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川渝小暴龍養成日誌（三）
1984年2月9日，正月初八。
周家。
今天不殺牛，昨晚纏著老周折騰了半宿，趙鐵英和周淼難得睡了個懶覺，天都蒙蒙亮了還沒起。
被窩裡探出一個小腦袋，伸手晃了晃趙鐵英，奶聲奶氣道：「媽媽~媽媽~」
「沫沫乖，今天不殺牛，再睡會哈~~」趙鐵英眼睛都沒睜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裹著的小被子。
「媽媽，今天我們不是要去看牛萬歲嗎？」周沫沫從被窩裡拱了出來，歪頭看著他們倆：「是騙窩的嗎？」
趙鐵英一下子睜開了眼睛，愣了三秒，伸手推了一下身邊的周淼：「三水！起來了，今天要帶媽和沫沫去看牛百歲的嘛！搞忘了！」
「牛百歲？」周淼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真的有年紀那麼大的牛？我殺了二十多年的牛，還沒見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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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大家都在說牛百歲，去看看不就曉得了，搞快爬起來，你去煮麵，我給沫沫換個衣服，扎個頭髮。」趙鐵英已經爬起來，拿了塞在被窩裡保暖的毛衣往身上套。
「要得。」周淼應了一聲，雖然困得有點睜不開眼睛，但執行命令非常利索，扶著床頭就起來了，套上衣服，一手扶牆，一手扶腰出門。
昨晚給他累慘了，說是休息，實際上比殺牛還累。
關鍵是，這種累還沒處說。 「好好走路。」趙鐵英剮了他的背影一眼。
周淼連忙挺直了腰杆。
周沫沫把腦袋從毛衣小小的領口鑽過來，臉蛋擠得紅通通的，好奇問道：「媽媽，老漢兒腰杆痛痛嗎？」
「可能殺牛累到了吧。」趙鐵英隨口道，給小傢伙把小襖子套上，又從枕頭下翻出她的小襪子，「來，腳腳。」
「吶~」周沫沫乖乖抬起自己胖乎乎的小腳丫，笑眯眯道：「媽媽，鍋鍋要跟我們去看牛萬歲不？」
「你哥不去，他昨天就去他師父那裡學廚去了。」趙鐵英搖頭，把襪子給小傢伙穿上，笑著給他抱到門口的竹編椅子上坐著：「還有，是牛百歲，不是牛萬歲。」
「奶奶說，烏龜能活一千歲，牛也能活一百歲嗎？」周沫沫滿是好奇。
「那我也不曉得哦，今天我們去看看噻。」趙鐵英笑道，大半年過去，小傢伙的蘑菇頭已經長長了不少，能編小辮子了，左右各一根，剛好垂到肩膀，看起來可可愛愛的。
老周同志下了兩把掛麵，拿昨天沒吃完的紅燒牛肉湯汁拌的。
「哇~好香啊！爸爸，你還會煮麵面呢！真膩害！」周沫沫跑進廚房，踮著腳尖試圖去看灶台上擺著的面碗，但她小小一隻，哪怕踮起腳尖也瞧不見，急的都跳起來了。
老周同志嘴角瘋狂上揚，都快被釣成翹嘴了，笑眯眯道：「給你裝一小碗要得不？」
「要不得。」周沫沫搖頭，伸出三根手指比了個ok的手勢，「要三碗~~我要吃三碗嘛！」 「三碗啊？」周淼愣了一下，瞧見了一旁放著的小小碗，點頭道：「要得，你吃三碗嘛，吃了再添。」
碗底加點鹽巴、紅油、醬油，然後把鍋裏白水煮的麵條撈出來，再舀一瓢熱好的紅燒牛肉湯蓋上，這面就算成了。
周沫沫的只加了點了牛肉湯和醬油，沒放紅油。
