這四年在府里的起居注,謄一份出來。飲食、作息、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一樣一樣,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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