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舌頭割了


  陸敞任京兆尹多年,深諳為官之道。

  裴昭知他在推卸責任,卻也奈何不了他。

  京中官場向來如此,而他不過是幫太子做事,手中沒有實權,因此陸敞對他表面恭敬,實際上是不懼他的。

  如何裁定此人,還得先請示裴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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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昭思慮之際,那個李少尹已經伏地請罪,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了。

  「微臣該死!微臣近日染了痢症,每日要跑茅廁幾十趟,拉得身虛腿軟,無暇來義院監促。誰知這起子眼瞎心黑的東西,竟將義院弄得亂七八糟,連傷患病死都不知道,今日還衝撞了殿下……微臣,微臣萬死!」

  李少尹哭得悲痛,以頭搶地,鼻涕和塵土糊了一臉,看起來頗為滑稽。

  「我記得朝中曾派遣醫士來為傷患診治,他們人呢?」

  李少尹哭聲更大了。

  陸敞面露難色:「這個……戶部的善款遲遲不發,醫士們的工錢和藥錢沒法及時結算,他們便……走了……」

  裴昭閉了閉目。

  姜稚能感到他胸腔內怒潮翻滾。

  「戶部的善款不發,你們京兆就不能先行墊付嗎?」

  「這……不合規矩啊!而且京兆還有管轄金瀾苑、閬苑之職,這兩處皇家園林經常遊獵宴飲,開銷頗大,時常需要京兆墊資……」

  姜稚知道金瀾院和閬苑。

  金瀾院是皇家圍獵之所,裡面豢養了大量的奇禽猛獸,以供皇室遊樂。閬苑裡則多有珍稀花樹、古木溫泉,經由專人打造,踏入其間宛若進了九天仙境,是京中權貴們舉行清談、宴樂、詩會的首選之地。

  上一世,姜稚曾多次在金瀾院、閬苑中賞玩。卻從來未曾想過,那些金欄玉階、珍饈佳釀、歡飲暢遊的恣意快樂,是從何處來的。

  擁有著豪奴麗姬,過著揮金如土、奢靡享樂生活的皇室貴族們,是否知道,他們的驕奢淫逸,是建立在無數底層百姓的痛苦絕望和累累白骨之上的?

  姜稚無措地站在那,有些迷茫。

  上一世,她沒有看到,也沒有想到。

  這一世,裴昭讓她看到了。

  她心中波瀾難抑,看著陸敞、李少尹和那些衙衛,握起了拳。

  「按照大邕律法,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裴昭指了指那四名衙衛。

  「杖三十,罰俸半年。」

  「就這些?」

  姜稚忍不住問。

  陸敞朝她躬身:「按照大邕律法,衙衛擅離職守,確實就是這般責罰。」

  「可是他們讓那些傷患死了!」姜稚憤怒。

  「小的們冤枉啊!那些傷患原本就好不了了,小的們又不是大羅金仙,又無醫藥可用,他們……他們原本就是要死的人。小的們不過是貪賭了些,那些傷患的命怎麼能算在我們頭上呢!」

  那四名衙衛大呼冤枉。

  姜稚快要氣死了。

  明明是他們玩忽職守,京兆府管轄不力,才造成義院的慘狀。可是上到陸敞,下到小小衙衛,竟然都覺得自己冤枉?

  他們若是冤枉,那誰來承擔今日的責任?那些死去的、將死的傷患們,他們又去何處訴冤呢?

  他們連大呼「冤枉」的機會都沒有,就慘死在了異鄉。

  此時姜稚忽地想起來,前日裴昭與裴晏的對話。

  那時裴昭說蓮華寺坍塌一案的責任在於前工部尚書,杜什麼來著,因為他沒有盡到修繕的責任,才導致了坍塌。當時裴昭要追責,可是卻被裴晏攔下了。

  那時她聽不懂,如今她懂了,可又沒有完全懂。

  為何裴晏不肯追責?那個姓杜的,才是今日慘狀的始作俑者,他為什麼不跪在這裡向這些枉死的人磕頭?

  姜稚思緒翻湧,只想此刻就去將那姓杜的抓來,狠狠責問。

  她想到便要做到,轉身大步朝義院外走。

  陸敞等人驚詫地看著裴昭,不明白十一殿下為何忽然要走。

  「仙子大人,冷靜。」

  裴昭及時止住腳步,出言提醒混亂的姜稚。

  「我要氣死了」,姜稚指尖在微微發抖:「那些人、那些人真可惡!」

  「確實,可惡至極。」

  「一群壞蠹,毀我大邕基業。」

  裴昭又回到剛才站立的地方,指著那四名衙衛對乘風道:「杖八十,革出京兆府。」

  「是,殿下!」

  那四名衙衛驚了,大聲呼嚎起來:「殿下饒命啊!小的們冤枉!」

  「再敢亂嚎,舌頭割了。」

  四人立馬噤聲,跪在地上顫抖。

  陸敞未料到裴昭竟會發這麼大的火,忙請罪:「殿下息怒!」

  裴昭又指著李少尹:「此人該做何懲處?」

  陸敞不敢再袒護:「但憑殿下裁定。」

  裴昭冷冷望著李少尹:「爾食君之祿,卻不擔君之憂、一心為民,實在當誅。」

  李少尹嚇得軟倒在地,連求饒都忘記了。

  陸敞忙道:「李少尹雖罪不容赦,但也罪不至死,望殿下三思!」

  看著腳下跪著的瑟瑟發抖的這些人,裴昭沒有說話。

  姜稚氣急,「我看他們都該死!」

  她已經瞧出來了,這個京兆府尹陸敞,就是在和稀泥。如果他足夠英明,對蓮華寺傷患足夠用心的話,何以到如今這一步?

  「他們確實都該死」,裴昭語聲沉沉:「只是,我斷不了他們的生死。」

  他是一個,不得聖眷,沒有實權的皇子。

  姜稚不懂:「什麼意思?京兆尹的官職難道比你這個皇子還要大?」

  裴昭澀然一笑。

  看來他體內這位仙子大人,對朝政並不熟悉。

  裴昭沒有對她解釋。

  他望著李少尹:「你的罪,待呈報太子殿下後再行定奪。陸京兆,蓮華寺遇難之人的屍身,處理得如何了?」

  陸敞:「已妥善掩埋。」

  「埋在何地?」

  「北山墳崗。」

  「墳崗何處?」

  陸敞噎了一下。

  那些屍體他派了另一名少尹處理,當時那位張少尹只回報說已將屍體在北山墳崗掩埋,至於究竟在墳崗的什麼位置,卻沒有細說。

  如此微末小事,原本也無需匯報得那般清楚。

  只是如今,十一殿下逼問到了臉上,陸敞只得道:「屍體埋葬一事由張少尹負責,微臣這就傳他來問。」

  張少尹很快就到了,聽見裴昭問屍體具體埋於何處,他神色有一絲慌張。

  「那些屍體……那些屍體埋在北山墳崗偏西的位置,那裡有一處酸棗林,屍體就埋在酸棗林旁邊。」

  裴昭面無表情道:「是嗎?那就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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