小傢伙自己拿著筷子，吸溜吸溜吃得可香了，一會功夫就把一小碗面吃下了肚，又讓周淼給她添碗，一口氣吃了三碗，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下桌。
「沫沫吃飯好乖啊。」趙鐵英笑著幫她擦了嘴。
小傢伙從兩歲開始就會自己吃飯了，吃飯可積極了，不用喊不用催。
別家娃娃還要端著碗跟在屁股後邊攆，他們家這個自己拿著筷子端著碗吃的可香了。
簡單收拾一下，周淼推著自行車帶著娘倆出門，
周沫沫穿了一身小紅襖，頭上戴著頂帽子，拉下來蓋住了耳朵，小手上還戴著一雙六個拇指的毛線手套。
「媽媽，這個多出來的拇指是拿來逗貓咪的嗎？」周沫沫舉起小手問道。
「不要在意這些，多一個總比少一個好嘛。」趙鐵英握住了她的手。
「就是。」周淼跟著應和道，看了眼自己那露在外邊的小拇指，「多一個總比少一個好。」 「爸爸，你的那個跑到我這裡來了~~」周沫沫咯咯笑道。
趙鐵英目光看向別處，只當沒聽見。
三人先去了老太太家。
周沫沫站在門口喊道：「奶奶！奶奶！去看牛百歲了~~」
「來咯~」老太太的聲音響起，「衛國，搞快。」
「媽，你們去嘛，我就不去了。」周衛國從房間出來，猶豫著說道。
老太太看著他：「他們一家三口一輛車，你喊老娘走路去是吧？」
「就是，我跟奶奶走路嘛~~」周沫沫跟著幫腔道。
「周硯他……」
「周硯他昨天就上班去了，他師父喊他提前去收拾廚房。」趙鐵英笑著說道：「衛國，一起去嘛，老娘也好久沒去嘉州耍了，難得今天有空，剛好去看個電影。」
周衛國見狀點了點頭：「要得，我去把三哥的自行車借來。」
「英姐，今天不殺牛啊？」李紅艷瞧見趙鐵英，笑著問道。 「今天耍一天，去嘉州看牛百歲。」趙鐵英笑著應道。
李紅艷道：「好洋盤哦！還去嘉州的電影院看電影啊？我聽說這個牛百歲好看得很，就是看得人太多了，你們要是沒有提前買好票，上去怕是不一定能買到票哦。」
趙鐵英不太相信：「是不是這麼火爆哦？拿著錢都買不到票啊？我倒要看這牛百歲到底又好兇。」
「牛百歲，好大的牛能活百歲啊？這要是落到我們周村手頭，明天就剩牛百葉了。」有人打趣道。
眾人也紛紛笑了。
周衛國借來了自行車，載上老太太，便騎著車直奔嘉州。
「周硯啷個這麼早就上班了？」老太太問道。
「肖師傅嫌他廚藝撇，喊他早些去，多練練刀工和火候。」趙鐵英說道。
「這倒是實話，就他炒的那回鍋肉，比我炒的還難吃。」老太太聞言笑了，「不過這娃娃學廚還是上心，今年刀工提升不少，下了苦功夫的。」
趙鐵英道：「能幹下去就行，不想跟著他老漢殺牛，總歸要學樣技術在身上嘛，把廚師學好了，以後吃飯肯定沒得問題。」
一路閒聊，騎了一個小時到了嘉州。
嘉州的年味更濃，沿著濱江路騎行，一旁的青石板路縫裡還嵌著沒掃乾淨的紅炮仗碎紙，河壩邊的小葉榕依然蒼綠。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城裡的街道比鎮上要寬得多，兩邊是青磚瓦房，遠遠的便瞧見百貨大樓掛著紅橫幅，街上行人全是新衣新帽，喜氣洋洋。
嘉州電影院是全城最氣派的地方，門口貼著巨大的彩色海報，《咱們的牛百歲》五個大字紅底金字相當顯眼，門口停滿了二八大槓，人山人海。
賣瓜子的、炒花生的、爆米花、捏糖人的小攤圍了一圈，相當熱鬧。
周淼和周衛國把自行車在電影院門口停下。
「耶！這麼多人啊？都來看電影的？」周淼驚訝道。
趙鐵英的注意力則被街上的女人給吸引走了，嘖嘖稱奇道：「這城頭的人就是時髦哈，你看好多女的都燙著頭髮，穿的也洋氣，臉蛋那麼白，是不是擦了粉哦？」
「媽媽你看，那個紅紅的一串一串的是啥子？」瞧見各種吃的，周沫沫有點走不動道了，指著旁邊扛著糖葫蘆棒的老爺子說道。
