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演習
恆空子琅伸手，從牆角隱蔽的暗格裡面拽出來一把帶鎖的紫檀木匣子，銅鎖直接擰開。
匣子裡頭整整齊齊摞著一大沓老舊的檔案文件。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東西已經被封存了十幾年的時光。
她抬手把整個木匣子重重推到陸知行面前，說話的聲調也比剛才壓低加重了幾分。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暗地裡玩命查你們陸家滿門慘遭滅門的真相。」
「外面所有人都傳，當年是黑家下的死士動的手。」
「可憑黑家那點家底和實力，以他們當年的能耐，根本就沒資格獨自屠光整個陸家上下老小！」
陸知行伸出手，拿起最上頭那一份卷宗，嘩啦一下翻開來。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字跡，記錄著十三年前那場沖天大火爆發前後。
整個大京各大勢力的資金流動、人手調動的全部線索。
卷宗末尾還貼了好幾張模糊不堪的實拍照片。
照片上的人清一色穿著黑衣，刻意把自己的臉遮擋得嚴嚴實實。
可就算看不清長相。
單憑那些人的身形輪廓、一舉一動的架勢，就讓陸知行眼皮狠狠狂跳，心底莫名竄起一股寒意。
恆空子琅站在一旁，緩緩開口。
「真正幕後出手毀掉陸家的，是一個藏得極深、幾乎沒人知道底細的恐怖組織。我查了這麼久，就連他們完整的名號都沒能徹底摸清楚。」
「他們不惜痛下殺手血洗陸家，目的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陸家世代拼死守護的那件至寶。」
她停頓片刻，指尖重重點在卷宗其中一頁。
那頁紙上用紅筆狠狠圈出四個大字。
【心魔龍印。】
當「心魔龍印」這四個字撞進陸知行眼裡的一瞬間。
埋藏在他腦海深處沉睡了十幾年的記憶，轟的一下直接炸開。
一堆破碎凌亂的往日畫面，一股腦瘋狂往他腦子裡涌。
陸家老宅最深處，一間密室燭火晃晃悠悠跳動。
母親蹲在他面前，雙手捧著一塊暗紅色的物件。
觸手溫熱，看著像玉石，摸起來又帶著骨頭的質感，鄭重無比地塞進小小的他的掌心裡。
母親的聲音又急又抖，屋外遠遠傳過來亂糟糟的喊殺、打鬥聲響。
「拿好它，千萬千萬不能鬆手！不管外頭傳出什麼動靜，你都死死閉住嘴不要出聲……媽媽處理完事情，馬上就回來接你。」
可話音剛落。
外面的吵嚷直接變成一聲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母親用盡全身力氣，一把就把年幼的他推到牆角狹小的暗格之中。
滾滾濃煙、赤紅火光順著門縫不斷往裡灌。
他兩隻手死死攥著那半塊暗紅色的龍印。
蜷縮在漆黑狹窄的夾縫裡面，嚇得渾身發抖，連哭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不知道熬了多久。
一雙粗糙有力的大手，從燒成一片廢墟的瓦礫堆裡面，把凍得半死的他刨了出來。
漫天大雪紛飛，地上到處都是鮮紅的血跡，他縮在老人寬厚的懷裡，眼前一黑，直接昏死過去。
那半塊心魔龍印，在他掌心持續發燙。
緊接著就好似融化一般，鑽進皮肉，順著經脈徹底消失。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現身過。
陸知行雙手死死攥緊手裡的卷宗。
困擾了他十幾年的所有疑惑，在此刻全部解開。
怪不得他打小就可以輕輕鬆鬆吸納天地之間的靈氣。
別的武者耗盡一輩子苦修，才勉強能夠淬鍊出體內真氣。
可他才五歲剛上山修行，天地靈氣就跟流水似的，主動往他身體裡面鑽，毫不費力。
原來是心魔龍印一直藏在他的身體裡面！
