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來世願為農道人，王叢雲絕筆
第104章 來世願為農道人，王叢雲絕筆
小沛縣。
江宅。
靜室中，几案上那封蟲靈密信讓江途心中狂瀾大作。
他默然許久，回想己之一生，也在回想王叢雲之一生。
小王道長最初向他問道之際，心中所想無非是求條活路，求個能在道門下荀延殘喘之法。
還想過要留條後路，來日轉向農道，但為何到如今，他卻成了暗中拯救無數農道人，一手扶植起秦家之人呢？
想來也是一路看過太多太多殘忍，看過生靈無辜屠戮，再加「道不共存」的規律斷了後路，讓他根本沒得選。
終有一日忍無可忍，不甘於臣服，想為世間農人做點事。
多年來，江途一直覺得自己是不如王叢雲的。
如果同等處境，他仍會保持謹慎，會與王叢雲做出截然不同的反應。
但如今看來，他或許和王叢雲真是一路人，對方做過的選擇，在他面臨同等抉擇之下，他也會做。
縱有不如前者之處，但此心同一。
一時間，他竟分不清這是好事壞事。
自嘲一笑道：「誰能想到啊————一個曾經只想荀在家裡默默發育之人，有朝一日居然會為什麼農道蒼生甘願放手一搏？若是穿越之初，我怕是自己都不信的。」
他搖頭間，心中已有定計。
「靈江道門與千山道門二者間的博弈愈演愈烈，這是可利用的重要底牌！唯有讓千山道門攪局者入局，將靈江道門高層注意力暫時從角沙禁地仙人遺澤之上移開，這場屠殺才有了能挽救的基礎。」
青靈恍然頷首：「是了，下官這就差遣新的蟲靈將消息傳遞含朱子，讓千山觀知曉道門大計————勢必會加以掣肘，攪弄風雲！」
「新的蟲靈？」
「那位道門真人蟲靈頗稀罕得緊，既落到下官手裡也就卻之不恭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下官還他個小蟲靈就是，禮尚往來，君子不奪人所好！」
江途：
....」
這偷雞摸狗的操作，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這般小家子氣！
什麼？原來是跟我學的啊，那沒事了。
「用千山觀掣肘靈江觀只是其一，你立刻找到靈智草人，通過它給秦塗雲傳訊，告知她此間隱情。」
「她閉關多年也快到出關之時了，屆時以她六品之能調集青山城上下農修，或許有入角沙一搏之力。」
「當日小王道長了卻前塵再受道，斷前塵的唯一破解法就是秦家主動聯絡，雙方互通有無，便能共同籌劃此間大計，這便又多了張底牌。」
「是！」
青靈立刻聞聲而動。
江途獨坐在靜室中，尚且還在思索著到底如何才能將計劃更完善些。
除開這些底牌外，他還有蔽天日可以遮掩，做事時神不知鬼不覺。
如果真能做成，未來就算道門真人長老齊出也查不出個結果。
可想來想去，他卻總覺得底牌還是少了一點，若要在萬眾道門之間救出百萬農人依舊希望渺茫。
也許還需王叢雲這位最了解實際情況之人定計，從中籌謀了。
青山城。
主府內。
「什麼？王道長竟離開了角沙禁地失去了蹤跡？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秦賢神色驟變。
當初秦塗雲說過要單獨為小王道長在孤雁城開一條蟲靈通訊堂口，他們這些年也是如此做的。
雖然王叢雲不記得他們了，但對於其人的大致動向，他們也是有些了解的。
負責蟲靈情報網與地下堂口各方情報匯總的秦嵐聞言，忙說道。
「大概是三個月前，王道長忽然離開了孤雁城，秦通號孤雁堂口的傳訊員便派人暗中跟隨，悄然護送。」
「發現王道長只是四處遊山玩水，四方跋涉，將江南江北之地各處遊覽一遍，中途還滅殺過詭怪，拯救過百姓，在民間有許多人傳頌他這位道爺之名，也是收穫頗豐。」