「那是糖葫蘆，不過我們要先去買票，這麼多人，還真不一定能買到票呢。」趙鐵英彎腰把周沫沫抱了起來。
「要電影票不？」這時，有個戴著前進帽，穿著黑棉襖的男人湊上前來，低聲問道。
「啥子？」趙鐵英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是售票員？」
周淼上前一步，站到了那男人的側面，盯住了他。 男人小聲說道：「你們是來看牛百歲的嘛，我有票，都是好位置的。你們現在進去也買不到票了，都賣完了。」
「不信，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賣完了。」趙鐵英抱著周沫沫往電影院裡走去。
周淼他們跟上。
「買不到的，你們還是一樣要回來找我。」男人撇撇嘴，向下一個人走去。
「看個電影都有串串了啊？」老太太不緊不慢跟上，笑了笑道。
眾人一進門，便瞧見不少人垂頭喪氣的往外走來。
「牛百歲沒票了！今天的已經全部售完，明天也沒了，可能要到十五之後才好買些。」
售票窗口，售票員大聲說道。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頓時一片哀嘆。
「啷個看個牛百歲都這麼多人？」
「明天就要上班了，還說今天來看一下呢。」
「哦豁~~」周沫沫嘆氣，奶聲奶氣道：「媽媽，那我們是不是就看不了牛百歲了？」 「我再去問一嘴。」趙鐵英不信邪，把周沫沫遞給周淼，自己擠到售票窗口問道：「同志，牛百歲今天的票沒得了嗎？」
售票員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沒得了，我剛剛喊了的嘛，你要不想天天來守著搶票，就等大年後再來看嘛。」
很快有個售票員拿著粉筆出來，在售票窗口旁掛著的小黑板上刷刷寫了個公告：《咱們的牛百歲》今天、明天、後天票已售罄。
旁邊的黑板上寫著票價，寬熒幕影廳：0.3元/張。
「看樣子是看不成了哦，大家都看不成。」周淼說道。
老太太悠悠道：「說明這電影確實不錯，當年看少林寺還不是買不到票，後來村里請了放電影的來村里放才看成。」
「那走嘛，白跑一趟。」趙鐵英也嘆了口氣，琢磨了一下道：「那些串串哪來的票呢？」
「估計是住得近，一早就來搶票哦。」老太太道。
買不到票，眾人只好又從電影院出來。
剛出大門，又撞見了先前那個戴著前進帽的中年男人，看著趙鐵英撇了撇嘴道：「買不到票吧？我跟你說了的，沒票了，你們想看只能從我這裡買票，都是中間的好位置。」
趙鐵英看了眼周淼懷裡抱著的周沫沫和旁邊站著的老太太，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從你這裡買，好多錢一張嗎？」
大過年的，拖家帶口的，來都來了，要是一張票就貴個一兩毛錢，吃點虧也買了。 男人左右看了眼，伸出一根手指，壓低了聲音道：「一塊錢一張。」
「好多？」趙鐵英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幾分，「一塊錢一張？翻三倍都不止，你啷個不去搶呢？」
「喊啥子喊嘛，都是這個價。」那串串翻了個白眼，「要不要嘛？中午場現在好票還有，給你挑幾個連在一起的好位置。」
「不要，勞資下回再來看。」趙鐵英拒絕了，五張票五塊錢，給串串掙三塊五，她又不是瘋了。
