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天道退避,大道獨尊


  那句話一路滾進三十三天。

  混沌被震開一道長縫,縫口直抵紫霄宮門前。

  宮門緊閉,門環上的紫金道紋一陣亂跳。

  宮內,鴻鈞坐在雲床上,兩眼盯著造化玉碟。

  碟面那道舊裂紋又往裡爬了半寸,爬過的地方,三千道紋接連黯淡,玉碟深處傳來一聲嘶吼,被封在裡面療傷的惡屍拼命撞著封印,殘缺道果撞得碟身直顫。

  「本體!他在羞辱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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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手,此刻出手!」

  鴻鈞沒有理會。

  他慢慢從雲床上站起,袖袍垂落,宮中混沌氣流同時停住。

  昊天與瑤池跪在玉階下,額頭貼著地面,後背的道袍已經濕透。

  鴻鈞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太古星空的方向,輕輕一按。

  「罰。」

  洪荒天穹裂開。

  裂口橫貫東西,從不周山一路撕到東海盡頭,紫金雷光從縫裡倒灌出來,轉眼鋪滿天幕。

  雷海翻湧,億萬里天穹找不出一塊空白,雷海中央,一隻巨眼緩緩睜開。

  天罰之眼。

  眼眶由三千大道鎖鏈盤成,瞳孔里轉著一團紫霄神雷,雷光每閃一次,洪荒大地便跟著沉一分。

  山川低伏。

  江河斷流。

  正在洪荒行走的生靈,從金仙到大羅,撲通撲通跪倒一片,連頭都抬不起來。

  當年血海邊那隻天罰之眼,被災淵一鐮劈退,眼前這一隻,比那時大出百倍不止。

  巨眼一轉,瞳孔對準太古星空。

  天煞孤星周圍的災氣被壓得往下一縮。

  元始最先抬頭。

  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他顧不上去捂,握著盤古幡的手指一根根收緊,臉上那層灰敗退下去,眼底重新亮起光。

  「老師動了!」

  接引抱著金蓮跪在星空里,聽見這聲,猛地抬起臉。

  蓮心裡,准提那半截身子還在抽,胸口連著的那根紫金細線一明一暗,他咬著牙擠出一句。

  「劈死他!」

  通天抱著四柄劍,望著頭頂那隻巨眼,眉頭擰成一團,一個字也沒說。

  太清握著太極圖,目光在巨眼與災淵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拂塵慢慢垂下去。

  女媧站在災星星域邊緣,回頭望了一眼洪荒大地,渭水那邊的人族一個個趴在地上,嚇得直哭。

  她指尖一顫。

  紫霄宮的聲音從雷海里壓下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天道的分量。

  「災淵。」

  「你奪量劫底蘊,逆天證道,罪當受罰!」

  太古星空里,災淵仰著頭,看那隻巨眼。

  「罰我?」

  「你拿什麼罰?」

  「洪荒雷霆,天火地水,皆出天道!」

  雷海猛然翻滾,巨眼瞳孔縮成一線。

  災淵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以前是。」

  巨眼裡的雷光一頓。

  「狂妄!」

  一道紫霄神雷從瞳孔里劈出。

  雷柱粗過山脈,從洪荒天穹直貫太古星空,沿途星辰被擦中的,當場炸成碎屑,碎屑沒飄遠,便被雷光燒成虛無。

  億萬里距離,一息即至。

  災淵沒躲。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迎著雷柱輕輕一點。

  雷柱撞上指尖。

  紫金色從雷頭開始褪,褪成灰,灰色順著雷柱往回爬,一路爬回天穹,爬到一半,整根雷柱便軟下來,繞著他的手指纏成一圈,安安靜靜伏在那裡。

  纏在指尖的那團雷光,轉著灰暗紋路,跟他丹田裡那枚道印一模一樣。

  災淵五指一合。

  雷光碎在掌心,連聲響都沒發出。

  天罰之眼的瞳孔猛地放大。

  元始手裡的盤古幡往下一沉,幡面垂落,他死死盯住災淵那隻手,嘴唇發白。

  「老師的神雷,被他收了?」

  接引抱著金蓮的雙臂一軟,險些鬆手。

  太清閉了閉眼。

  「道印一成,諸災歸源,雷罰也是災。」

  元始扭頭看他,聲音發緊。

  「大兄的意思是,天道降什麼罰,都要從他那裡過一道?」

  太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就那麼站著。

  元始懂了,後背一陣發涼。

  紫霄宮裡,鴻鈞的手掌停在半空。

  造化玉碟上,那道被收走的神雷,在洪荒天道里留下一個窟窿。

  他五指再往下一壓。

  「再罰!」

  天罰之眼瞳孔里,雷光成倍暴漲,雷海整個往中央收攏,億萬道紫霄神雷擰成一股,雷柱粗過整片太陰星。

  這一回,天道把整座洪荒的雷霆全抽了上來。

  雷柱還沒落下,洪荒大地先出了事。

  東方群山一座接一座崩裂,山體從中間裂開,碎石往天上倒飛,四海翻起萬丈浪頭,浪頭砸向海岸,海岸線成片後退。

  崑崙山頂的靈泉炸開,泉水衝上半空,玄都站在玉清宮前,抬頭看著那根雷柱,臉色慘白,腳下山岩一道道開縫。

  渭水暴漲。

  河水漫過兩岸,衝垮人族剛搭起的石屋,一個老人抱著孩子往高處爬,腳下一滑,整個人滾進泥水裡。

  女媧臉色驟變。

  「老師!」

  她雙手一按,山河社稷圖從星空中撤回一半,往洪荒方向罩去,堪堪托住渭水兩岸。

  接引懷裡,准提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連著他胸口的那根紫金細線,一下暗下去大半,灰暗道韻趁機往斷口裡鑽,准提剩下的半邊身子開始發灰。

