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西爾思里姆
西爾思里姆
巨龍的呼吸近在咫尺,格雷森雙腿發軟,近乎站立不穩。
他不敢抬頭,聲音戰戰兢兢,生怕惹怒了面前的惡龍:「我————我是索恩人,服役於索米洛皇家衛隊,三年前被派來這裡————」
說來可笑,綠冠之森與人類的戰爭持續了五年,精靈們卻連自己面對的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在戰爭開始前,瓦里爾公國實際上派出過一位使者,嘗試過與綠冠之森建立溝通,但因為冒險者們先前破壞森林,挖掘礦物的行為,使者被木精靈毫不留情地殺死。
綠冠之森的保守排外絕不是句空話,換做戰爭之前,精靈們遇到伊卡洛斯的態度絕不會是現在這樣。
這場戰爭像一個巴掌,打醒了閉固自守的綠冠之森。
到現在,精類內部其實已經逐漸分化為兩個派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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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開放派,受到這場戰爭的刺激,提倡主動與外界放開溝通,否則未來如果再遇到戰爭,綠冠之森連盟友都尋找不到。
另一方則是保守派,仍然堅持封閉綠冠之森,並認為能有這場戰爭,正是由於綠冠之森不夠封閉,應該設置一個巨大的結界,將整個綠冠之森隱匿起來,自己過自己的小日子。
兩派力量勢均力敵,或許由於長久以來的習慣,保守派稍占上風。
光憑他們無法做到設置結界,所以保守派們在等,等著議長甦醒,按照以往的慣例,議長一定會同意他們的建議。
綠冠之森內部複雜的關係伊卡洛斯並不清楚,他靜靜聆聽底下的人類絮絮叨叨說了一堆,總算大致摸清楚了這些人類來自哪個地區,哪個國家。
中土,亞得里亞,一個名為索恩的沿海王國。
伊卡洛斯的龍之傳承對中土的情報知之甚少,其中沒有關於索恩王國的記載。
但他知道,有至少一位傳奇級別的存在,才能建立王國,說明至少索恩王國開國君主是一位傳奇,只是不知道這位傳奇是否還活著。
伊卡洛斯對此抱有一些憂慮,但並不過於擔心。
對任何國家和勢力,傳奇都是定海神針般的存在,中土各王國之間也並非一團和氣,就算索恩王國擁有傳奇,也大概率不會跨海而來,到一片陌生的大陸上戰鬥,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對一個國家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
而就常規戰力來看,綠冠之森雖不是索恩王國的對手,但也並非毫無抵抗之力。
後者畢竟是遠征作戰,補給與後勤上的問題是人類一方致命的缺點。
只要抓住這個缺陷,綠冠之森未必不能扭轉局勢。
格雷森絞盡腦汁,差點連自己小時候尿床的糗事都給說了出來,直到他搜腸刮肚,再也想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才停下。
聲音漸低,壓抑的安靜仿佛爪牙攝住了格雷森的心臟,他心頭惴惴,以往聽過的各種關於惡龍兇殘暴戾的故事在他大腦里飛快過了一遍。
聽說惡龍最喜歡吃人,這條龍會不會直接吃了我?