「下回來，你們也買不著，今天、明天、後天的票都被我們包完了，你想看牛百歲，就只能到我這裡買。」串串撇撇嘴，看著趙鐵英一行道：「彎腳杆就少進城嘛，一副窮酸樣，帶個殘廢，看個屁的電影，還裝起多像的。」
趙鐵英本來都打算走了，聞言腳步一頓。
周淼和周衛國也是看向了那串串，眼神多了一絲不善。
老太太伸手把周沫沫從周淼手裡接了過來，小聲問道：「鐵英沒帶槍吧？」
周淼搖頭。
老太太才鬆了口氣，又道：「等會攔著點哈。」
「哼！壞蛋！」周沫沫也盯住了那串串。
「彎腳杆倒是沒錯，不過勞資進城看個電影，還要被你狗日的串串指著鼻子罵，那就不對了。」趙鐵英指著那串串的鼻子，聲音一下子拉高起來，怒罵道：「勞資日你仙人板板！大家過年過節高高興興來看電影，票給你們這群龜兒子給買空了，加錢賣給我們？」 「真是缺牙巴吃屎——屙血膿！」
電影院門口不少沒買到票剛從大廳出來的群眾，還有一些被串串攔住正猶豫要不要加價買的，聞聲紛紛看了過來。
串串被罵懵了，見眾人紛紛看來，氣得咬牙切齒道：「你莫要亂說哈！老子……」
「還老子，你算個錘子！你個溫桑，一張票賣一塊錢，你心子把把都是黑的嗦？」
「電影院門口加錢賣電影票，你墳頭撒花椒——麻鬼！」
「我說啷個這麼大的售票廳沒得票，票都被你們這群龜兒子包圓了嗦？」
「媽賣批！你們這群倒桶子的街娃，怕是跟買票的合起伙來壟斷電影票吃差價哦！老子看你幾時遭雷劈！」趙鐵英指著那串串的鼻子噼里啪啦又是一頓罵。
「罵得好！」
「難怪電影院裡買不到票，門口全是買票的！這些串串真不是東西！」
圍觀群眾們紛紛拍手叫好。
本來買不到票就煩，出門被串串攔下，對方卻說有票，且要三倍不止的價格，大家心頭本來就窩火得很。
就是過年過節不想惹事，現在有人站出來罵這些串串一頓，聽得那叫一個心情舒暢。 「媽媽好膩害~~」周沫沫兩眼放光，指著那串串說道：「壞蛋！雷公公劈你！」
「你個臭婆娘，多管閒事，看老子不打你一頓！」串串被罵得氣急，揚起手就衝著趙鐵英的臉扇了過來。
與此同時，五六個戴著帽子的大漢也跟著往這邊靠了過來。
「媽媽小心！」周沫沫輕呼。
「打人咯！」
人群里也有人驚呼。
眾人看著那壯碩大漢揚手要打女人，頓時都有些緊張起來。
面對那壯漢，趙鐵英卻是絲毫不慌，不退反進，一把扣住了那串串的手腕，重心下沉，腰部猛然擰轉發力，一記過肩摔就把那大漢給摔飛了出去。
嘭！
一聲悶響，砸在了身前的地上。
「哎喲——」串串躺在地上哀嚎，滿眼震驚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女人，哪來的這般身手和一身牛勁？
「弄她！」那幾個圍過來的串串喊了一聲，直接衝著趙鐵英沖了過來。 人群頓時慌亂四散。
「四哥，你前面，我後邊，可能有刀哈。」周衛國跟周淼說了一聲，跛著腿轉向了他那個方向衝來的三個串串。
「要得。」周淼應了一聲，轉向了另外兩個串串，其中一個手扶著腰間，像是在掏什麼。
老太太抱著周沫沫，跟著人群往邊上退去，拉住了旁邊一個年輕姑娘道：「乖乖，你腿腳快，幫忙去前邊喊一下派出所的人過來嘛，就說這邊有流氓打人。」
「要得。」那姑娘聞言點頭，小跑著走了。
三對五，一個斷臂瘸腿，一個木訥老實，還有一個女人，怎麼看好像都是串串更占優勢。
圍觀的人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幫忙。
但誰也沒想到戰鬥結束得如此快。
那個斷了一臂的青年，一拳、一肘、一掌，瞬間放倒三個串串。
被肘子砸中下巴的那個串串，更是直接暈了過去。
另一邊，那個看著老實巴交的男人一拳放倒了一個，然後把另外一個壓在身下，從串串腰上掏出了一把蝴蝶刀，抵在了串串的脖子上。
