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共振連結


  共振連結

  深夜的影視城安靜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絕大部分劇組人員都已經回到了舒適的酒店進入了夢鄉,只有偶爾巡邏的保安手電筒的光束時不時亮起。

  而在這片黑暗區域的角落,有一間臨時搭建的半地下室場景依然亮著昏黃的燈光。

  柳時勛推開那扇有些生鏽的鐵門,一股混合著發霉木頭和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撲面而來。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想要掩住口鼻,但看到已經在屋裡破舊沙發上坐下的崔雪莉,他又把手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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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空氣品質確實有點過分。」柳時勛關上門,把夜風和蟲鳴隔絕在外,「美術組為了做舊也是夠拼的。」

  「還好吧。」雪莉正盤腿坐在那張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路上從便利店買來的熱咖啡。

  她已經換上了一套睡衣,臉上沒有一點妝,連那種屬於女明星的精緻感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張素淨到有些蒼白的臉。

  「聞起來有點像那種...很久沒曬過太陽的被子味。」她笑了笑,眼神里並沒有多少嫌棄。

  柳時勛放下手中東西,走到旁邊一張摺疊床上坐下。

  這房間本來就是為了拍攝準備的,並不適合真的住人,還是他剛剛去找來了一些簡單用品。

  「就這一晚。」柳時勛語氣嚴肅,「明天乖乖回酒店去,這地方容易生病。」

  「知道啦導演。」雪莉乖巧地點了點頭,「您這語氣真像以前SM的經紀人。」

  柳時勛也不知道這話算褒義還是貶抑,「我要是你經紀人,肯定不會讓你呆這地方受罪的。

  「可惜您不是。」雪莉捧著咖啡杯輕輕吹了口氣,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

  「您是導演,而且是個挺特別的導演。」

  「特別?」柳時勛回問道。

  「嗯。」雪莉點了點頭,「哪有導演會為了幫演員擺脫麻煩,想出那麼好笑的主意。」

  「感謝您。」

  她指的自然是前幾天晚上裴秀智上門勒索小三那一幕。

  「那得多虧秀智發力。」柳時勛糾正道,「你應該感謝她才對。」

  雪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卻沒有接話。

  「秀智確實演得很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

  「好到讓我媽媽都放棄表演了。」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牆角那台老舊的風扇仍在吱呀作響,努力攪動著沉悶的空氣。

  柳時勛心裡再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此前他已經聽裴秀智講述了完整經過。

  哪怕拋開裴秀智添油加醋的主觀偏見,那位母親的表現也屬實讓人大開眼界了。

  只是,他也不確定這樣做對崔雪莉而言是好是壞。

  「雪莉啊。」

  「嗯?」

  「你那個公開戀愛的決定...」柳時勛斟酌著用詞,「就只是為了反抗你母親嗎?」

  雪莉有些意外地看了柳時勛一眼,但她並沒有生氣,也沒有迴避。

  她把咖啡杯放在一旁的舊茶几上,然後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情。

  「也不光是因為她吧。」她的聲音很是飄渺,像是怕驚擾了這屋子裡的灰塵。

  「那時候,給了我壓力的不僅僅有她。」

  「公司、輿論、還有那些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粉絲們...」

  「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你應該怎麼笑,你應該怎麼穿衣服,你應該怎麼做一個完美的偶像。」

  「可是導演,人不是玩偶啊。」

  「我也會長大啊,為什麼...為什麼我就非得照他們規定的樣子而活呢?」

  「稍微有點不一樣就要被責罵,這就是所謂的愛嗎?」

  雪莉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柳時勛,眼神里透著一種令人心疼的困惑和執拗。

  她似平在期待著從這個看起來無所不能的導演這裡,得到某種認同。

  柳時勛沉默了。

  他能理解這種窒息感,但理解是一回事,認同是另一回事。

  現在他大可以順著這女孩的意思來,說點對方想聽的,扮演一位貼心暖男。

  但他不想讓雪莉抱著這樣叛逆的心態繼續下去了,因為那樣只會傷害到她自己。

  「雪莉。」柳時勛坐直了身體,「雖然這麼說可能會讓你不舒服,但有些話,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在這個世界上,權力與義務永遠是相互的。」