這東西既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天大機緣，同樣也是害得陸家全族上下慘死的禍根！
他垂著腦袋一字一頓。
「這麼說來，當年那群人闖進陸家，就是奔著搶奪這塊龍印來的。」
「我母親把龍印交到我的手上，他們翻遍整個宅子怎麼都找不到，索性直接放一把大火，屠盡陸家滿門。」
恆空子琅沒有接話，就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側。
手掌輕輕搭在陸知行的胳膊上，無聲地陪著他承受這份苦楚。
陸知行合上這一沓檔案，一股腦全部揣進自己懷中。
他猛地站起身，轉頭望向通往地面的台階。
僅僅只是踏出這一步，他身上翻湧出來的濃烈殺意，讓整個地下車庫的溫度都跟著驟然往下掉。
積壓了十幾年的刻骨恨意，在此刻徹底爆發。
從前他只知道陸家的災禍來自黑家。
到今天才徹底明白，黑家不過是幕後勢力推到檯面上當槍使的棋子。
幕後那伙爪牙，還有充當幫凶的黑家，這筆血海深仇，每一筆血債，他半分都不會放過！
「明天軍區大比武，黑家的核心人物肯定會全部到場。」
「我就要當著所有軍方高層的面，當著那個眼高於頂的歐陽倩的面，把黑家所有依仗，一點一點，全部碾碎！」
恆空子琅望著他繃得緊緊的側臉看了兩秒，緩緩鬆開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掌，輕輕應了一聲：
「嗯。」
緊跟著便快步跟上了他的腳步。
…….
大京西郊，軍區訓練基地。
上千畝的偌大場地，外圍高牆纏繞著一層又一層的鐵網，防衛布置得密不透風。
每隔五十米就設立一處崗哨，每一座哨塔之上都架著殺傷力十足的制式狙擊步槍。
裝甲車沿著外圍巡邏路線來回碾過地面。
三架武裝直升機低空盤旋。
上空紅外掃描雷達無死角覆蓋整片區域，就算草叢裡面跑過去一隻野兔，熱源信號都會立刻被捕捉鎖定。
今天正是全軍大比武開賽的日子。
名義上這場比武只是特種兵之間比拼作戰實力。
但是大京上層圈子心裡都心知肚明。
這件事背後的分量，遠比「比武」兩個字沉重得多。
每一年比武的最終結果，直接決定各大軍區往後好幾年的軍費分配比例。
還有各方手裡掌握的話語權。
觀禮台上面坐滿各路大人物，軍方元老、政界大佬、各大世家的家主。
人人心裡都打著屬於自己的算盤，各懷鬼胎。
觀禮台前排正中央，坐著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司令。
一身軍裝筆挺利落，肩章上的將星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全場所有人落座之後，都會下意識朝那個位置瞟上一眼，隨後趕緊收回目光，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不少。
黑雄坐在觀禮台右側的前排座位。
表面看上去神色沉穩從容，可眼神總是時不時瞟向選手入場的通道方向。
台下沒人看得見。
黑雄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正在飛快操作通訊設備發送指令。
他早就花錢收買打通了基地內部的人員。
演習片區的局部監控會被短暫屏蔽掉，支援通道也會被人為拖住整整三十秒。
就這麼短短半分鐘的窗口期，足夠手下三品死士完成全部任務。
只要歐陽倩死在演習場地之中，再略施小計，把事情全部嫁禍到陸知行頭上。
到時候全軍上下怒火衝天，就算沈清瀾想要出面護住陸知行，也扛不住整個軍方的壓力。
黑家就能藉此洗清所有污點，一躍成為大京數一數二的頂尖世家！
賽場準備區，歐陽倩從更衣室走了出來。
一身深綠色迷彩作戰服，腰帶勒得緊實利落，軍靴緊緊裹住小腿，一頭長髮在腦後盤成緊緊的髮髻。
這身打扮襯得她整個人幹練挺拔，和前幾天宴會上一襲白裙的模樣判若兩人。
