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一夜,不平靜


  皇宮御書房。

  馮保輕手輕腳換了茶,眼角餘光瞥見了那三道摺子,眼皮一顫,又趕緊垂下去:「陛下,夜深了,該歇下了。」

  「外頭唱什麼?」雍帝繼續靠坐著,沒睜眼,想起了暗衛的回報,抬手捏了捏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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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保的手一抖,面上的肌肉也跟著抖動了一下:

  「陛下指的是……」

  「整個京城都在唱。」

  雍帝睜開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輕不重:

  「唱朕的演武場,死士和嚴相有關。馮保,你耳朵是不是聾了?」

  馮保聽到雍帝的問話,身體不自主一顫,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嘴裡哆哆嗦嗦地把那句唱詞低聲念了一遍:

  「天子演武場,

  死士上了台。

  要問誰主謀?

  文官第一人。」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炭盆里的火嗶剝作響。

  「詞誰編的?」

  「查不到源頭。昨兒夜裡從一座青樓傳來開的,一天工夫傳遍全城,連城隍廟的乞丐都會唱了。」

  馮保頓了頓,跪著的身體稍微往上挺了挺,抬眼看向御案上的摺子:

  「傳得太齊太快,快得不像閒話,倒像有人提前就安排好的。」

  「安排好的?」

  雍帝「哼哼」笑了兩聲,聽不出冷熱,右手拿著那三道摺子輕輕敲著左手心:

  「演武場的案子,朕傳旨徹查過。查到最後一層皮,沒了。如今有人替朕把這一層皮揭開,還編了曲兒,全京城替朕唱。」

  「陛下,要壓麼?」

  「壓什麼?」雍帝停下了動作,把那道摺子丟回案上,目光冷冷:

  「壓得住歌,壓得住這三道摺子麼?」

  馮保不敢接,垂著眼等下文。

  「嚴崇呢?」

  「相府今夜燈火通明。」

  馮保繼續跪著,躬著身,仔細斟酌著字句,慢慢回道:

  「聽說,相爺在書房燒了一盆炭,坐了半宿。」

  「燒炭好。」雍帝重新閉上眼,往後靠了靠,「天冷。」

  「陛下,那這三道摺子……」

  御書房裡靜了半晌。又只有炭火嗶剝的聲響。

  「留中。」

  「留中?」

  「不批,不駁,不問。」

  雍帝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繼續閉著眼:

  「讓他燒著。燒到誰身上,誰自己知道。」

  馮保眼皮猛跳。三道摺子留中不發:沒有任何回應,沒有任何處置。事情發展下去,全京城都會以為陛下信了。

  這一手,比罰還狠。

  「奴婢明白了。」他緩緩起身,躬身要退。

  「馮保。」

  「奴婢在。」

  「北境的糧道,」雍帝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不高:

  「照方抓藥。該帶的帶。」

  馮保垂著眼:「該帶的,奴婢這就去辦。」

  他退到門口,聽見御書房裡又飄出來一句,輕得像自言自語:

  「朕這個外甥,還真是半點虧吃不得。明日的朝會,應該很精彩。」

  ……

  同一夜,鎮國公府,深宅。

  一間書房的燭火還亮著,只是有些暗淡。

  蕭景珩披著件外袍,靜靜地坐在案前,手邊一盞茶早就涼透了。

  消息是幾個時辰前,他培養的人就匯報給他了。他聽完消息,頭一個念頭竟是痛快:全京城誰人不知道嚴崇是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握朝廷權柄,居然有人敢太歲頭上動土。

  白天一天,傳的話愈演愈烈,大街小巷全都傳唱起來。漸漸地,他坐不住了,越想越不對勁:

  【演武場的死士是我送去的人。嚴相府,只是幫忙將人帶進去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嚴崇要是為了自己的相位,把我賣了怎麼辦?】

  【假如他把死士的來歷全都和盤托出。】

  【到時候我該如何。】

  他端起那盞涼茶,一口沒喝,又擱下了。茶盞磕在案上,磕出一聲悶響。

  門外傳來兩聲輕咳。駱先生不知什麼時候進的院,一身青衫,袖口還沾著夜露:

  「公子,睡不著?」

  「先生。」蕭景珩抬眼,目光有些暗淡:

  「白日裡,全京城都在傳的話,你可知道了?」

  「老朽正是為這個事來的。」駱先生慢條斯理道:

  「敢把嚴相推上檯面的,全京城數不出三個。」

  「走的那個。」蕭景珩一字一頓,「我那位好大哥。」

  「人走了一日,這件事就傳開了。這是掐著時間點傳的。」

  駱先生的聲音壓低了半分,面上依然平靜:

  「公子,他離京之前,應該就布局好了。」

  蕭景珩盯著桌案上的燈花,半晌沒說話,心中一直在回憶著,這幾日蕭景逸的舉動。

  【看台那日,他朝我邪魅一笑。】

  【原來是有份大禮要送我:這一刀看似捅的相府,實在是轉刀捅我。】

  「明日大朝。」

  駱先生見他沒有說話,自顧自地撥了撥燈芯:

  「相爺只有一條路,上表自請問罪。請罪既是表忠,也是試探。陛下若准,他就算乾淨的也要受處罰;陛下若留中……」

  「留中又如何?」

  「留中,就是讓他自己看著辦。」

  駱先生的眼皮耷拉著,看著他,聲音又低半分:

  「公子,我猜咱們這位陛下要的不是相爺的命……」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皮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蕭景珩:

  「要的是滿朝文武都看著相爺如何處理,這時候就看誰會再出頭。」

  「相爺會不會把我推出去?」

  「他不敢。」

  駱先生搖頭,笑了笑,看著他的目光更亮了幾分:

  「人是他安排進的場。供出公子,他也脫不了干係。他如今比公子更盼著此事能死無對證。只是公子要明白……」

  他又故意停頓了幾息,語氣又低了幾分:

  「相爺不會說,不等於陛下不知道。看破和說破之間,隔著的東西,已經夠抄滿門了。」

  蕭景珩的目光縮了一下,整個人抖了一下。

  駱先生重新又垂下眼皮:

  「所以公子今夜就當什麼都沒聽說。明日的事,明日自然會有結果。」

  蕭景珩沒笑出來,目光透出一股涼意。

  「先生上回說,」

  蕭景珩的聲音啞了些:

  「蕭景逸有可能有一個替身?」

  「老朽是說,從近日世子爺的表現看,應是早有準備,或者準備了替身。」

  「去找。」

  蕭景珩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上點了兩下:

  「找一個容貌與他相仿的。找到了,先別帶進府,找個偏僻的地方先養著。」

  「有朝一日,本公子有大用。」

  說完,他的整個人陷入一種莫名的興奮,整個人癲狂的冷笑起來,笑聲中,透了一股寒意,不過瞬間又靜了下來。

  「還有。」

  「悅仙樓安排的人,全都停止行動,那幾張嘴,全都封死了。誰要是提出來,就拔了誰的舌頭。」

  「老朽曉得。」

  駱先生應下,看著這個年輕人眼底壓著的血絲,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點冷光,半晌,起身深深一揖:

  「老朽這就去辦。」

  人退出去,順帶門也掩上,屋裡的燈芯爆了個響。

  蕭景珩獨自坐了一會兒,伸手把那盞涼茶端起來,走到窗邊,潑進了夜色里。

  茶湯潑在青磚上,哧的一聲響。

  「好大哥。」

  他望著北邊,目光微寒:

  「這份禮,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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