  「你享受了作為頂級愛豆帶來的鮮花、掌聲和遠超常人的財富,那麼與此同時,你就必須承受那份伴隨而來的期望和束縛。」

  雪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就像一個和尚。」柳時勛打了個比方,「大多數和尚都不能娶老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當然,他大可以在背地裡胡來,只要不被發現,那也沒什麼,至少佛祖不會懲罰他。」

  「但如果這個和尚非要在廟裡當著所有信眾的面和女人拜堂,還高喊這是我的自由」

  柳時勛看著雪莉,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就純屬沒事找事了。」

  「也怨不得那些信眾們把廟給砸了,因為他們是實打實掏了香火錢的,他們供奉的是超凡脫俗的聖僧,而不是一個與大眾無異的俗人。」

  「這是一種無形的契約,想撕毀契約,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雪莉怔怔地聽著,她原本以為,柳時勛會像那些支持她的少數派一樣,說幾句「做自己就好」

  的漂亮話。

  但他沒有。

  「導演...」雪莉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您也覺得我是錯的嗎?」

  「哪有什麼對錯呢?」柳時勛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一些,「我只是覺得,你這種對抗方式,太笨了。」

  「你明明可以用更聰明的方式去爭取空間,卻偏偏選擇了最傷人傷己的那一種。」

  「那樣只會讓愛你的人心疼,讓恨你的人得意。」

  雪莉沉默了許久。

  她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任何裝飾。

  「您說得對。」她苦笑了一聲,「我確實挺笨的,只會用這種方式來證明我還活著。」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還有你母親的事。」柳時勛並不打算就此打住,「你是怎麼看她的呢?」

  雪莉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她不愛我。」

  「不。」柳時勛搖了搖頭,再次提出了反對意見。

  他組織著語言,試圖去解釋這種扭曲的關係。

  「這不僅僅是為了安慰你,而是我見過太多類似的例子了。」

  「我相信,在你還小的時候,在你還沒有變成搖錢樹的時候,她對你的感情是很純粹的。」

  「只是後來隨著你越來越紅,賺的錢越來越多,你們之間的相處模式變質了。」

  柳時勛指了指這間半地下室,又指了指上面並不存在的豪宅:「飼養者變成了被飼養者,原本應該為你遮風擋雨的母親,變成了依賴你才能過上好日子的寄生蟲。」

  「長期這樣下來,關係自然越來越怪,她還是愛你的,只是這種愛里摻雜了太多的貪婪和恐懼。」

  「你在她眼裡,性質已經不僅僅是女兒了。」

  「所以當你想要脫離掌控的時候,她的反應才會那麼激烈,那麼不可理喻。」

  「她在害怕,不僅是害怕失去飯票,更是害怕自己的存在意義被完全否定。」

  雪莉聽著這番話,眼神有些恍惚,她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這段關係。

  她喃喃自語,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神重新變得尖銳起來。

  「可是導演。」她看著柳時勛,語氣裡帶著一絲倔強。

  「前幾天在我家裡,當秀智找她要那賠償的時候,她頭也不回地就跑了。」

  「她跑得那麼快,完全不管我是不是會有麻煩,只是在第二天才裝模作樣地打來電話又關心了半天。」

  「這樣,還能說她愛我嗎?」

  柳時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也無言以對。

  是啊,在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那一刻,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位母親確實已經變質得相當徹底了。

  他本就無意替那女人洗白,他只是希望崔雪莉能好受一些。

  現在看來,恐怕是很難做到了。

  「睡吧。」柳時勛站起身,想要結束這個沉重的話題。

  「有些事,想不通就先不想了,交給時間吧。」

  他轉身走向門口,準備離開。

  「導演。」身後傳來了雪莉的聲音。

  柳時勛停下腳步回過頭。

  雪莉依然坐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在那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單。

  「很少有人能和我說這些。」

  「今晚能不能留下來?我很想和您再好好聊聊。」

  「就當是...為了保證女演員的狀態?」

  他看著那雙眼睛,拒絕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好吧。」

  柳時勛重新走了回來,「那就聊聊吧。」

  「您有沒有什麼想聊的?」雪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聊聊電影,聊聊劇本,或者...聊聊那隻豬耳朵到底好不好吃。」

  「噗嗤。」雪莉笑了。

  這間充滿了霉味的半地下室里,兩顆原本並不相交的靈魂,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窗外是首爾寂靜的深夜,偶爾有蟲鳴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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