可她一雙眼眸深處，那股清冷高傲、拒人千里之外的氣場，半分都沒有消減。
她是這一屆比武奪冠的頭號熱門人選。
整個大京年輕一輩當中，能和她武道實力掰手腕的人屈指可數。
二品巔峰的修為擺在那裡，是軍方前途無量的新星。
一名副官快步跑到她跟前，遞過來一張比武流程表。
「歐陽隊，今天開展高強度實戰模擬對抗，烈度非常高，千萬不能掉以輕心。老司令和一眾高層全都在台上盯著您——」
「我清楚。」
歐陽倩接過流程表草草掃過幾眼，抬手敬了一個乾脆標準的軍禮。
副官行禮之後便退到一旁。
她轉過身，站在準備區邊緣的陰影裡面，做深呼吸調整自身狀態。
一呼一吸之間。
那天酒店訂婚宴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在她腦海循環回放。
穿著白T恤的陸知行踩著滿地碎玻璃走進宴會廳，直接把婚書狠狠拍在桌面。
她當眾直言陸知行根本配不上自己，甚至嘲諷他連給影殿殿主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可陸知行面無表情撕碎婚書，反手一巴掌直接把黑城扇得嵌進牆體裡面。
一開始她篤定陸知行就是靠著大師姐沈清瀾撐腰的小白臉。
可後面一樁樁大事接連爆發：
黑家外圍據點一夜之間被連根拔除。
城西殺手組織徹底覆滅，沈清瀾更是直接闖去黑家當眾掌摑家主。
她心裡越想越亂。
可心底的傲氣讓她死活不願意承認陸知行本身有本事。
她死死咬著牙在心裡說服自己：
這些所有風波，全部都是沈清瀾在背後出手操作，跟陸知行本人沒有半點關係。
陸知行純粹就是狐假虎威，沒有大師姐給他撐腰，他什麼都算不上。
今天只要拿下比武冠軍，就足以證明當初自己看不起陸知行，完全沒有錯！
防空警報驟然響起，三聲長鳴緊跟著一聲短促鳴響。
這是信號，全軍特種兵大比武，實戰模擬對抗環節，正式啟動！
訓練場中央那片占地廣闊的廢棄城市模擬戰場，所有入口閘門同步向上抬起。
觀禮台上巨大的實時監控大屏瞬間點亮。
幾十塊屏幕一齊切入場內各個角落的俯拍畫面。
各大軍區的精銳小隊，從四面八方湧入這片城市廢墟。
互相打出手勢傳遞戰術信息，一切看上去都嚴格按照預案穩步推進。
觀禮台上一眾高層低聲互相交談。
黑雄盯住其中一塊監控屏幕。
畫面里正是歐陽倩帶隊向前推進的身影，步伐乾脆利落，每一個戰術動作都滴水不漏。
演習戰場之內。
歐陽倩帶著自己的小隊穿過兩條主幹道，在一棟三層廢棄商場門前停下腳步。
按照預先制定的戰術方案。
這處商場是關鍵制高點，把這裡掌控住，就能夠俯視小半個演習區域。
歐陽倩抬手示意隊員在建築入口散開警戒，自己貼著牆壁仔細觀察外部環境。
正要開口下達全員突入的命令，腳步猛地頓住。
不對勁。
她說不上來到底哪裡出了紕漏。
但常年在生死戰場摸爬滾打練就的直覺，瞬間讓她全身神經繃到最緊。
商場門口灰塵堆積狀態很反常。
右側窗台上面留有新鮮的摩擦痕跡。
地面散落碎玻璃的斷口也十分嶄新。
早就有人偷偷來過這個地方，絕對不是演習預先設定好的敵方點位！
歐陽倩飛快變換戰術手勢，壓低嗓音下達命令：
「一組按照原定計劃衝進商場！二組跟我走，繞到東邊那棟樓房，上二樓平台搭建交叉火力！」
手下隊員不多問半句廢話，立刻拆分兩隊行動。
歐陽倩帶著剩下五名隊員貼著牆根快速突進，沖向五十米開外那棟四層爛尾樓。
他們剛剛踏上二層平台，槍枝都還沒來得及架設穩固——
「轟——！！！」
爆炸轟然從剛才那棟商場內部炸開。
三層樓的位置瞬間噴湧出沖天火光。
衝進商場的第一小隊，沒有一個人能夠活著跑出來。
歐陽倩瞳孔驟然收縮。
演習使用的只會是空包彈和演習煙霧彈，根本不可能造成這種毀滅性爆炸！
這是實打實的烈性炸藥，是真傢伙！
她死死攥緊手中步槍，身體反應快過大腦思考，直接拉栓上膛，槍口對準商場廢墟的方向。
「所有人！切換到真正實戰狀態！敵人手裡拿的是實彈！」