「見到其並無異動，傳訊員便時刻記錄他的日常動向，時時回報，我們也沒有太當一回事兒。
「但就在昨日王道長忽然失去蹤跡，許是發現了跟隨之人，甩掉了我們，也不知去了哪，到現在仍沒發現蹤跡。」
秦賢沉吟片刻，嚴肅道：「以王道長之性情，若非必要，堅決不會輕易離開孤雁城的。」
「他一心想要拯救更多農人，肯定會從中斡旋！此次突然離開，莫名其妙的遊山玩水，四方遊歷，現在還甩開咱們的人突然失蹤，明顯是出了重大變故！」
秦嵐分析道：「近期道門動向頻頻，數萬前線道門子弟散布各方，卻不知道是要執行什麼任務，角沙也常有風波————」
「靈江道門似乎還來了一夥兒千山觀道人，雙方互相鬥法交流，好不奇怪，這也並非什麼道門百年大會，為何會突然交流？這裡面肯定藏著重大隱情。」
母子二人彼此對視，分析半晌，終究是霧裡看花，無法看出真相。
秦嵐猶豫著問：「娘親，是否告知小妹？若以小妹之聰慧，或許能從這隻言片語的線索中推及真相。」
「如今王道長不知去向，生死未卜，道門異變也一無所查，萬一等小妹出關時發現王道長已然出了事————也不知會急成什麼樣！」
秦賢短暫思考卻搖頭道：「不可！此前十幾年間，塗雲閉關沖境本就不順，此次好不容易得晉升法閉關，可幾年前那樁事又打斷了閉關，一再拖延，如今再次閉關正是得天地感召吞豆晉升的關鍵，不論如何也不能打擾她。」
秦嵐一時默然。
這些事，他又何嘗不知？
兩年多前，小妹剛閉關一年多，結果青山湖忽然鬧出一遭詭案風波，外家多人莫名其妙橫死在詭怪之手。
他們母子幾人仔細查找也未能找見詭怪蹤跡，後來死傷逐漸擴大，足足有百人之多，不得已只能請塗雲出關主持大局。
塗雲果然找到了詭怪，將之滅殺，免了青山湖內一場更大的災禍。
如今時局四方動盪不穩，各地詭怪頻頻爆發，也難怪青山湖會鬧詭怪了。
此後秦家人謹小慎微，防微杜漸，這才沒再爆發出詭怪之禍。
如今閉關又是關鍵時刻，他們輕易也不敢讓塗雲出關主持大局了————可眼下情況又實在為難，到底該怎麼做？
正遲疑不定之間刷！
地下，靈智草人蹦蹦跳跳鑽出，嬉皮笑臉的跳上來。
秦賢秦嵐瞬間眉頭大動，氣不打一處來：「你這時候出來做什麼？眼下事態緊急，我們可沒工夫與你胡鬧！」
但靈智草人卻一臉正色起來，罕見地收起嬉皮笑臉，鄭重的將一張紙條遞到二人面前。
秦賢奇怪的展開查看，還以為是什麼頑童惡作劇，卻不想紙條上赫然是秦塗雲的親筆手書。
二人一看，盡皆大驚失色！
娘親，角沙禁地百萬農人屠殺大災將至！當立刻以蟲靈聯絡王道長，喚醒王道長之前塵記憶與其互通有無，集結我秦家上下之力，與王道長互為表里，共同磋商救助農道力挽狂瀾之計，靜待我四境出關日，共謀大事】
切切切！當立行之！】
原來，靈智草人在不久前就帶著江途的訊息找到了閉關的秦塗雲。
秦塗雲確認恩主的消息後自然不疑有他，大驚之間也深為震動，百萬屠殺？這未免太離譜了些一道門還真是一群雜碎畜生！
但她的確是閉關關鍵時刻，多次使用丹藥與陳豆加速閉關，已在近日感知到四方天地感召隱隱傳來不日就將吞豆破境，實在不能在此刻出關。
因此才會讓靈智草人給秦賢等人傳信緊急聯絡王叢雲。
秦賢秦嵐母子對視，俱是面色發白。
百萬之眾的屠殺，簡直超出他們能想像的極限！
秦嵐立刻道：「我立刻通告外家全體農修，將大哥等餘眾盡皆召回，共同磋商救援大計！您速速將王道長蟲靈請出！時候到了！！」
言罷飛速而去。
秦賢雖然也不知道秦塗雲在閉關中哪來的情報來源，但也顧不上這些了。
她快步轉入內室，取出個珍藏已久的木匣，其中裝著的赫然是一隻獨屬於王叢雲的蟲靈，通體溫潤靈光，在匣中安靜的盤踞。
他們不知道王叢雲的具體下落，但這隻當初王道長留給秦家作為後手的蟲靈卻是知曉的。
