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鄉村生存法則
李冬至和李長青交貨後的第二天，天氣陰沉沉的，看上去像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要下起雨來。
但村里卻很熱鬧。
李金蘭家的鄰居要修房子，今天是立木架的日子。
對於農村的人來說，辦這樣的大事是要看日子的，算好了，確定是個不錯的日子，才會動工，動工的那天，幾乎每一家每一戶都會過來人幫忙。
對於農村人來說，這是一種生存法則，不需要刻意的通知，也不需要去請，甚至哪怕彼此關係不怎麼融洽的同村，遇到這樣的事情，大多也會參與起來。
一方面，一個村的人往上翻族譜，或多或少可能都沾點親帶點故，另一方面，今天是他家有事，可能明年就成了你家有事，今天你出力幫忙了，這些村里人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呢，誰出力出的多，幹活認真，將來輪到你家有事情的時候，別人也會還這個情。
反過來說，你不幫忙或者幫忙的時候出工不出力，這些大家也都看著呢，表面上不說，背後便會議論紛紛，將來真有事了，你的那裡也會冷清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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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白事、紅事，農村都講究一個熱鬧和人氣。
李冬至他們一家，除了兩個妹妹不在，三個成年人都在現場幫忙。
李長青本身就是木匠，在面對這樣的事情時，是幹活的主力軍，不過更多是做一些技術性的活兒，可以指揮一些年輕小伙子干體力。
雖然不用給工錢，但來那麼多人，得給人家管飯，這是規矩，糧食食材自然是主家提供，村裡的女人們不用去干體力活，便籌備著吃食。
這麼多人的飯自然不可能在廚房裡面準備，在院壩里臨時搭了個灶，木棚，蓋著彩色布條，女人們都在這裡忙活。
李冬至的大姑李金蘭幹活向來賣力，此時她一個人將蒸玉米面饃的籠屜給蓋上，稍微鬆了口氣，注意到汪文秀正在一個角落裡擇菜，便走了過去。
「大嫂，冬至呢？」
「剛才還看到他呢，這會兒應該和其他小伙子們搬家什去了吧！」
李金蘭有一些滿意地點了點頭，在她看來，他們家族在這個村里要世世代代長期的生活下去，要在村里說話硬氣，靠的可不能只是脾氣！
人情往來，幫忙出力，這是必須要有的！
自己在村上一直是有口皆碑的。
後廚是女人的天下，但在實際當中，僅僅是做個飯這樣子的事情，也沒那麼容易的。
畢竟是大幾十人的飯食，主食吃什麼？下飯的菜吃什麼？食材從哪裡弄？這些都是大的規劃，具體到細節方面，哪些女人來切菜？哪些女人負責和面？哪些女人負責擇菜，哪些人洗碗……每一樣事情總得有人安排，才能順順利利的干好。
這並不是光靠主家的一聲令下就能做得好的，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還要在女人們當中有一定的威望，說出去的話才好使……
李金蘭扮演的便是這樣一個角色，有一些家族沒有這樣子的厲害的角色，事情就不太容易辦好。
一開始，李金蘭主動熱心幫一些人家的忙來操心這些事情，到後面名聲出去了，一些家要辦事，就提著兩籃子雞蛋，跑李金蘭家裡來請她幫忙。
辛苦，自然是比一般人來幫忙更辛苦的。
而且還要承擔著一些本不該自己承擔的責任，但是李金蘭總的來說是享受這個過程的。
大哥雖然有手藝，人緣也不錯，但社交不太行，而弟弟和妹妹在這方面更是差了不少，自己家族裡得有這樣一個人。
但自己畢竟是個女人，最好還是要有一個男人主外的。
上一代的沒什麼指望了，便只能看看下一代的年輕人了。
說句不好聽的，將來自己歲數大，生老病死，還得靠年輕人料理後事呢。
小輩裡面，李冬至是他們的大哥，前一陣子不懂事就不提了，這段時間以來，也鬧出了不少動靜，村里人都在談論，說他的好，這一點李金蘭還是很高興的。
此時，又有幾個女人跑過來問李金蘭，她們忙完了手上的事，接下來要幹什麼。
李金蘭捋了一下，給她們各自安排了事情，此時終於得閒一會兒，便打算去轉一轉，看看李冬至在幹嘛呢。
而就在這時候，附近玩耍的小屁孩兒們一陣鬧騰，有孩子歡呼：「大卡車來了！大卡車來了！」