  「師弟!」

  接引抱著金蓮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老師,天道之力被抽走了,師弟撐不住!」

  雷海仍在收攏。

  洪荒的裂縫越來越多,大地深處傳出一陣陣悶響,地脈一條接一條翻起來,翻到地面上,又斷成數截。

  紫霄宮裡,鴻鈞終於看清了。

  造化玉碟上,洪荒每一處劫數,旱澇,雷火,地震,瘟病,原本都從天道里長出來,此刻每一道劫的根,都歪向同一處。

  太古星空。

  天煞孤星。

  那枚法輪道印。

  天道要罰災淵,須調洪荒之劫,洪荒之劫的根扎在災淵道里,調一分,便要從他那裡扯一分。

  扯不動,便只能連根拔。

  連根拔起來,洪荒一半的劫數隨之斷根,四季失序,生死不輪,那半座洪荒,跟著一起塌。

  玉碟邊緣那道裂紋,咔的一聲,又裂深一截。

  太古星空里,災淵抬頭看著那根遲遲落不下來的雷柱。

  「怎麼不落?」

  雷海沉默。

  災淵往前邁出一步。

  腳下星空隨之下陷,天罰之眼在高處劇烈一顫,瞳孔邊緣的大道鎖連結連崩開幾根。

  「再加一成。」

  「你這洪荒,塌一半。」

  「要不要試試?」

  雷海猛地一縮。

  整片天穹往後退出數千萬里,那根擰成一股的雷柱懸在半空,雷光亂竄,就是落不下來。

  天罰之眼盯著他。

  他也盯著天罰之眼。

  玉碟深處,惡屍瘋狂嘶吼。

  「本體,他在虛張聲勢!」

  「塌一半又如何,劈了他,天地再造!」

  鴻鈞低頭看著玉碟。

  碟面上,崑崙在晃,渭水在漲,東海的浪頭已經拍上大陸,西方須彌山塌下去小半座,盤古殿前的大地裂成蛛網。

  准提那根命線,暗得只剩一縷。

  天地再造?

  造一次,得多少個元會?

  這期間量劫回不來,天道補不滿,他自己這一身天道聖人中期的修為,還能剩幾成?

  災淵就站在那裡,等著。

  紫霄宮裡靜得能聽見玉碟裂紋在響。

  鴻鈞緩緩放下右手。

  天罰之眼一點點合攏。

  雷海往回收,收回天穹裂口,裂口從兩端往中間合,合到最後一線,紫金光芒徹底熄滅。

  洪荒大地的震動停住。

  翻起的浪頭落回海里,崩開的山體停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轟然坍下,渭水退去,泥水裡那個老人抱著孩子爬起來,愣愣地望著天。

  准提胸口那根細線,重新亮起來。

  紫霄宮中,一道聲音落進六聖耳中。

  那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情緒,卻比雷罰還要沉。

  「退。」

  只有這一個音。

  六尊聖人同時僵住。

  元始握著盤古幡,手指一點點鬆開,又一點點攥緊,攥得幡杆咯吱作響。

  他是玉清元始,天道聖人,闡教之主。

  今日奉老師法旨,六聖合圍,劈下盤古幡,一路打到這裡。

  到頭來,換一個退字。

  元始抬頭看向災淵,牙關咬得死緊。

  「今日之事,闡教記下。」

  災淵目光落到他臉上。

  「你那線仙光,還在我道印里。」

  「要不要取回去?」

  元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喉頭滾了兩滾,硬是沒再吐出一個字,袖袍一甩,盤古幡收入慶雲,轉身便走。

  走出數千萬里,背後慶雲碎掉的那半邊,才勉強合攏。

  接引抱著金蓮站起來。

  蓮心裡,准提睜著一隻眼,盯著災淵,眼裡全是血絲,嘴唇哆嗦,想罵,罵不出聲。

  接引看了災淵一眼,那張枯瘦的臉上,愁苦與恨意攪在一起。

  「西方今日之敗,貧道不會忘。」

  災淵連看都沒看他。

  「回去還你的宏願。」

  接引身子一晃,再不多言,金光一卷,帶著准提那半截身子,往西方遁去。

  須彌山的方向,還在往下掉碎石。

  女媧收回山河社稷圖。

  圖中山川河嶽還沒完全平復,她把圖卷好,握在掌心,抬頭看向災淵。

  媧皇宮裡,這人坐在她對面,取劫換道,誰也不欠誰。

  今日她來了,站在六聖之中,親手罩住這片星空。

  人族的劫,如今全在他道里。

  女媧張了張口,到嘴邊的話轉了一圈,又咽回去,她看他的那一眼,裡頭有戒備,有不甘,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災淵開口。

