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中門對狙


  滿廳里一時靜得嚇人,只有江玉婉壓抑不住的啜泣聲細細綿綿,珍珠墜子隨著她肩頭顫抖輕輕叮咚作響。

  江小昭窩在江別鶴懷裡,小腦袋從大人的臂彎縫隙里探出來,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

  嗯,這個開場不錯。江小昭在心裡默默點評。哭得恰到好處,聲音不大不小,既讓人聽著揪心,又不至於吵得人腦仁疼。教科書級別的示弱範本——當時她入職遲到的時候,怎麼沒想著也這麼哭一哭呢

  老丞相緩緩捻著鬍鬚,目光落在太孫身上,語氣老成又帶著幾分惻然:「小女年幼,情竇初開,被情愛迷了心智,才做出這般荒唐事。說到底,不過是稚女幼童的一時痴念,並無害人的本心。還望殿下高抬貴手,念在她年紀尚小,從輕發落。」

  江鴻鵠聽了父親的話,瞬間就鬆了一口氣,連忙順勢上前半步,一臉愧色對著太孫拱手:

  

  「殿下,小女今年不過九歲稚童,常年居於深宅,不懂世事險惡,只知一味隨心而動。此番荒唐行徑,的確是被懵懂情愫亂了心智,絕非蓄意害人。還請殿下體恤幼童無知,饒恕她這一回。」

  江小昭小胖舌頭悄悄舔了下嘴角,又抬起肉乎乎的小手蹭了蹭快要流下來的口水。來了來了,「年幼無知」這張萬能牌——

  父子二人一唱一和,句句都在替江玉婉開脫。

  就連趴在地上渾身血污的奶兄,氣息奄奄,也撐著劇痛,艱難地抬起頭,額頭上還掛著未乾的血痕,啞著嗓子高聲附和:「沒錯!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想著小姐心裡苦,才主動替她分憂,所有罪責都算在我身上,和我家小姐沒有多少干係!」

  江小昭輕嘆一聲,她在天上追宮斗小說的時候就特別喜歡這種角色,關鍵時刻衝出來大喊「都是臣妾的錯」,然後領盒飯。之後隊友祭天,法力無邊,最後狠狠的絲血反殺。

  當然,這輩子他們一家子是反派,這就比較令人難受了。

  這人吧,忠心是真忠心,就是站在他們家的對立面。

  虧她方才還以為,這奶兄挨了一頓打,看見自家小姐把事情推成小孩子吃醋胡鬧,會覺得委屈、覺得被捨棄。沒想到這人是實打實死心塌地向著江玉婉的,這可能就是深情男配的力量吧。

  江玉婉聽了這話,抽噎得更厲害了,垂著的眼睫濕漉漉的,餘光飛快掃了一眼地上的奶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安穩,轉瞬又裹上一層愧色。她捏著衣角,聲音細細軟軟:

  「奶兄,不要這樣……是我求你的,是我不好,是我私心太重,不該生出這樣的念頭。」

  江玉鳳站在一側,本來昨夜在黑暗麻袋裡熬了半宿,身子虛軟,臉色還泛著青白,聽見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一口氣憋在胸口,險些笑出聲。她往前踏出一步,髮絲還凌亂著,擼了擼袖子,開噴了:「一時糊塗?深夜帶人闖進客房,捂住我的口鼻下迷藥,將我裝在麻袋裡面拖去荒林,這叫一時糊塗?」

  奶兄一聽江玉鳳質問,立刻急了,忍著傷痛掙扎著想撐起來,皮肉拉扯開傷口,疼得他「嘶」地抽了一口冷氣,依舊梗著脖子辯駁:「江大姑娘,你這話冤枉我家小姐了!我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害你性命!那藥只是讓人昏睡一陣子,醒了之後不會留下病根!我們本來打算將你安置在郊外一處空院子裡,好吃好喝供著,等風頭過去就送你回來。」

  「好吃好喝供著?」江玉鳳眉梢一挑,「關在偏僻無人的小院裡,隔絕所有外人,和囚禁又有什麼區別?」

  「那不一樣!」奶兄認死理,認準自家小姐是個心善的姑娘,「只要你安安穩穩待上幾日,等太孫殿下這件事風頭過了,小姐自然會放你回來,不會讓你受委屈!」

  崔清崖一直搖著扇子在邊上看戲,聽見奶兄這番執拗的辯解,扇子輕輕一收,指尖敲了敲扇骨,笑意淺淺,帶著幾分涼味:「有意思,真是忠心的下人。旁人被拿住,要麼攀咬主子,要麼只求自保,你倒是一門心思,全都替你家小姐說話。」

  他側過頭看向太孫,慢悠悠開口:「殿下,看來這位奶兄是真心認定,自家小姐只是小姑娘家的兒女情長,做不出惡事。」

  太孫方才被江玉鳳那一巴掌打得臉頰還泛著淡淡的紅印,他一直安靜立在原地,聽著所有人爭辯,目光在江玉婉、奶兄,還有江玉鳳之間來回流轉。他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處藏著幾分深思。

  他看向奶兄,聲音平穩:「你說,是你主動幫江玉婉做事,藥只是用來讓人昏睡,沒有別的害處?那空院子在何處,是誰的產業,可有旁人知曉?」

  奶兄一怔,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江玉婉。

  江玉婉的指尖悄悄攥緊了襖子下擺,面上依舊是惶恐無助的模樣,小聲啜泣,不說話,只把所有作答的擔子,落在奶兄身上。

  奶兄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回話:「那院子是遠房一個親戚的,平日裡很少有人過去,不會有人打擾到大姑娘。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我和小姐兩個人知曉,沒有驚動旁人。」

  江小昭窩在江別鶴懷裡,看得津津有味。

  她算是看明白了。奶兄不是被江玉婉哄騙,也不是被脅迫,是發自內心覺得,自家小姐可憐,滿心愛慕太孫,只是害怕心上人被漂亮的堂姐搶走,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在他眼裡,江玉婉是那個滿心委屈、情難自抑的小可憐,江玉鳳反而是擋在小姐姻緣前面的阻礙。

  這份忠心,盲目得很。

  江別鶴抱著襁褓里的女兒,臉色沉沉。

  禮教綱常,凡事先論尊卑孝道,這內宅里那些腌臢勾當,在他們眼中,所有的動亂,根源永遠都在他們這一房。

  他們一家子永遠都是清清白白的。

  呵,他上輩子就已經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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