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盧家的帳
瘦臉被按在石磨上,右手腕腫了一圈,彈簧刀沒了,腰後的東西也被陸陽搜走了——一截細鐵絲,開鎖用的。
專業。
陸陽把銅扣子在手指間翻了個面,蹲在他面前。
「盧家老三派你來的,還是老大?」
瘦臉咬著牙不吭聲。
陸陽沒廢話,扭頭對趙大海說:「去把王禿子叫來,再順路去一趟村長家,跟陳有糧說,有人半夜入戶持刀劫人,問他報不報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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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臉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怕打,怕報官。
報了公社,公社要查身份,查來路。他們身上乾淨是乾淨,但盧家那邊不乾淨——鎮上但凡一查,盧家老三去年那樁買賣人口的事就兜不住。
「你想清楚再不說話。」陸陽把銅扣子彈到他面前的地上,叮的一聲。
瘦臉盯著那枚扣子,喉嚨滾了兩下。
「……老三。」
「來幹什麼?」
「帶人回去。」
「帶誰?」
瘦臉的目光往西屋方向瞟了一眼。
不是俞惠美。
他在看西屋隔壁的堂屋方向。
帶盧芸茹。
陸陽的手慢慢攥緊了。
「盧老三要芸茹回去幹什麼?」
瘦臉猶豫了兩秒。旁邊矮壯的那個嘴裡塞著布說不出話,但拼命搖頭,不讓他說。
陸陽站起來,走到矮壯的面前,一腳踩在他受傷的手背上。
矮壯發出一聲悶哼,額頭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隔壁鎮有個外省來的販子,出價一百二。」瘦臉開口了,聲音很乾,「盧老三欠了賭債,拿芸茹抵。」
一百二十塊。
盧芸茹第一次被賣進陸家,六十塊。
這次翻了一倍。
陸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俞惠美站在西屋門口,手裡攥著一把剪刀,聽到這話,指節咔吧響了一聲。
「盧芸茹知道這事嗎?」陸陽問。
「不知道。盧老三讓我們先把人弄走,天亮之前出村,等她到了隔壁鎮再說。」
「芸茹不在家,在縣醫院。你們蹲了一天沒見著人,打算怎麼辦?」
瘦臉沉默了。
陸陽蹲回去,聲音壓得很低。
「我再問你一件事,你想好了再答。」
「三年前,盧芸茹在陸家生孩子,接生婆是盧家介紹的,姓什麼?」
瘦臉愣住了。
這問題跟今晚的事完全不搭邊,他明顯沒有準備。
「我不知——」
「她叫什麼?在哪兒?給誰幹過活?你不知道沒關係,盧老三知道。」
陸陽從地上撿起那枚銅扣子,在石磨麵上敲了兩下。
「你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我把你扭送公社,連你帶盧老三一塊兒進去。你們身上干不乾淨自己清楚。」
「第二條,你給盧老三帶句話。三天之內,把當年那個接生婆的下落交代清楚,送到大沙灣村來。他要是不來——」
陸陽把銅扣子扔進瘦臉懷裡。
「我親自去找他。到時候不是帶話了,是帶人。」
瘦臉攥著銅扣子,手心全是汗。
「你可以試試不信我。」陸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年你們拿六十塊賣了親閨女的時候,大概也沒想過這閨女的男人有一天會去鬼門灘翻天。」
這話不重,但瘦臉的臉色變了。
鬼門灘的事,整個沿海三個鎮都傳遍了。一晚上撈三千斤大黃魚、當眾掀了吳家三條船、逼得吳定坤簽字畫押——這些事串在一起,「陸陽」兩個字在方圓百里已經不是一個賭鬼的名字了。
趙大海回來了,身後跟著陳有糧。
陳有糧看到地上綁著的兩個人,臉色白了一瞬,但很快穩住了。這幾天他被陸陽收拾得服服帖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別問,照辦。
「公社那邊怎麼說?」趙大海問。
陸陽沒報公社。他看著陳有糧。
「有糧哥,幫我辦件事。」
「你說。」
「這兩個人是隔壁鎮盧家的,半夜翻牆入戶,持刀劫人。你以村委的名義寫個記錄,讓他倆簽字畫押。不用報公社,材料留在你手裡。」
陳有糧聽懂了——這是捏把柄,不是報案。
「明白。」
兩個人被押著按了手印,陸陽讓趙大海把他們送出村。
走之前,陸陽對瘦臉說了最後一句話。
「三天。」
瘦臉頭也沒回,和矮壯的攙扶著消失在夜色里。
俞惠美收了剪刀,靠在門框上看著陸陽。
「盧家要把芸茹再賣一次?」
「賣不了了。」
「那接生婆的事——」
「寧兒的心臟有問題,不是天生的。」
俞惠美的臉色沉下去了。
「有人在她出生的時候動了手腳。」陸陽走到灶房門口,打開海圖掃了一遍——全村範圍內沒有新的灰色標記,安全。
「誰?」
「還不確定。但接生婆是盧家找的,線頭在那邊。」
俞惠美沉默了幾秒。
「陸陽,你跑了三百海里把救命的東西弄回來,結果害你閨女的人就在隔壁鎮蹲著?」
陸陽沒說話。
他走進灶房,從暗格里取出陶罐,確認四顆龍涎果完好無損,重新封好放回去。
然後他坐在灶台前,把海圖展開到最大。
全解鎖的海圖上,隔壁鎮的每一棟房子都有標註。他找到了盧家的位置——鎮子東邊,三間土坯房,院子不大。
院子裡有四個綠點,三男一女。
三男是盧家三兄弟。
女的——
陸陽把標註放大,綠點旁邊浮出一行小字。
「盧劉氏,六十三歲,赤腳接生。曾用名:劉翠花。」
她還在盧家。
三年了,接生婆根本沒走,一直住在盧家。
陸陽盯著那個綠點,手指在灶台沿上慢慢敲了三下。
他不用等三天了。
天亮之後,他要去隔壁鎮。
不是帶話,是提人。
海圖上,盧家院子的標註忽然閃了一下,綠點旁邊多了一行極淡的灰色小字,幾乎看不清——
「此人手中有物,可證當年之事。」
陸陽的眼睛眯了起來。
接生婆手裡,還留著證據。
他把海圖收進意識里,站起身,推開灶房門。
東邊的天際線已經泛出一條魚肚白,海風裹著咸腥味灌進院子。
俞惠美還沒睡,坐在西屋門檻上,手裡那把剪刀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院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