  「渭水的劫,我不動。」

  女媧睫毛一顫。

  「為何?」

  「人族活著,劫才有用。」

  女媧沉默許久,輕輕點了下頭,轉身踏入混沌,背影消失在媧皇天的方向。

  太清還站在東方。

  太極圖已經收起,拂塵搭在臂彎,銀絲重新理順,他朝災淵拱了拱手。

  一個字也沒說。

  那一拱,禮數周全,不卑不亢,拱完之後,他轉身離去,腳下清氣鋪開一條路,一路往崑崙走。

  星空里只剩通天。

  四柄劍抱在懷裡,安安靜靜,劍鳴全無。

  他看著災淵,看了很久。

  三清合圍那一戰,他提著誅仙四劍上門,被一拳轟飛,說好了要等聖道穩固,一對一,劍對鐮。

  聖道是穩了。

  這個人,卻已站到他夠不著的地方。

  通天嘴角動了動,扯出一點笑,笑得很難看。

  「我不如你。」

  聲音不大,傳遍太古星空。

  災淵看著他。

  「誅仙劍,留著。」

  「下回自己來。」

  通天一怔,抱著劍的手緊了緊,深深看了他最後一眼,身形化作一道劍光,消失在星海盡頭。

  六聖走了。

  天穹上的裂口徹底合攏,天道收斂起所有氣息,連一絲餘威都不肯留在太古星空。

  洪荒卻炸開了鍋。

  幽冥血海里,冥河從海底浮上來,探出半個腦袋,望著恢復平靜的天穹,半晌才憋出一句。

  「鴻鈞,退了?」

  他身旁的血神子分身齊刷刷浮出血面,一個個張著嘴,誰也不敢接話。

  冥河抹了把臉上的血水,嗓子發乾。

  「六個聖人打一個,打完了,天道自己先縮回去。」

  「往後這洪荒,誰還敢說天大?」

  五莊觀里,鎮元子坐在人參果樹下,袖中地書安靜下來。

  他望著太古星空的方向,想起紅雲,想起紫霄宮那場讓座,想起鴻蒙紫氣,想起那個站在血海邊硬接天罰的黑衣身影。

  「不拜天。」

  「不尊地。」

  「唯我獨法。」

  鎮元子低聲念了一遍,念完,搖搖頭,再沒說話。

  太陽星上,白澤站在殘破星台邊緣,羽毛被星風吹得亂飛,身後一群妖將縮著脖子,沒人敢出聲。

  「傳令下去。」

  白澤轉過身,聲音發緊。

  「妖庭上下,往後見天煞孤星星光,繞道而行。」

  一名妖將小心翼翼問道。

  「白澤大人,災皇的名號,還掛在妖庭麼?」

  白澤苦笑一聲。

  「你去摘?」

  那妖將脖子一縮,退回佇列里。

  盤古殿前,后土獨自站在殿階上,仰頭望著那顆暗紅主星,手掌按著胸口。

  剛才天罰收回去那一刻,她看得清清楚楚,洪荒萬物的劫數,生的,死的,舊的,新的,都往那顆星上流,流進去,又流出來。

  一進一出,轉成一個圈。

  后土眼裡閃過一絲光,手指慢慢收緊。

  太陰星上,常羲站在月桂樹下,掌中殘月上那道灰黑道紋,跳得越來越快。

  羲和走到她身旁,望著太古星空深處,嘆了口氣。

  「這下,洪荒再也沒人能壓他了。」

  常羲沒有回頭,嘴角卻悄悄翹起一點。

  天煞孤星表面。

  坑底的碎石堆里,九幽獓拖著剛接好的四肢,一步一步爬出來,爬到星體最高處,趴在災淵腳邊。

  它抬起血紅巨瞳,望著主人,喉嚨里咕嚕咕嚕響,九條長尾在身後掃來掃去,掃得碎石亂飛。

  災淵低頭看它一眼。

  「起來。」

  九幽獓立刻站直,尾巴豎得筆直。

  苦厄災蓮的黑葉一片片舒展,花苞上那圈人道災紋亮得發燙。

  雷厄焚劫藤纏著崩裂的岩層,一節節往回拉,星體表面的裂縫一道道合攏。

  整顆天煞孤星,靜得出奇。

  災淵站在星辰之巔,望著空蕩蕩的太古星空。

  六聖退了。

  天道縮了。

  再沒人攔在他面前。

  丹田深處,法輪道印忽然輕輕一顫。

  道印邊緣那一圈圈紋路,開始自己轉,越轉越快,表面流過的破滅景象一幕接一幕翻湧,翻湧出來的氣息,順著經脈往外漫,漫過肉身,漫過星體,往太古星空之外壓去。

  災淵微微抬眼。

  危機解除了,屬於他的證道異象,此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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