莫名的,格雷森的腦海里浮現出霍剋死去時的畫面。
那個在戰鬥開始前嚷著要回家履行與一個女孩約定的年輕人,衝鋒時,在他眼前被一顆實心的鐵球擊中,腦袋砸得稀爛。
戰爭總是要死人的,這幅場景這幾年來格雷森已經見過很多次,直到現在輪到他了,格雷森忽然有些後悔沒直接死在戰場上,至少這樣痛快一些。
他閉上眼,靜靜等待著命運的終審。
終於,一段對他而言很漫長的煎熬過去,白龍冰冷如雪原上的凜風聲響起,然而話語的內容卻讓格雷森意料不及,乃至於有些難以置信。
伊卡洛斯望向灰矮人酋長,問道:「我們俘虜了多少人類?」
「原本有一百多個,後來有十多個想搞小動作,被我們殺死了,現在只剩下八十幾個————龍主想怎麼處置他們?」
伊卡洛斯想了想:「放了吧。」
「放————放了?」
格里姆驚愕了一瞬,但下一刻便低頭應諾。
無論龍主有何命令,他只需要照做便是。
伊卡洛斯居高臨下,赤中帶藍的龍瞳平淡地注視著表情訝異的人類:「人類,這場戰爭本不必發生,你們的國王與貴族覬覦這片土地上的資源,讓你們跨海而來為他們賣命,可到頭來,當你們的生命凋零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你覺得,你們又真正獲得了什麼呢?」
他說:「你們征服不了這裡,一場從一開始發動時就錯誤的戰爭是無法取得勝利的。我不知道你們的國王給了你們多少酬勞才會讓你們願意來到大海對岸的異國他鄉征戰,可好好想想吧,只有活著才有一切,生命是這世上最寶貴之物。」
「這次我放你們離開,這是我的仁慈,也是我給你們的一次機會。將我的話帶給你們的指揮官,告訴他,我會插手進這場戰爭,如果索恩王國還不停止戰爭,那麼,你們將面臨的,會是巨龍的怒火!」
格雷森聽得呆住,他實在想不到這番話會從一條惡龍嘴裡冒出來。
白龍的話他其實沒怎麼聽進去,劫後餘生的喜悅填滿了他的心臟,格雷森只知道,他能活下去了。
他跪在地上,激動地想要親吻白龍的腳爪:「高貴的巨龍,能否告知卑賤之人您的名諱?」
很上道嘛。
伊卡洛斯嘴角勾起,語氣一瞬鄭重起來:「記住我的名字,傳奇冰龍白災之子,身具返祖之血的祖代冰龍,伊卡洛斯·伽拉克蘇!」
說完,他低頭問格雷森:「記住了嗎?」
格雷森並不清楚返祖之血是什麼東西,好在他記憶還不錯,點頭道:「記住了。」
「複述一遍。」
「您是————」
格雷森小心翼翼複述一遍,一字不差。
白龍臉上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揮了揮爪,讓灰矮人首領將這個人類帶走。
放剩下的人類俘虜離開是他有意為之,目的也顯而易見,就是為了在人類軍隊中傳播他的名諱,期盼能早日凝聚出祖代龍的特性。
他不惜直接挑釁人類方的指揮官,為的就是自己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伊卡洛斯不指望這些俘虜一回去就能讓其他人相信自己是強大的祖代龍,只需要先給人類一方一個既定印象,之後他再在戰場上不斷用戰績證實就夠了。
人類俘虜的放歸引起了木精靈們的不滿。
戰爭持續到現在,綠冠之森的精類們對人類已懷有深刻的仇恨,但柳德米拉在得知這是伊卡洛斯親口下的命令後,也沒再說什麼。
說起來,這些人類本就是由白龍所俘虜,木精靈們本就沒資格在這上面多加置喙。
於是柳德米拉只是將這消息默默傳遞給凱恩議員,便不再多管。
三天後。
循著木精靈的指引,白龍龐大的身影從天際划過,在穿過最後一片茂密的橡木林後,他的視野驟然開闊。
一座龐大而奇異的城市展現在他眼前。
城市的脈絡由活著的樹木界定,古老的橡樹、鐵木、銀橡沿著一條條街巷伸展,枝幹在數十米高空中交織成穹頂,將城市籠罩在一片永恆的綠蔭之下。
西爾思里姆。
綠冠之珠,森之城。
白龍落在城市外圍,柳德米拉從他鬆開的爪子裡跳下,落在地上。
遠處,凱恩議員正帶著一排木精靈侍從,站在一顆巨大的橡樹下,面帶微笑地看著遠道而來的龐大白龍。
「歡迎來到森之城,尊貴的伊卡洛斯閣下,前線的戰報我已收到,獨自戰勝兩具構裝體傀儡,您的強大無愧於祖代龍之名。」
凱恩主動迎了上來。
相比上次相見,他的態度變得更加真摯,伊卡洛斯在戰爭中暴露出來的實力贏得了他的尊重。
「這算不了什麼。」