話音才剛剛落地。
商場側面好幾扇窗戶直接爆裂破碎。
十幾道黑衣人影踏著濃煙縱身躍出。
他們手中握持的根本不是演習道具，清一色全是制式實彈步槍。
這幫人的作戰方式，和普通士兵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出手更快，下手更狠。
每一個戰術動作，都帶著武道高手淬鍊出來的強悍功底。
子彈瞬間掃射過來。
歐陽倩的小隊連忙翻滾尋找掩體展開還擊。
可對面十幾道火力線死死壓制，壓得他們根本抬不起頭。
她身旁一名隊員剛探出半個肩膀想要反擊，一發子彈擦著頭盔飛過，直接擊碎頭盔外殼。
防線不停向後收縮。
有人大腿中彈跪倒在地，被同伴拼命拖拽回掩體；
還有人槍管打得過熱冒煙，只能匆忙更換彈匣。
短短几十秒激烈交火，五人小隊，到最後只剩三個人還具備作戰能力。
反觀對面黑衣死士，火力幾乎沒有一絲中斷。
「這群傢伙根本不是普通士兵！」
歐陽倩探身出去打出兩發點射，命中其中一名黑衣人的肩膀。
可那人僅僅身子晃了一晃，隨手按住流血傷口，依舊不要命地向前壓上來。
武道修為淬鍊過的肉身，抗揍程度遠遠超過普通現役戰士。
就在兩邊火力廝殺最白熱化的時候，商場二樓斷裂的牆體邊緣，傳來一道人聲。
「差不多了，沒必要繼續浪費時間。」
三道身影自二樓縱身一躍跳落地面。
腳掌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地面直接裂開細紋。
三個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但是同一刻爆發出來的恐怖氣息，好似三座大山，方圓幾十米都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三品！
居然一次性出動足足三名三品高手！
歐陽倩的呼吸瞬間一滯。
她本身已經是二品巔峰，放在年輕一輩裡面已經屬於頂尖水平。
可二品和三品中間隔著一道天塹，是實力上質的碾壓。
一下子衝出來三名三品強者，僅憑她們這支小隊，半分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她牙關咬得死死的，從掩體後方站起身，步槍槍口直直對準對面三人。
「你們膽敢擅闖軍區重地，襲擊現役軍人，這是叛國重罪！」
「現場全部監控都已經記錄下你們的所作所為，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她最後一句話還沒有完全說完，沖在最前頭那名身形精瘦的三品強者驟然暴起。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歐陽倩的槍口都來不及追蹤對方的軌跡，一股掌風已經拍至距離她胸口不到兩尺的位置。
她拼盡全力側身躲閃，肩膀硬生生擦過這股強橫氣勁。
迷彩服「刺啦」撕開一道大口子。
剩下的壯漢和乾瘦男子同時出手，開始無情清場。
三名隊員接二連三重重摔倒在地，再也沒有半點動靜。
歐陽倩眼睜睜看著往日朝夕相伴、一起出生入死的隊友一個個倒下。
剛剛還在配合自己執行戰術、應答指令的兄弟。
轉瞬就倒在滿地瓦礫血泊之中。
之前心底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氣，在此刻碎得一乾二淨。
整片廢墟戰場，就只剩下歐陽倩孤零零一個人還站著。
她掃過地上隊員倒下的軀體，徑直朝著三名三品強者猛衝過去。
槍膛裡面剩下的子彈，在衝鋒途中全部打空。
但子彈打在三品強者體外流轉的護體真氣之上，僅僅激起幾圈淺淺的波紋，連讓對方皺一下眉頭都辦不到。
歐陽倩猛地閉上雙眼，
心底只剩下無盡的不甘。
「要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