他冰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待宰的牲畜。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那串串被嚇得直接當場尿了，再無先前的氣勢。
「你們這群砍腦殼的，還敢先動手！」趙鐵英拍了拍手，低頭看著那個被她放倒的串串，「今天勞資就給你們全部送進去！」
串串眼裡滿是恐懼，他這是招惹了一群啥子人哦？
周沫沫鬆開了奶奶的手，跟著上去踹了那串串兩腳，然後躲到她媽身後去，奶聲奶氣道：「壞蛋！腿腿打斷！」
「哦豁！這伙串串踢到鐵板了！」
「那個該不會是當兵受傷回來的吧？動作好乾脆利落哦！」
「那個拿刀的才嚇人！感覺他好像真的敢把刀子捅進去，那串串都嚇尿了。」
人群安靜了一會，眾人有些震驚地看著這一幕，然後爆發出了一陣叫好聲。
眾人看著趙鐵英他們幾人，此刻宛如看著英雄一般。
派出所的民警很快就到了，看到躺了一地的人，還有人手裡拿著刀，槍都掏出來了。
「莫開槍，地上那些才是流氓。」老太太往前一站，把現場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現場那麼多熱心群眾，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給趙鐵英他們作證。 帶隊的隊長收了槍，揮手道：「原來是這伙串串啊，還敢動手打人！抓起來，帶回所里去！」
周沫沫抱著趙鐵英的大腿，瞧見地上有幾張漂亮的卡片，便彎腰撿起來揣在兜兜里。
作為當事人，趙鐵英他們也被帶回了東大街派出所。
現場還有四個目擊證人跟著一起回去做筆錄。
民警從幾個串串身上搜出來幾百張電影票，又有路人作證，事實清楚，確實是串串先動的手，要動手打女同志，他們屬於正當防衛。
「不過，你身上這把刀是怎麼回事？」民警給周淼錄口供，拿出從他身上搜到的那把短刀。
「同志，我一個殺牛匠，身上帶把剔骨刀很合理吧？我下午還要去看牛，晚上要給別家殺牛，我有屠宰證的，這是我的工具。」周淼從內袋掏出一本證遞了過去：「現在你該問問他們的刀是拿來爪子的。」
有人快步進來跟那民警耳語了幾句，民警立馬把證件和刀遞還給周淼：「要得，這刀快得很，小心收好哈。」
「周衛國同志，你反應的情況我們已經掌握，剛剛我們同事突擊審查，發現這伙串串確實跟電影院票務處的人存在勾結，我們馬上就去把人帶回來進一步調查，並把沒收的這些票送回電影院，讓人民群眾能夠看到電影。」外邊走廊里，一個鬢角發白的警察跟周衛國握了握手，「我叫李先友，這個事情調查結束後，我會通知你。」
「要得，辛苦了。」周衛國微微點頭。
一個小時後，眾人從派出所出來。
周沫沫的兜里裝滿了瓜子、花生和糖果，抓了一把遞給她媽，「媽媽，給你吃糖糖。」 「哪來的糖糖？」趙鐵英有些疑惑，周沫沫剛剛跟老太太待一起沒去錄口供。
「警察叔叔和警察嬢嬢們給我的，他們說我長得乖，還會打壞蛋，就給我糖糖吃。」周沫沫給每個人都抓了一把，奶聲奶氣道：「警察好威風哦~~以後長大了我也要當警察嬢嬢！抓壞蛋！」
眾人聞言紛紛笑了。
趙鐵英出了口惡氣，心頭暢快，笑著說道：「走嘛，打了一架肚皮都餓了，來都來了，在這城裡找個館子吃頓飯嘛。」
「要得！」周淼應道，把周沫沫抱了起來。
「那高低也算頓慶功宴。」老太太笑道。
「走咯~~吃慶功宴！」周沫沫開心道。
周衛國也笑了。
……
