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天陰沉沉的,黑雲壓空,似乎有雨勢。
搬家那天,所有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
顧野和成成只帶了自己必需的生活用品,而房子抵押給銀行償還工廠貨物未出的違約金。
章益今天早早就開車過來幫他們處理搬家的事務,這幾天也一直陪著顧野妥善解決顧鍾臨的後事和保險賠付等。
見顧野將大門關上,章益走過去將行李箱接過來說道:「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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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顧野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手被凍得發青,整張臉都沒什麼表情,眼下黑眼圈明顯看上去很疲倦,但還是禮貌的朝章益點了點頭。
成成站在身邊,肩膀上背了個鼓鼓囊囊的書包,嘴角微微往下垂著,臉上還有哭過後留下來的一道水痕。
五六歲的年紀,懂的沒那麼多,但也是知道死亡的含義。
死亡意味著人去了天堂,而他永遠都見不到媽媽了。
.....
顧野見行李都已經被章益放進後備箱了,突然開口喊道:「叔。」
章益朝他看過來。
「叔,我現在還有件事要去辦。」
章益:「要不然先把家搬了,給你們安置好了?非得現在去嗎?」
顧野眸子黯淡,但是語氣堅定道:「嗯,現在必須去。」
「這樣啊,好,不急。我在這等你。」
「謝了叔。」
見顧野一個人走了,成成慌的不得了,剛才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一下子又噴涌了出來。
章益蹲著身子抱著他,「成成乖,你哥哥去辦事了。要不要先上叔叔車上待一會兒。」
成成瘋狂的搖著頭,「不要。」
「我不要和你走。」
「我要哥哥。」
剛才他都聽到哥哥和這個叔叔的談話了,說讓自己以後跟著這個叔叔生活。
成成年紀不大,但是這幾天所經受的事已經遠遠超過他所能承受的了,具體感受也說不清,但就是心臟的地方總是緊緊繃著,幾乎讓他喘不過來氣。
章益看著小傢伙又開始哭起來,立馬順從道:「好好好,成成不想上車就不上車。」
這兩個孩子,他是都覺得心疼。
只能一聲聲嘆著氣,儘自己的全力能幫的儘量都幫幫。
顧野出了小區門後,打車去林橙家附近的街上買了一大包糖炒栗子,讓人家給弄了九十九個。
當時還是上午,賣栗子的大娘臉上堆著笑道:「小伙子,要不要多來點啊。賣完你這份我就回家和兒子兒媳婦一塊過年了,這鍋炒的可以都給你。」
顧野笑不出來,聲線很低的回應道:「謝謝,不過我只要99個。」
「啊,這樣,好嘞。」
大年三十的上午,大部分小店都已經關門了,而門前的紅色春聯卻都已經貼好了,街上行人不多,也都是洋溢著開心的笑臉。
這片區域是老城區,甚至有居民樓做飯的香氣隱隱飄了出來。
只有顧野,和此時祥和喜慶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將熱乎乎的栗子往羽絨服里暖了暖,朝林橙小區的方向走去。
在到了門口時,他從兜里找出手機,點了那個許久未聯繫過的頭像。
發了消息。
【顧野:我在你家門口。】
沒多久,空曠的小區大門衝出來一個粉紅色的身影。
林橙只在睡衣外面套了個羽絨服,踩了雙雪地靴站在他面前,鼻尖有點紅。
聲音又軟又低,開始止不住的埋怨起來。抱怨顧野為什麼寒假後都不去聯繫她。
顧野眸子很沉,順應的點頭,眼神專注的盯著她看。
就算是匆匆忙忙從家裡趕出來,身上穿著睡衣,林橙依舊是很好看的。眸子清亮,唇殷紅。
在她抱怨了好一會兒以後,顧野扯了個很勉強的笑意道:「我錯了。」