她飛速將秦塗雲的意思寫好，交由蟲靈傳達。
唰！
流光一閃。
沉寂多年的蟲靈再度遁形而去，化作道碧光沒入大地，轉瞬無蹤。
秦賢目送其離去，眸光深邃，喃喃念叨：「王道長，速速醒來吧————而今之計，唯有你與我秦家共同聯手或許才有對抗道門扶危濟困之能事！」
一個半月後。
江南某山村中。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還請道長速速到家中飲宴王叢雲擺擺手，神色淡淡：「小道還有庶務在身不便久留，何況所謂救助事不過隨手為之，並非什麼悲憫惜弱之意，不必掛心。」
他行個道禮，當即化作一蓬霧氣飄散而去，四處再無影蹤。
身後，一對夫妻伏地大拜，口中高呼：「拜謝道長救下小女！若無道長滅殺詭怪，我等一家十幾口人只怕都將命喪其手！我等拜謝道長
騰雲駕霧間，王叢雲已立於一處雲霧起伏的山巔上。
他俯瞰天地，四野蒼茫，雲海翻湧，遠山如黛，萬方天地在此間盡收眼底。
五個月來他遊走四方，在江南江北之地持續遊歷，在穩固自身道體道脈維持道心之餘，也曾多次出手挽救百姓，滅殺詭怪，震懾一方。
他發現，如今自身雙道脈齊開，只要一心穩固道心，不以什麼救護蒼生為念，保持心如止水，那麼就算救人也不會影響道心，不會受痴魔反噬。
看來，所謂什麼道人心冷視人命如草芥皆出於天崩之災，都他媽是藉口！
若心中當真願意不惜一切代價的救助萬民，以蒼生為念，也有些辦法能穩固道心免去痴魔之危的。
說白了，無非是不願費心費力罷了。
世間道人，無非渣滓耳！
或許洞道子不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給王叢雲半年休假為的是讓他遊歷人間大開胸懷，不再執著於救護什麼農道蒼生。
殊不知幾月遊歷後，他的心卻越發堅定了。
他要救下農道萬民！
不惜一切代價！
此刻，他微微眯起眼，坐看雲起雲收天地變幻，不知如此看上了幾日幾夜，只覺其間風雲起伏日升月落恰如人世無常，變幻莫測。
他知道，時候快到了。
道門散布四方之道人即將公開農人召集令，屆時江州必將大變。
而對於如何救萬民，他心中已有大致計劃，其中步步兇險，每步都要精密算計環環相扣，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他取出蟲靈，又拿出早已寫下大半的信件，抬手落筆收尾【————以上千言萬語便為挽天傾救世上農人之計，無需青山城插手，無需秦家從中干預，是成是敗，我王叢雲一力擔之，不成功，便成仁】
此信後，我與秦家恩斷義絕，不必再有聯繫，不必念我，秦家上下只需堅壁清野收縮陣線穩固農基，以求來日農道復之大興】
【生為農道謀，死為農道血，吾一生匆匆八十餘載，未曾得天意入農道，但時至今日，吾仍可堅定言道，我王叢雲周身道門皮骨之下藏著的是一顆不折不扣之赤誠農心，縱九死其猶未悔！
【此生入不了秦家了，來世願作農道人！
【——王叢雲，絕筆】
唰！
蟲靈吞信而走，化作道碧光遁入大地，轉瞬消失。
他靜看蟲靈遠去，直到一點碧光消於雲海間才緩緩收回視線。
山風獵獵，他見雲捲雲舒，世間萬道俱為過眼雲煙，忽而爽朗一笑，迴蕩山巔四際。
這人間遊歷的最後一站，該回家了。
爹，娘，家中故人，甲子匆匆，你們或許早就不在世了吧。
————江兄弟，你也早已不在了吧？
數十年歲月滄桑，我王叢雲無愧於農道，無愧於世人，無愧於本心。
唯獨有愧於家人，有愧與你啊。
雲海翻湧間，那道人負手而立，衣袂飄飄，如山巔一孤松，遺世而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