「同志，那幾個人啥子來頭哦？一把摔得我渾身痛。」先前那串串扶著腰問道。
「啷個？你們幾個還想打擊報復不成？」警察的眼神立馬銳利起來。
「不敢……不敢……」那串串連忙縮了縮腦袋。 李先友走了進來，冷聲道：「你們幾個蟊賊，倒賣電影票，投機倒把，還持刀襲擊一等功臣和婦女兒童，夠你們住上幾年了。」
「哪來的一等功臣？！」
「警察同志，冤枉啊，我們頂多就是倒賣電影票，投機倒把啊。」
串串們頓時慌了神。
「一個從戰場上回來的一等功臣，一個二十多年的殺牛匠，一個曾經的民兵標兵，這伙串串出門沒看黃曆，撞槍口上去了。」
「周衛國同志好兇哦，那個串串送到衛生院去了剛醒，說是下巴脫臼了，其他倒是沒太大問題。」
「活著的一等功，拿過全軍比武第一，你如果曉得他的事跡，就會曉得他放海了。」
民警們小聲議論著，都頗為感慨。
趙鐵英他們找了個路邊炒菜館簡單點了幾個菜。
吃得差不多了，開始商量下午去哪。
被早上的事情一攪合，計劃全亂，想著要不去看看大佛，或者逛一下嘉州公園。
周沫沫早吃完了，拿著早上撿的幾張紙玩了一會，遞給趙鐵英好奇問道：「媽媽，這上面寫了啥子？」 「這個……」趙鐵英看不懂字，轉而遞給周淼。
「《咱們的牛百萬》2月9號下午場……這背後寫了場次的。」周淼愣了一下，旋即笑道：「這是電影票啊！而且還是今天下午的！」
「真的？」趙鐵英聞言眼睛一亮。
「電影票？」周沫沫摸了摸口袋，又掏出來幾張遞給周淼：「爸爸，我還有。」
周淼接過另外四張票認真看了起來，點頭道：「都是下午兩點場的，而且都是第五排的連號座位呢。」
「沫沫，這些電影票你是哪來的？」老太太看著周沫沫笑問道。
「撿的！就打壞人那裡撿的，我覺得是一張漂亮的紙紙。」周沫沫說道。
「肯定是那幾個串串混亂中掉的。」趙鐵英樂了，「五張，那不是剛好合適，就當是我們見義勇為的獎勵了。走！咱們看電影去！」
老太太笑著點頭：「嗯，挺好，說明懲治壞人還是有好運氣的，五塊的沒看，看上免費的了。」
「還是我們沫沫眼睛尖啊，還能撿到電影票。」趙鐵英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這壞人被抓了，電影票呢不看要過效，我們就一起去看了，要是撿到別人的東西呢，還是要交給警察蜀黍的哈。」
「要得~~」周沫沫乖巧點頭，「找不到警察蜀黍我就找警察嬢嬢。」
眾人結了帳，直蹦電影院。 到了電影院門口，依然有很多賣各種零嘴的攤販。
「電影票不花錢，那就把這個錢錢拿來買點零嘴，一會邊看邊吃嘛。」趙鐵英笑著說道，「沫沫，你想吃啥子？」
「冰糖葫蘆！」周沫沫毫不猶豫地指向了一旁大爺扛著的一把冰糖葫蘆。
「大爺，好多錢一串？」趙鐵英走了過去。
一家五口再次走進嘉州電影院，周淼抱著一包爆米花，周沫沫手裡抓著一串糖葫蘆正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
「同志，要一張《咱們的牛百歲》，靠中間的位置！」
售票窗口的小黑板被擦掉了，很多人正有說有笑排隊買票。
很顯然，票已經被送回了電影院，重新對外銷售。
「又有票了啊？」趙鐵英跟排隊的隨口問道。
「可不是嘛，說是早上有幾個英雄把門口倒賣電影票的串串給收拾了，一網打盡。那些串串手裡的票又被送回來了，說是有好幾百張呢，全是中間的好位置，好可恨嘛！」
「我聽說電影院這邊有個售票員被帶走了，就是這些龜兒子跟串串內外勾結，大家才買不到正常票，還要加價買高價票。這下好了，抓進去判個投機倒把，這下又判頭了。」