心裡好像被什麼緊緊抓住一般,顧野喉嚨滾了滾,心下一沉,到底沒忍住,伸出手指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林橙被冰到,臉不自覺的縮了一下。
顧野沒去理會,又去摸了摸她小巧的鼻尖,開口時嗓音乾澀。
他說:「親一下。」
林橙臉紅了一瞬,彆扭的答道:「不給。」
「求你了。」
他捧起她的臉時,手指甚至有點微微發抖,只有唇舌上的觸碰才讓他感知這是真的。
好多天沒有見她,他想的發瘋又無奈。
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人像自己一樣同樣熱忱又虔誠的去吻她。
會吧。
畢竟林橙那麼好。
最後,顧野從懷裡掏出了剛才去買的那一包糖炒栗子,還熱乎著。
小姑娘收到的時候,嘴角終於彎起了弧度。
之前哄她睡覺的時候,顧野念過這樣一個小故事。
【除夕那天,松鼠爸爸送給每隻小松鼠一顆栗子當壓歲錢。他說:只要好好保管壓歲錢,就會有一年的好運——】
雖然可能保存不了,不過吃進肚子裡也算是保管了吧。
99顆栗子,希望他喜歡的女孩能夠永遠平安健康,事事順利。
-
後來成成沒能願意去和章益生活,顧野將他留在身邊。
章益幫著在陽城給他們租了一間二居室,裝修的還算簡潔乾淨。
住的地方大概整理的差不多後,顧野帶著成成去了陽城的一個公立墓地。
顧鍾臨以及他的現任妻子也就是成成的媽媽埋在一起。
他和成成一人抱了一束白菊花放到墓前。
顧野穿了一身立領的黑色大衣,直直的盯著墓碑上面的男人的照片。
眼尾有明顯的眼紋,濃眉,眼神深邃。看得出年輕時也是極英俊的,顧野的長相就是和顧鍾臨有幾分相似。
幾秒後,顧野緊繃的唇線一松。
聲線沉冷道,「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不恨你了嗎?」
「就連死,你也是陪著別的女人。而我媽還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顧野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還是把有些歪了的花束,調整了一下位置將其擺好。
隨後扭頭垂眼看了看身邊的小傢伙,他也正在看著顧鍾臨墓碑旁邊的女人照片。
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不和你媽說說話嗎?」
成成點了點頭,「說過了,在心裡。」
「嗯好。」
「你今天不哭了?」
「不哭了。」
突然一瞬間,顧野感覺面前這個小孩兒和自己印象當中不一樣了。
搬家後,兩個人住不同房間,顧野半夜隱隱還能聽到小孩兒哭的聲音,整夜整夜的哭。
顧野輕微的嘆了口氣,「你要是想哭現在哭一會兒。」
「以後就不要哭了。以後沒有任何事情再值得你掉眼淚。」
「我不會哄你的。」
成成點了點頭,「好的哥哥。」
-
寒假過後,溫度開始回暖。
而每天去學校對顧野來說是一種痛苦,見到林橙更是一種煎熬。
要逼著自己說一些違心的話,要去做更加出格的事情,要讓林橙開始反感他。
好像沒法主動說出分手的話,那就讓她主動遠離他好了。
只要心足夠死的話,是不是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他連自己的人生都看不到,哪有什麼底氣再去插足別人的人生。
第一天,小姑娘一臉茫然,笨拙的哄著他,小心翼翼的去問他怎麼了。
而他淡漠的扯了扯嘴角,笑的隨性道:「沒事啊。」
第十天,她開始有點習慣了他的變化,仍舊耐著性子語氣很輕的給他說話。
而顧野眼底隱著落寞,嘴角一翹,無視她接著和別人說話。
第二十天,顧野開始經常缺課,要不就是滿身酒氣煙味的走進教室。被老師罵被同學看不起。林橙表情委屈,但仍小聲抱怨的說他,嗓音帶著哭腔。
而他只看了一眼就心揪了起來,心情煩躁的朝她吼了一聲「別管我行不行。」
第不知道多少天了....
