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省著點
陸陽把佛珠拿起來。珠子是黃楊木的，磨得發亮，每一顆上面都有細小的裂紋，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
四十三年的東西。
「謝了。」
「謝什麼。因果沒了結之前，誰也走不了。」清塵站起來，拍了拍灰袍上的土，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你那瓶海水，省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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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不知道。」清塵沒回頭。「龍脊島的深層海水不只是溶劑。裡面有深淵之主的氣息。你餵到你女兒肚子裡，等於讓深淵之主在她心脈里插了一根線。」
陸陽的手指收緊了。
「它能通過這根線看見什麼？」
「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藥效在不在走。相當於一個收據——你用了它地盤上的水，它就多了一分確認你在守約的證據。」
不是監視，是存證。
陸陽的手指鬆開了。
存證就存證。五天之後骨頭還它，帳兩清。
晚上八點，第二頓藥。
這次陸寧沒皺鼻子，仰頭喝完，還把杯底舔了一下。
「今天的沒那麼苦。」
不是沒那麼苦，是她習慣了。四歲的孩子適應力比大人快。
海圖刷新。
「心脈毒素剝離率：百分之二十一點四→百分之二十三點八。魂片糾纏度：百分之二十五點一。」
毒素剝離跟預估幾乎一致。糾纏度繼續自降，速度穩定。
陸陽把佛珠塞到陸寧枕頭底下，給她掖好被子。
「睡吧。」
「爹，那個姐姐今天沒說話。」
陸陽的手停了一下。「什麼姐姐？」
「住在我肚子裡的姐姐。她以前老跟我說話，今天一天都沒說。」
慧慧在沉默。
她在專心拆線，沒有餘力跟陸寧交流。或者——她不想再跟陸寧建立新的聯繫了。
要走的人不會再添置家具。
「她在忙。你別打擾她，睡覺。」
陸寧嗯了一聲，閉上眼。
陸陽關了燈，退到客廳。
海圖在意識角落裡亮著。所有數據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毒素在退，糾纏在松，體溫在降，心脈裂紋沒有惡化。
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但海圖最底部那行灰字變了。
「魂片情緒狀態：配合→沉默。」
配合變成了沉默。
不是抗拒，不是恐懼。就是不說話了。
一個知道自己即將被從溫暖的地方搬到未知之處的三歲孩子，選擇了沉默。
陸陽站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夜。
第二天，過了。
第三天，天沒亮陸陽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體自己把他拽起來的。當過兵的人有這個毛病，越是關鍵的日子，生物鐘越精準。
他沒開燈，在黑暗裡看了一眼海圖。
「心脈毒素剝離率：百分之二十七點六。魂片糾纏度：百分之二十一點二。體溫：三十六度八。心脈裂紋等級：輕微，無惡化。」
二十一點二。
比預估的快了半天。慧慧一夜沒停，把糾纏度又往下拽了將近四個點。
按這個速度，不用等到傍晚六點。下午就能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陸陽起身去裡屋。
陸寧睡得很沉，臉色是正常的粉白色，嘴唇有了血色。呼吸平穩，沒有夢話。枕頭底下的佛珠微微發熱——陸陽把手伸進去摸了一下，溫的，不燙。
佛珠在工作。陸寧的本魂穩住了。
他退出來，在廚房沖了早上的藥。深層海水還剩兩次的量，他省著倒了一半，剩下的留給今晚和明早。
六點半，陸寧醒了。餵藥，喝粥，量體溫。一切照舊。
海圖在上午十點刷新了一次。
「心脈毒素剝離率：百分之三十一點三。」
過三十了。比預計提前了大半天。
龍骨粉加深層海水的組合拳打得很順。毒素退得越多，心脈的通道越暢，後續的藥效走得就越快。正循環轉起來了。
但真正讓陸陽盯著看的是另一組數字。
「魂片糾纏度：百分之十九點四。」
破二十了。
慧慧把自己拆到了安全線以下。
陸陽去找清塵。老道士在院子裡曬太陽，兩隻腳擱在一塊石頭上，灰袍的下擺卷到小腿。
「十九點四了。」
清塵的眼睛沒睜。「我知道。她半小時前過了二十的時候，我手腕上涼了一下。」
「手腕？」
「她碰了我一下。不是打招呼，是在告訴我——準備好了。」
陸陽看著清塵光著的腳腕。枯瘦，骨節突出，上面沒有任何痕跡。
「提前到下午兩點行不行？」
清塵終於睜開眼。「你急什麼？」
「不是急。是不想夜長夢多。」
清塵看了他幾秒，把腳從石頭上收下來，穿上布鞋。
「兩點可以。但你要做一件事。」
「說。」
「兩點之前，你跟她說一聲。」
陸陽沒問為什麼。他知道為什麼。
慧慧在主動配合，一根一根拆自己跟陸寧的連接。但她沒有跟任何人確認過最後一步。她在沉默，不是因為沒有話說，是因為在等。
等那個人親口告訴她：該走了。
中午十二點，陸陽把盧芸茹支出去買東西。
清塵在院子裡準備引導需要的東西——三根細香，一碗清水，一塊乾淨的白布。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有講究。細香是枯骨島上的老香，清塵隨身帶著，燃起來有一股極淡的松脂味。清水是井水，不能用自來水，自來水裡有漂**，衝散靈氣。白布墊在骨片下面，隔絕床板的雜氣。
陸陽進了裡屋。
陸寧坐在床上翻一本沒有字的畫冊，翻到一頁有魚的，停下來看了很久。
「爹，這條魚好大。」
「嗯，大。」
陸陽在床邊坐下，把龍骨底片從枕頭邊拿起來，攥在手心裡。
骨片是溫的。比體溫高一點，像剛曬過太陽的石板。
「寧子，爹跟你肚子裡的姐姐說句話，你別怕。」
陸寧歪頭看他。「姐姐今天還是沒說話。」
「她在聽。」
陸陽握著骨片，把意識往陸寧心脈的方向探了探。海圖隨之聚焦，畫面放大到心脈區域——一團淡青色的絲線纏繞在紅色的脈絡上，比第一天稀疏了很多，但還有十幾根沒有斷開。
絲線的根部連著一個小小的光團。
那就是慧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