「嘉州電影院的串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每回有好電影湊上節假日，好位置的票都被他們先買完了，加價一兩毛錢倒賣。這次牛百歲湊上過年，更是過分，敢喊三倍多的價格。也不曉得哪裡來的英雄好漢，把他們給收拾了，這下大家能看上牛百歲了。」 「我聽說三個打六個，把串串全放倒了，厲害得很！」
眾人議論紛紛，言語中滿是對懲治串串的英雄的誇讚。
趙鐵英他們聽爽了，上揚的嘴角根本壓不住。
「媽媽，他們是不是在誇我們？」周沫沫抬頭問道。
「對，誇我們是英雄呢。」趙鐵英笑盈盈點頭，看著小傢伙手裡的糖葫蘆問道：「糖葫蘆好吃不？」
「糖葫蘆好好吃，蜜蜜甜~~」周沫沫點著小腦袋，把手裡已經咬了一顆的糖葫蘆高高舉起：「媽媽，你也嘗一個。」
趙鐵英彎腰咬了一個糖葫蘆，順手把竹籤上邊的尖頭給掐了，「嗯，酸甜酸甜的，給你奶奶也嘗一個。」
「奶奶！」周沫沫立馬把糖葫蘆轉向給老太太。
「這麼大方啊。」老太太笑眯眯道。
周沫沫點著小腦袋，理所當然道：「奶奶給我吃嘎嘎也從來都不小氣呢~~」
老太太這才笑著咬了一顆糖葫蘆。
周沫沫又要給周淼和周衛國分享，不過被他們給婉拒了。 眾人等了一會，聽到喊驗票入場，這才上前排隊。
進了影院，地面是水泥地，一排排磨得發亮的木長椅，空氣里混著瓜子殼味、木頭味。
他們很快找到了位置，第五排中間，非常好的位置。
燈一黑，銀幕亮。
北方農村畫面跳了出來，土坯房、莊稼地、扛鋤頭的農民，配樂鄉土又輕快，一下子壓滿整個影廳。
周沫沫舔著糖葫蘆的糖殼，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銀幕。
銀幕里人人嘴一口一個「牛百歲、牛百歲」，喊得親熱又尊敬。
「媽媽，牛百歲是人！」小傢伙有些震驚。
「噓，看電影不能說話。」趙鐵英小聲道。
「哦~~」周沫沫乖乖拿糖葫蘆把嘴巴堵上。
一旁的周淼忍不住低頭悶笑，肩膀一抖一抖。
趙鐵英側頭看見，掐了他胳膊一下，低聲笑：「笑啥子？人家這是好幹部，你在這裡庫庫庫的！」 「不是……」周淼壓著嗓子，哭笑不得，「我這輩子就跟牛打交道，天天殺牛，今天滿屏幕喊牛百歲，我聽著怪搞笑的。」
影廳里笑聲一陣接一陣。
三歲的周沫沫還看不太懂啥子叫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聽見滿場人笑，她也跟著咯咯直笑，小腦袋一點一點，糖葫蘆吃完了，不時往嘴裡塞一顆爆米花，吃得津津有味。
電影結尾，莊稼豐收，人人改過自新，片尾曲《雙腳踏上幸福路》悠悠響起來，調子溫柔又昂揚。
「這個電影看著還是安逸哦！」
「錢沒白花！牛百歲好看！」
燈光亮起，全場觀眾緩緩起身離場，嘴裡全是誇讚。
老周一家跟著人流往外走。
從電影院出來，已經四點鐘。
周沫沫趴在周淼肩頭，困得眼皮打架。
「沫沫，看牛百歲安逸不？」趙鐵英伸手幫她把嘴角的糖漬擦掉，笑盈盈問道。
「安逸~~」周沫沫點著小腦袋，奶聲奶氣道：「鐵英，我們也要擼起袖子加油干！」 眾人紛紛被她逗笑了。
看了電影，眾人心滿意足地騎上車回村。
一路上都還在討論電影裡的劇情，還有這幾年的新政策帶來的影響。
回到村里，在趙鐵英懷裡睡了一路的周沫沫醒了，便又跑去跟村裡的小朋友們玩。
聽說周沫沫去城裡看了牛百歲，還吃了冰糖葫蘆，可把小朋友們羨慕壞了。
「我跟你們說啊，今天我們還打了壞蛋，我媽媽可厲害了，她把一個壞蛋抓起來一下子就甩過去了，然後壞蛋就躺在地上嗷嗷叫喚~~」周沫沫手裡拿著一把木頭做的玩具手槍，一臉驕傲地說道，「我還打了壞蛋呢，我踢了他兩腳~」
