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個豆芽菜
「賀朝柏,你剛才怎麼真答應留宿啊?我家這條件你也看見了,屋裡又潮又暗,床板也是硬邦邦的,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要不……等會兒天黑了,我偷偷送你出去,你去前面鎮上的國營小旅館開個房間住一晚吧,明早再過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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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碗的動作驟然停下。
賀朝柏把洗乾淨的粗瓷碗重重放進瀝水籃里,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頭緊鎖。
「齊幼棠,在你眼裡,我賀朝柏就這麼嬌氣,這麼嫌貧愛富?」
齊幼棠一愣,下意識後退半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賀朝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前逼近一步,將她困在灶台和自己之間。
「從進門到現在,你先是怕我嫌棄屋子破,又是怕我嫌棄奶奶做的飯,現在連住一晚都要把我往旅館推。怎麼,我們在下頭連隊拉練的時候,鑽樹林睡泥地都沒嫌棄過,到自己媳婦娘家住一宿,還能委屈死我?」
他盯著齊幼棠慌亂的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火。
「我看你那些檢討全都白寫了!骨子裡還是對我帶著偏見,覺得我是那種高高在上、吃不了半點苦的官老爺!」
「我沒有!」
齊幼棠急了,抬頭迎上他的視線,小臉漲得通紅。
「我真沒覺得你是官老爺!我就是……就是看你平時在大院裡挺愛乾淨的,怕你在這兒睡不好……」
看著她急得快要咬到舌頭的模樣,賀朝柏臉色稍緩。
他抬起手,屈起食指,不輕不重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敲了一下。
「咚」的一聲悶響。
齊幼棠吃痛,捂著腦門往後縮了縮。
「少拿你那點小人之心揣測我。」
賀朝柏收回手,語氣硬邦邦地警告,「再敢胡思亂想,把我往外推,回去那五篇檢討一篇不落全給我補上。」
齊幼棠捂著額頭,徹底老實了,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
天色徹底黑透的時候,齊奶奶已經把齊幼棠以前住的那間小東屋收拾妥當了。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燈泡,一張一米五寬的舊木板床擦得乾乾淨淨,上面鋪著厚實的褥子。
床中央,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床大紅牡丹花面的新棉被。
那是齊奶奶早就攢下棉花找人彈好,專門留著給孫女當陪嫁的。
只有一間屋子,一張床,一床被子。
齊幼棠站在房門口,看著那床刺眼的大紅棉被,頭皮陣陣發麻。
在大院裡的時候,裡屋大,賀朝柏還能拿多餘的被褥打地鋪。
可這間小東屋轉身都嫌擠,地上更是陰冷潮濕,連鋪蓋都沒多餘的!
齊幼棠咽了咽口水,轉身拉住齊奶奶的袖子,做最後的掙扎:「奶奶,我好久沒跟您一塊兒睡了,今晚我想去西屋跟您睡,跟您說說話,讓朝柏一個人睡東屋吧!」
齊奶奶一聽,當即板起臉,一巴掌拍掉她的手。
「胡鬧!剛結婚的小兩口,哪有把姑爺一個人丟在屋裡,自己跑去跟老婆子睡的道理!」
老太太不由分說地把齊幼棠往東屋裡一推,「趕緊進屋歇著去,我都困了,可沒精力聽你嘮叨!」
哐當一聲,齊奶奶順手從外頭把東屋的木門給帶上了。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齊幼棠僵在門板後頭,聽著身後傳來的沉穩腳步聲,心臟砰砰直跳,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賀朝柏剛在院子裡用冷水沖了把臉,擦乾手走進裡屋。
齊幼棠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趕在他靠近之前,噌地一下竄上床,連外衣都沒敢脫,只踢掉了布鞋,一把扯過那床大紅棉被。
她手忙腳亂地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卷,咕嚕一下滾到了最里側的牆角。
整床被子被她嚴嚴實實地裹在身上,從脖子到腳丫子捂得密不透風,只留下一雙烏溜溜的杏眼露在外頭,高度戒備地盯著床邊的男人。
那架勢,活像他是深山老林里專吃小孩的妖怪。
賀朝柏站在床邊,低頭看了看光禿禿的床板,又看了看縮在牆角裹成一條大紅毛毛蟲的齊幼棠。
屋裡安靜了兩秒。
賀朝柏實在沒忍住,氣笑了。
他解開襯衣領口的扣子,慢條斯理地在床沿坐下,床板隨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齊幼棠渾身一僵,又往牆縫裡擠了擠。
賀朝柏斜睨著她,眼神里滿是促狹與嘲弄。
「齊幼棠,你至於嗎?家裡就這一床被子,你全捲走了,讓我蓋空氣?」
齊幼棠抓緊被角,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你……你身體好,火力旺,不蓋被子也凍不著……」
賀朝柏挑了挑眉,乾脆伸出手,一把拽住被子的一角,稍微使了點力氣往外一扯。
齊幼棠力氣哪比得過他,驚呼一聲,連人帶被子被他往外拽了小半尺。
「你幹什麼!賀朝柏你別亂來!」她嚇得閉緊了眼睛大喊。
賀朝柏動作停住,看著她嚇得睫毛亂顫的慫樣,嗤笑一聲,鬆開了手。
「我亂來什麼?把被子分我一半。」
他直接脫了鞋躺上床的外側,雙手枕在腦後,側過頭看著旁邊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弧度。
「行了,別拿那種防賊的眼神看著我,把心放回肚子裡。」
賀朝柏上上下下掃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就你這渾身上下沒二兩肉的豆芽菜身材,就算現在自己脫光了躺在這兒,我都懶得多看一眼。」
屋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齊幼棠原本還處於高度戒備的恐慌中,生怕這人獸性大發對自己做點什麼。
可聽到「豆芽菜」和「脫光了都懶得多看一眼」這幾個字,她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瞬間崩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衝腦門的邪火。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叫她豆芽菜了!
齊幼棠長這麼大,不管是在胡同里還是在知青點,誰見了她不夸一句盤靚條順、水靈標緻?
偏偏到了賀朝柏嘴裡,她就成了渾身沒二兩肉的豆芽菜!
哪怕她壓根就不想跟賀朝柏發生點什麼,可作為一個正常的年輕姑娘,被人這麼肆無忌憚地嫌棄身材,自尊心還是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那點害羞和害怕頓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