引得一眾小孩都跑去圍觀。
外面的公路上，一輛藍色的卡車緩緩駛來，車子的貨斗里塞滿了木樁、木板，幾個青壯年男人就那麼以各種姿勢趴在貨斗的木樁木板上，車子開得又慢又小心，緩緩在院門口停下。
「來來來，小伙子們幫忙下東西！」
村裡有威望的人一聲令下，前來幫忙的男人們紛紛上去，在面對這種需要分工協作的工作時，男人先天便有著本能一般的合作意識，不一會兒便紛紛找到了該做的事情，幾個人一夥，將那些沉重的木樁子、大木板一個一個地抬下來。
李冬至下了車，靠在旁邊休息，因為人多，弄得極快，不一會兒便將車裡的東西全都搬到了立木架子的地基上。
這個年代水登村的大多數房屋還是木架土房，典型的抬梁結構，木樁被卸下來後，李長青他們幾個便指揮著年輕人將抬梁架搭起來，為下一步的立架子打好基礎。
而此時，那些剛剛出了力的人便可以休息一會兒，紛紛聚在李冬至邊上跟他閒聊。
以李冬至的段位，再加上後世的豐富見聞，自然已經能夠輕易做到順口跑火車，也能吸引其他人的目光。
在這個信息物質匱乏的年代，人們對於信息的渴望甚至超過對物質的渴望。
李冬至隨意講講省城的一些見聞，都能讓大家吃驚不已。
「不過大家也不要覺得大城市哪兒哪兒都好，就拿蓉城來說，有一條河叫府南河，據說是他們的母親河，去河邊上轉一圈兒，臭的能讓你把隔夜的飯都吐出來。」
「啊？河水為什麼這麼臭？」
「什麼東西都往裡面排唄……」
「冬至，那你再講講蓉城那些人都吃什麼吧！」
「嗯嗯嗯，他們最愛吃……」
李金蘭轉悠到附近，看到年輕人們簇擁著李冬至，愣了一下，表情有一些驚訝，隨後露出欣慰的笑容，這才重新回到後廚去了。
看到李冬至如此和村裡的成年男人們打成一片，甚至不少年輕一點的小伙子們視他為榜樣，李金蘭覺得非常高興。
對嘛，這樣才像話嘛！
此時，其他地方給李冬至的讚許聲音也是很多的。
尤其是主家。
以往幹這樣的活兒，立木架還不是最困難的，將那麼多的材料拉過來才是最麻煩的事情，以前只能用拖拉機，還得看人家的臉色，危險不說，拉的還少，得好幾趟，前前後後光準備就得幾天時間。
而李冬至在知道村裡的事情後，二話不說便將卡車開過來，幫忙去拉東西，那貨斗一個能頂五六個拖拉機的貨斗，一趟就給拉完了，省了不少事。
「冬至這小伙子以後肯定有出息！」
「是啊是啊！為人真好！」
「熱心腸得很，講人情！」
李金蘭越發的高興，這些誇讚可不單單只是乾巴巴的夸兩句，這意味著，當他們家需要幫忙的時候，也會來很多很多人。
中午，所有前來幫忙的人吃過了午飯，下午的時候終於到了立木架的時間。
搭起來的抬梁架有兩三層樓那麼高，全憑人力立起來，一個人指揮著，年輕的小伙子們一起拉繩子，合力之下，終於將最重要的一步給完成了。
忙活到晚飯前，房子的木架已經被立好了，接下來的事情便是主家需要自己幹的事了，夯土牆、鋪瓦片等等等等。
李冬至雖然收穫了諸多好評，但其實整個現場反而他最輕鬆，基本上沒幹什麼體力活兒。
傍晚，主家弄的是大蔥卷餅。
這裡的大蔥並不是洗乾淨就直接拿來卷的，而是要放在鍋里加上些油、鹽巴，或者臘肉輕輕炒一下，並不炒熟，只是在鍋里涮幾秒鐘，有鹽有味有油，雖然是極為簡單的食物，放在這個年代也是不可多得的拿來招待客人的東西了。
李冬至吃著大蔥卷餅，竟然在人群中看到了葉小真，便主動過去打招呼。
此時，葉小真沒有化妝，穿了一件素衣，帶著圍裙，也混在女人堆里，幫忙做些雜事。
「今天沒上班嗎？」
葉小真愣了一下，回過頭來，微微嘆了口氣：「請假了……」
李冬至咬了一口卷餅，又說：「沒搶到今天竟然能在這兒看到你。」
葉小真沉默了一下，苦笑一聲，說：「我們家本來也想立木架，找不到幫忙的人……一聽說要去山溝里把木架子抬下來，根本沒多少人肯去，幾個親戚都勸我爸……唉。」
只有這種時候，葉小真才能夠真切地感受到，在農村生活，把自己家封閉起來，不參與村上的事情，是不怎麼行得通的。
隨後，葉小真又有一些羨慕地說：「要是你們家要忙什麼事情，幫忙的人肯定很多！」
李冬至將嘴裡的卷餅吃完，才笑著說：「這件事情也沒你想的那麼複雜……你們家什麼時候辦這件事？」
「之前計劃是七月份的，但是我爸找人算了一下，說是今年不宜動工……大概要等明年了。」
李冬至微微點了點頭，說：「到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我給你出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