「我以後是要當警察嬢嬢的！把壞蛋通通抓起來！」
小屁孩們立馬投來了崇拜的目光。
「小姑，你好厲害哦！」
這時，有個蹲在旁邊玩泥巴的小男孩撇撇嘴：「光吹牛！」
周沫沫看向了那個小男孩：「周凡凡，你說啥子？」
「我說你吹牛。」小男孩站起來比周沫沫高一個頭，得有五六歲了，瞧見周沫沫手裡的手槍，上前兩步伸手道：「把槍給我耍會。」 「不給！」周沫沫搖頭，仰著頭看著他：「還有，你要喊我小姑！」
「我才不喊，小屁孩！」周凡凡沖她扮了個鬼臉，直接伸手搶了周沫沫手裡的木頭手槍，還衝她「biubiu」了兩下。
「還給我！」周沫沫看著他喊道。
「不還，略略略！」周凡凡更得意了。
「勞資蜀道山，你不還我，我就要去喊我鍋鍋了！」周沫沫看著他生氣道：「一、二、三！」
「你去喊噻，不還！就不還！」周凡凡更得意了。
「好，你等到！」周沫沫紅著眼睛跑了。
不一會，她坐在周海的肩上回來了，後邊還跟著周杰、周飛、周明，前後把還拿著木頭槍到處biubiu的周凡凡給堵住了。
還在玩鬧的孩子們瞬間安靜下來。
山一般的陰影投下。
周凡凡抬頭，便看到了一個巨人站在自己面前，周沫沫則坐在巨人的肩膀上。
周沫沫指著周凡凡說道：「鍋鍋，就他搶我的槍。」 「海子叔……」周凡凡的聲音有點發顫。
「搶我們家沫沫東西呢？哪個給你的膽子嘛？你老漢兒？」周海低頭看著他，聲音不用刻意低沉，就這如大山一般的壓迫感就足夠了。
周杰和周明他們差點沒忍住笑，咬著嘴皮才憋住。
「不敢了，我還給她。」周凡凡連忙把槍高高舉起，腿肚子都在打顫。
周海緩緩蹲下身來，讓周凡凡能夠看到坐在他右肩上的周沫沫，問道：「她是誰？」
「周沫沫……」
「嗯？」
「小……小姑。」
「大點聲，聽不見。」
「小姑！」周凡凡扯著嗓子喊道。
「記住了，這是你小姑，不是啥子小屁孩。」周海的目光掃過旁邊的小孩們，「你們也記住，小姑就是小姑，你們要尊重她，曉得不？」
小孩哥們瘋狂點頭，眼裡滿是敬畏。 周海這才把周沫沫放下來，「沫沫，你去拿回自己的東西。」
周沫沫上前，從周凡凡手裡拿過槍，看著他說道：「等我讀大班了，我要收拾你！」
周凡凡看著她後邊蹲著的海叔，又看了眼旁邊圍著的飛叔、傑叔、明叔，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哪能怎麼辦呢？
「周凡凡，還不回家吃飯！」這時，一個青年走了過來，瞧見周凡凡被眾人圍著，疑惑道：「傑哥，爪子？」
「凡凡搶沫沫手槍，還罵她。」周杰攔住了周航的肩膀，笑眯眯道：「航子，你這個老漢兒教的可以哦。」
「啥子！」周航看了眼旁邊眼眶紅紅的周沫沫，啥都明白了，目光一掃，從旁邊的竹尾上折下來一根細竹條，揚手就抽在了周凡凡的腿上：「龜兒子！小姑你都敢欺負啊？你翅膀硬了是吧？老子今天不收拾你，你不曉得花兒為啥子這樣紅！」
「哎喲！」
「老漢兒輕點……」
周凡凡被抽得上躥下跳，捂著屁股跑了。
小孩們頓時笑成了一團。
周沫沫也笑了。 周航這才看向了周沫沫，認真道：「沫沫，航哥回去再收拾他哈，保證他以後見了你乖乖喊小姑。」
「要得~~」周沫沫點頭，還不忘叮囑道：「打三頓，長點記性就差不多了。」
周陽眼皮跳了跳，笑著點頭：「要得，打三頓。」
周圍的小孩哥們眼睛睜大了幾分，看向了周沫沫的目光多了幾分敬畏。
太狠了！
有仇當場就報，還要報三遍！
周沫沫目光一掃。
眾人連忙齊呼：「小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