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生而孤獨
生而孤獨
次日清晨,京畿道影視城內依舊暑期蒸騰,蟬鳴聲不知疲倦地嘶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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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門準備,Action!」
隨著柳時勛的一聲令下,監視器里的畫面開始流轉。
這依然是一場半地下室里的戲份,雖然形式很簡單,卻也正到了考驗演員的時刻。
鏡頭裡,崔雪莉飾演的基婷正坐在那張搖搖欲墜的馬桶蓋上抽菸。
為了表現出那種透不過氣的窒息感,美術組特意把這個角落布置得極度逼仄,昏黃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將那些細微的塵埃照得一清二楚。
她手裡夾著一根特製香菸,煙霧繚繞中,她的眼神並沒有看向鏡頭,而是透過那扇髒兮兮的半地下窗戶,看著外面那雙偶爾路過的路人。
坐在監視器後的柳時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
「卡!」
柳時勛喊了一聲。
雪莉掐滅了菸頭,抬起頭看向柳時勛的方向,眼神里沒有什麼波動。
「導演,這遍行嗎?」
「可以。」柳時勛點了點頭。
不對勁。
或者說,太對勁了。
他能明顯感覺到這女孩的心態似乎又發生了什麼轉變,卻無從判斷是好是壞。
那是種如釋重負般的,失落感。
中午休息的時候,柳時勛拿了份盒飯坐在了片場角落的一棵大樹下。
這裡相對安靜,偶爾有風吹過,能帶來一絲難得的涼意。
沒過多久,一道身影擋住了光線。
雪莉手裡也拿著一份盒飯默默地走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柳時勛身邊的空位,眼神帶著詢問。
「坐。」柳時勛往旁邊挪了挪。
兩人並排坐著,面前是忙碌的片場,背後是知了的叫聲。
雪莉吃得很慢,幾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在數,她看起來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吞咽著。
「昨晚沒睡好?」柳時勛隨口問道。
「睡得挺好的。」雪莉輕輕笑了笑,「比以前任何一天都要好。」
「那就好。」柳時勛看了她一眼,「今天的狀態不錯。」
「是嗎?」雪莉放下筷子,轉過頭看著柳時勛。
「導演,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關於基婷的。」
柳時勛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說說看。」
「在劇本里,基婷雖然是家裡最聰明的那一個,但直到最後她在向朴社長發起反抗的時候...
她依然沒有和家人們翻臉。」
「她明明那麼討厭那個家,她有能力偽造學歷,有能力混進豪宅,哪怕去專職當個騙子她也能過得不錯。」
「可她為什麼不跑呢?」
雪莉的聲音裡帶著執拗的困惑:「如果基婷早早就遠走高飛...她是不是會有個不一樣的結局?」
這看起來只是關於劇本可能性的探討,但在柳時勛聽來,這更像是一個關於「如何生存」的提問。
她既在問基婷,其實也是在問她自己。
斷開了,真的就能活得更好嗎?
柳時勛沉默了片刻,看著遠處因為高溫而有些扭曲的空氣。
「在劇本設計里,基婷當然不能跑,因為她是生態系統的一環,影響著大量衝突橋段。」
「但這個角色也並非是全然為了劇本而服務的,她有她自己的一套人物邏輯。」
「她不跑,是因為她不敢。」
「不敢?」雪莉皺眉。
「對,因為對於長期生活在共生關係里的人來說,「獨立」往往比被吸血」更讓人恐懼。」
柳時勛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圓圈。
「那個家雖然爛,雖然臭,雖然讓她窒息,但那仍是她最為熟悉的溫室。」
「一旦切斷了聯繫,她就要獨自面對外面這個冰冷殘酷的世界。」
「那種強烈的未知感,有時候比單純的貧窮更加可怕。」
雪莉聽著這番話,眼神微微顫動了一下。
過了許久,她忽然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柳時勛一眼:「導演。」
「嗯?」
「我看過一些關於您的報導。」雪莉慢慢組織著語言。
「這麼問可能非常冒昧,抱歉...」
「新聞上說,您和您的養父母關係似乎不太好?」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繼續問道:「您是...早就和他們斷開了嗎?」
雪莉也知道這個問題太過越界了,但她實在是太想知道答案了。
因為在她眼裡,柳時勛是強大的,是成功的,是無比自信的,如果連他也選擇了「斷開」,那是不是證明,這條路是可行的?
柳時勛愣了愣,心裡泛起一絲苦笑。
他的家庭情況?
那可真是爛帳,而且還不止一筆。
他在阿美莉卡那邊的情況非常特殊,雖說一家子人的關係確實不好,但也遠遠還沒到恩斷義絕的地步。
總之就是,誰也不恨誰,可又誰也不愛誰。
柳時勛並不討厭這樣的相處模式,因為在另一段無法對人言說的時間線里,他的原生家庭更是
慘烈得一地雞毛。
但這段故事就太過遙遠了,他不想也不能把這些負能量倒給雪莉。
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比慘,而是一個支撐她走下去的理由。
柳時勛斟酌著詞句,給出了一個比較中立的回答:「雪莉啊,你要知道,東西方的社會風氣是大不相同的。」
「在歐美那邊,家庭成員之間是相對獨立的,父母有父母的生活,孩子有孩子的世界。」
「這沒什麼好壞之分,只是選擇不同。」
雪莉靜靜地聽著,眼神里閃過一絲迷茫。
「可是導演。」雪莉又問道,「那種獨立...不會覺得冷嗎?不會覺得身邊空蕩蕩的嗎?」
「會。」柳時勛回答得很乾脆。
自由的道路往往都是與孤獨相伴的。
這就是他無法勸說雪莉快刀斬亂麻的主要理由。
他至少還有另一個美籍小老外能夠互為支柱,彼此汲取力量。
可雪莉有誰呢?
柳時勛看著雪莉,儘可能溫柔地陳述道:「所以,這就回到了我們剛才聊的那個劇情話題。」
「基婷的結局如何,並不單純地取決於她是不是斷開了家庭。」
「關鍵在於,她自己是否有獨自遠行的勇氣?」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雪莉的心上。
她想起了母親那張貪婪的臉,她以為潑了那杯水就算結束了。
但柳時勛告訴她,真正的考驗還未開始。
雪莉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來反駁,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柳時勛在工作人員的呼喚下起身向片場走去。
雪莉依然坐在樹下,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份已經涼透的盒飯。
現在的她,還給不出答案。
過了許久,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冷掉的泡菜放進嘴裡。
酸,辣,冷。
就像這操蛋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