顧野從來沒有想過林橙這麼有耐心,在所有人都站在他的相反面時,她還固執的堅持著想要勸說他變好一點。
但是,他先沒有耐心了。
他將她抵在牆角,慢悠悠用嘲諷的語氣惡劣的說道:
「真以為和我在一起了就降住我了?」
「讓我操一頓,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說完那句話的時候,顧野腦子裡面突然翁了一聲。
世界一下子就安靜了,然後開始發出白噪音來。
林橙眼眸里那顆本來會閃爍的點,一下子黯淡了下來。
看吧,她果然死心了。
而他...也徹底沒有機會了。
-
一事無成,一無所有。
是顧野自己用來形容那個時候狀態的詞語。
顧野頹廢了好一段時間,拿酒精麻痹自己,抽菸抽得出租屋裡到處都是。
成成開始有點害怕他,但還是鼓起勇氣勸著他,聲音稚氣未脫,「哥哥,你別喝酒抽菸了好不好嗚嗚嗚。」
說了不讓他哭了。
他還是很容易哭,眼淚就跟不值錢一樣,使勁往下掉。
顧野其實一點都沒有醉,但仍撒著酒瘋去吼他,「不准哭,給老子把眼淚給我收回去。」
「你以為只有你委屈,你難過嗎?」
他伸手捂了捂心臟的位置,嗓音發澀,「老子他媽比你難過多了。」
可是再難過,他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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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顧野沒有去學校了。
去不了,他受不了林橙那種眼神。
就是無視他的眼神,有時候視線從他身上略過,像沒看到一樣。
和當時顧野對她的時候如出一轍。
向楚去酒吧找到了顧野。
他一個人呆在酒吧里,面前是一堆空酒瓶子。
顧野神色憔悴,向楚看了都有點驚訝到了。
變化太大。
他平時那麼驕傲,那麼外向的人,突然變的沉默的讓人難以靠近。
向楚嘆了口氣,「哥,要不然你去找林橙把話說開。沒必要這麼折騰自己。」
顧野抬眸看他時,眼睛裡紅血絲明顯,但瞳孔卻仍黑如墨。
「說什麼?」
向楚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也是,換作是他的話。
他也張不開這個口,誰也不願意自己最喜歡的人同情和可憐自己。
顧野手上握酒杯的手掌力度加重,眼睫低低垂著。
他其實也沒有那麼自信,自信靠著自己能給她最好的。
林橙現在還是小姑娘,什麼都不懂,只憑著自己真摯的心。
等她在長大一點就會知道,兩個人的感情還需要物質基礎撐起來。
他受不了她跟著自己受委屈,也受不了她去可憐他。
-
顧野本來挺不屑於組戰隊這種事情。
他生來自傲,覺得自己牛逼就行了,而並不想去再管別的人。
而現在,除了打遊戲,他好像並沒有其他可以拿出來的東西。
他開始垂下頭去找原來加上的網吧老闆的聯繫方式。
但是對方卻冷冷的回他道:「不想出資建了。」
「不過。」電話那頭的人話頓了一下,「還有個事情,你可以考慮一下。我們見面聊吧。」
他沒有組戰隊的機會,但是卻有一個加入戰隊的機會。
WY戰隊這個時候因為戰績太差,場場落敗,被別的戰隊吊打。甚至連參加稍微大型一點比賽的資格都沒有。
隊員心灰意冷,沒什麼鬥志,戰隊經理人和教練也幾乎喪氣。
沒有收入,沒有名氣,沒有贊助。
這幾項幾乎可以宣布一個戰隊的失敗,而現在他們即將參加最後一場比賽,輸了,戰隊就此解散。
如果勝利了...哦不對,勝利對於他們來說幾乎是渺茫的。
這是經理人和教練靠著自己的人脈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個參加聯賽的機會,也打算給戰隊最後一個搏一搏的機會。
而他們需要一個很厲害的選手加入帶來一點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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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沒有人想過WY會絕境逢生,並且出現在大眾的視線。
正式加入到WY後,顧野帶著成成轉了學,換了城市生活。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幾乎是拿命拼出來的,隊員不行,他就充當教練沒日沒夜的帶著他們練技巧,練手速。
後來一年左右,老的一波隊員退役了,他成為隊長,親自選了新隊員入隊。
每天忙的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也不是黑夜。
他不敢去碰手機裡面的照片,甚至不敢打開相冊。
一打開就會看到林橙帶著笑臉的照片,就像是戳中他心臟的軟針,又疼又麻。
他變得沒那麼愛笑,話也很少。
不過贏了比賽也會開心,和隊友一起聚餐喝酒,但是怎么喝都不會醉。
越喝越清醒。
再也不會有高中時,他想一個人想的心臟狂跳,恨不得不睡覺,睜開眼就去學校見她時的那種悸動了。
他逼著自己瘋狂訓練保持專注,逼著自己要有野心。
一場比賽贏了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要帶著他的隊員們去登頂,去得到最巔峰的榮耀才行。
而後來,確實也越來越接近。
WY成為了國內一年內勝場最多的戰隊,他們開始有了很大的贊助商,有了專業的指導和宣傳,隊員們的技術也提高了很多很多。
可是,顧野卻總覺得內心缺了一塊,就是最中心的位置。
填不滿,沒法填。
沒法真正的開心,每天睡很少覺,成天成天的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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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再次見到了林橙,他才知道中心那塊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喜歡她,所以現在就要去見她。
要更加的奮不顧身,拼盡全力。
去尋他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