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借人情,拉冬菜(下)
第189章 借人情,拉冬菜(下)
天還沒透亮,何余就已經站在廠門口了。
冬天的寒風尤其刺骨,他只得將棉襖豎起來,縮著脖子呼出一團團的白汽。
廠門口的路燈亮著,只不過也只能照得見一小塊地方,看不見任何人影,只有遠處的雞叫聲傳來。
不知等了多久,水泥路上傳來卡車的轟鳴聲,一溜解放牌卡車緩緩駛來,剛好是黃副廣答應的6輛。
等頭一輛車停穩後,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眼睛,走上前去。
「師傅,辛苦辛苦。」
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推門下車,哈著氣搓著手。
「領導,您這大清早就讓我們來,是拉什麼東西啊。」
何余笑著遞上一支煙:「過冬的蔬菜,二十多萬斤,廠里就指望這些東西過冬呢。」
何余又幫著劃燃火柴,雙手攏起幫忙點上。
漢子道謝後接過煙,深吸一口,煙霧在寒風中飄散。
「就這點東西,我還以為搶運啥寶貝呢。」
何余聽出了人家有點怨氣,畢竟誰不願意在家舒舒服服睡大覺,反倒是天還沒亮就跑車拉貨呢
他自己也點上一根,靠在車門上。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對於我們來說,這菜就是寶貝。」
漢子沒有搭話,只是自顧自抽著煙。
何余沒有任何催促,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順便給其他的司機散煙。
等抽完一支煙後,他才拍了拍背後的灰土,招呼起來。
「走吧,先吃點麵條墊墊肚子,大冷天的可不能讓大傢伙空著肚子幹活不是。」
漢子明顯愣了一下,嘴角像是想說點話,旋即又閉上了嘴。
他只是招呼起自己的司機兄弟:「哥幾個,領導都這樣說了,就先吃東西。」
清晨的食堂,夜班沒下,白班未來,自然沒有多少人。
何余領著眾人走近食堂,挑了張靠近後廚的桌子讓人坐下,便去忙活。
他起這大早可不是白等人,等人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
後廚里除了他,還有徒弟馬華。
這傢伙現在手藝上漲不少,在三食堂後廚已經穩拿前幾把勺了。
但只要何餘一句話,這個徒弟還是義不容辭地起大早陪他忙活。
不多時,盛滿麵條的粗瓷大海碗就被陸續端上飯桌,熱平的香氣直撲眾人面門。
小小的桌子很是安靜,緊接著便是清晰的吞咽聲。
原本以為只是普普通通的白水煮掛麵,最多飄著點白菜幫子和小鹹菜。
沒想到的是,何余端上來的是羊肉汆兒面。
不僅有肉,面還是手擀麵,湯底是醬紅色的。
麵條做法不難,但難的是這份心。
本身就是領導吩咐的工作,再不情願也得做。
現在做歸做,終歸是舒心的,畢竟在自己廠里也沒這麼被對待過。
何余看見他們愣神的模樣,笑著催促。
「愣著幹嘛,再不吃坨了可不好吃了。」
為首的漢子連忙招呼手下吃起來。
他用筷子拌勻後一挑,麵條裹著湯汁打轉,連肉帶面送入口中。
咀嚼之後,他只覺得麵條勁道,羊肉嫩滑,湯頭咸鮮。
只是一口,便將人渾身的寒意驅散,五臟六腑都活躍起來。
一時間,食堂里只剩下吸溜聲,沒有人出聲。
何余吃得最快,抽出一支煙叼上。
「師傅,不夠吃再做啊。」
「夠吃了,領導您叫我老孫就成。」老孫也是吃得差不多了,怎麼還好意思加面。
「這麵條,我活了三十多年,可是頭一回吃上這一口味道。」
馬華也在桌上扒拉著麵條,聞言抬頭看人,嘴角隨即往上翹了起來。
「這可是我師父和我一大早弄的,不好吃才怪了。」
何余抽著煙,瞪了一眼徒弟,便扭頭看向老孫。
「吃飽了就成,幹活才能利索。」
「對對對,領導說的對。」老孫將碗裡剩下的麵條扒拉完後,連湯也沒剩下。
「領導,吃也吃了,該幹活了,可不能白吃啊。」
何余卻是抬手打斷他,從兜里又掏出幾包煙來。
「這點菸給大夥分著抽,大冷天的來幫忙,我心裡過意不去。」
老孫當即把煙推了回來:「領導,您太客氣了。」
「什麼領導。」何余將煙直接塞到他的懷裡:「別跟我客氣,叫我老何就成,大家都是幹活的,不分彼此。」
老孫看著手裡的煙,猶豫片刻後還是分給了手下。
有肉吃,有煙抽,這幾位司機師傅哪還有怨氣。
走向廠門口的時候,個個都走路帶風。
何余帶著個舊帆布挎包,和老孫同坐一輛車。
軋鋼廠到京郊的蔬菜供應點,有個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或許是早上給這群司機師傅吃好了,一個小時就跑到了。
在他們停車的間隙,何余則是走近那一排低矮的平房,徑直往其中一間走去,門都沒敲就直接進去。
「老李,忙啥呢?」
屋內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坐在桌後喝茶。
聽見說話聲,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伸出手。
「何主任,哦不,現在得叫何科長了,你怎麼親自來了?」
何余笑呵呵和他握手,兩秒後才鬆開。
他不是第一次和這位李站長打交道了,知曉對方不喜歡彎彎繞繞,便沒有任何客套地直接道出緣由。
「老李,今天來呢,是想和你商量點事兒。
說著,他還遞上一支煙。
李站長不客氣地接過煙,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手指不緊不慢地輕敲桌面。
「蔬菜指標不都批了嗎,你們來拉不就是。」
無怪人家擺譜,雖說蔬菜供應站的站長連個副科都不算,但他管的東西可一點都不小。
他手裡握著的是農產品進城和工業品下鄉的分配權,一句話就能決定計劃內外的物資配額,算是小官大權的典型。
換句話來說,何余用自己這個正科和人家換,人家都不一定肯換。
何余臉上笑容依舊不減:「這不是廠里的車,全被緊急徵調去搶運鋼材了嗎,今天的車還是我去借來的。」
停頓片刻後,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歉意。
「只不過車的數量不太夠,原本一兩天拉完的菜,現在估計得拉個三四天了。」
李站長原本打算點菸,聽見詳情後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何科長啊,您這計劃說變就變,可我這邊任務都是排得死死的,後頭其他單位還等著呢,還
能怎麼辦?」
何余打著哈哈,走近桌前,幫忙劃燃火柴。
「老李,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這不親自來了嗎,我保證計劃就是這樣了,不會再變動,出了事責任全部在我!」
李站長看著眼前跳躍著火焰的火柴,透過火光看著何余,陷入良久的沉思。
就在火柴快要熄滅的時候,他叼著煙湊上前,將自己的煙點上「你說的,四天能搞定對吧。」
「保證!」何余沒有任何猶豫,拍得胸脯直響:「老李,這批菜對我們軋鋼廠來說太重要了,你幫我這個忙,我一定銘記於心。」
有了保證,有了人情,李站長將煙拿了下來,彈掉一點菸灰,總算是鬆口。
「何科長,我就是衝著你這個人,說話對我脾氣。」
他直接大手一拍桌子,答應下來。
「那就定四天時間,剩下的我來協調,你只需要給我寫個條子說明情況就行。」
這點小要求,何余自然沒有問題,掏出筆和本子刷刷幾下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