伊卡洛斯謙虛一句,視線掃過四周,一眼看去,發現了許多精類生物的身影。
小的如格利精與小妖精,大的如樹精或寧芙。
綠冠之森內的精類生物們按照陣營劃分,大體上都能被劃入善良或中立陣營。
但精類們的善惡觀念與人類不同,他們雖然屬於善良陣營,但並不影響他們的保守與排外。
自伊卡洛斯降臨,他便敏銳地感應到許許多多的視線,其中厭惡與排斥占據了大部分,只有很少一部分對他投來好奇與善意的目光。
凱恩也感受到了這一點,朝伊卡洛斯投去個略帶歉意的目光,小聲開口,希望他能體諒一二。
森之城不是屬於木精靈的森之城,在木精靈外,還有數量龐大的其他種族,而其中某些種族對色彩龍的感官並不太好。
在來之前伊卡洛斯聽柳德米拉大致介紹過綠冠之森內的情況,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來吧,讓我們先去綠冠大廳,我已準備了豐盛的食物招待綠冠之森的朋友。」
凱恩熱情地開口,朋友二字無疑代表伊卡洛斯獲得了他的認可。
「恭敬不如從命。」伊卡洛斯說道。
來到城內中心處最大的冠頂巨樹,眼前的樹洞雖然已經足夠龐大,但相比白龍的體型,仍顯得有些逼仄。
「需要幫忙嗎?」凱恩議員看向白龍。
「不用。」
伊卡洛斯在靠近樹洞時身形逐漸縮小,最終體型定格在五米左右,與他剛進入幼龍期時的體型差不多。
變形術。
正常情況下在青少年龍時才能掌握的類法術能力,因為【超速成長】的效果,伊卡洛斯提前在少年龍時期覺醒。
凱恩與柳德米拉見狀沒有絲毫驚訝。
伊卡洛斯之前未告訴過他們自己的年齡,從體型判斷,一直以來,木精靈們都以為這是條青年期的白龍。
「喵~」
伊卡洛斯變小後,原本藏在他脊背鱗片下的煤球從中掉了下來,凌空一蹬,便躍到白龍頭頂。
「這是?」
凱恩好奇地看著小小的黑貓,有些不理解這樣一個組合是怎麼搭配起來的。
「我的寵物。」
伊卡洛斯沒有多說的意思。
他特意把這隻尋寶貓帶來,就是想試試能不能在這座綠冠之森的最大城市內撿撿漏。
進入樹洞,腳下的樹藤自動生長,上升,如同自然電梯般,將伊卡洛斯他們送往樹冠頂層。
走出電————樹洞,伊卡洛斯他們站在一個寬闊的露台上,天高雲闊,從這裡看去,能將整個森之城的面貌盡收眼底。
「真是座美麗的城市。」
煤球黃澄澄的瞳孔放大變成圓形。
伊卡洛斯也低頭俯視著腳下的城市,忍不住感慨。
要是屬於我的就更好了。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
「感謝您的誇讚,這對我們來說意義非凡。」
凱恩議員很高興,無論是最高貴的日精靈還是最墮落的卓爾精靈,對城市建造與藝術的追求都是一樣的,木精靈也不例外。
白龍的誇讚無疑夸到了木精靈的心裡。
進入提前準備好的宴會廳,伊卡洛斯本以為能在這裡見到綠冠議會的其他議員,不成想仍然只有凱恩議員一人。
他沒有隱瞞,直接將心裡的疑惑問出。
凱恩露出一個苦笑:「他們————」
凱恩在上一次與白龍見過面後,回到綠冠議會就召集其他議員開了一次會議。
除了商討接下來的作戰部署,也順便將有一條白龍作為盟友的事說出來,讓議員們有個心理準備,把信息傳達下去,別到時候在戰場上搞的刀兵相向,自己人打自己人。
一條青年龍盟友,凱恩本以為只是一件小事,結果議員們的反應卻讓他始料未及。
絕大部分種族的議員都對此極力反對,剩下的一小部分也談不上支持,只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議員們反對的理由也很充足,惡龍天性難改,上趕著幫助綠冠之森必有圖謀,綠冠之森內憂外患,實在經不起再來一次「綠龍之亂」。
議員們有理有據,凱恩無法說服他們,甚至差點反被議員們說服。
直到柳德米拉的戰報傳來,伊卡洛斯強大的力量讓凱恩對其的評價更上一層,他這才下定決心拉攏白龍。
輕易擊敗兩具中型構裝體,這樣的力量已經足以影響局部戰局的勝負了。
同時,在當下的綠冠之森的兩個派系當中,凱恩的理念更加偏向於開放派。
議會內部的保守氛圍讓他感覺有些不舒服,他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整飭一下綠冠之森內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