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說完,小姑娘就垂下眼睫,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又像是萬般艱難之下才做出的決定。

  容珣直接被氣笑了。

  「嗯?不是很喜歡陳珏麼?」他伸出蒼白的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細細地打量著她,「做了九皇妃,陳珏就不會再對你有心思了,你以後還怎麼接近他?」

  孟嬈被迫對上他視線,面上的表情險些維持不下去。

  她小臉僵了僵,過了半晌,才裝傻似的開口:「小叔叔之前不是說過,什麼都可以幫我嗎?」所以解決陳珏的問題也不是什麼難事。

  容珣輕撫著她的小臉,似乎格外喜歡這溫軟細膩的觸感,聞言只是彎了下唇角,低幽幽地說:「乖,小叔叔跟你不熟。」

  「……」

  神色輕描淡寫,可口中的話,卻分明是在譏諷,她剛剛在陳珏面前說兩個人不認識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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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為將問題拋給容珣,無論他答應或是拒絕,孟嬈都有法子回應,卻沒想到容珣居然一個字兒也不答,四兩撥千斤似的,直接將難題丟了回來。

  小叔叔是狗吧。

  是吧是吧,一定是吧。

  窗外細雨如簾,逆光而坐的男人忽然垂下眼睫,傾身靠近她。

  他的睫毛比孟嬈的還要長,密如鴉羽,垂下時剛好遮住兩片幽深的眸光,連帶著壓迫感都散了些。過分冷白的膚色透著幾分病氣,卻依舊好看得不像話,蠱惑似的,輕輕在她耳旁問:「做了九皇妃,嬈嬈可就一點退路都沒有了,想清楚了嗎?」

  男人低低撩撩的嗓音極有磁性,孟嬈睫毛不受控制的抖了抖,下意識的想垂下眼,下巴卻又被容珣往上抬了抬,輕笑:「來啊,看著小叔叔說啊。」

  逼迫似的。

  強行讓孟嬈對上他攝人心魄的目光。

  孟嬈心裡清楚,就算她給了容珣肯定的答案,容珣也不會真的讓她做什么九皇妃。

  自己剛剛一邊與陳珏談笑,一邊暗戳戳勾他手的舉動已經惹惱了他。

  容珣現在就是要逼她說出放棄陳珏的話,帶著報復似的惡意,肆意將她拿捏擺弄。

  掌控欲強到變態。

  如果可以,孟嬈真希望容珣現在就原地升天。

  她緩了一口氣,半晌,才低聲說:「想清楚了。」

  容珣挑了下眉,果然問她:「不在乎陳珏了嗎?」

  怎麼可能。

  孟嬈彎起眼睛,露出兩顆小虎牙,對著他甜甜笑道:「在乎的呀,等嬈嬈當完了九皇妃,再和小叔叔和離就好啦,畢竟小叔叔和嬈嬈不熟,肯定不會將嬈嬈強留在身邊噠,你說對不對?」

  「……」容珣低下眼睫,冷冷地看著她。

  -

  趙二公子並沒有耽誤陳珏太多時間,陳珏與他商談完事情,很快就出了雅間。

  先前和孟嬈聊得十分開心,哪怕過了一刻鐘的功夫,他面上也帶著愉悅的笑意。

  想起孟嬈剛剛說過,京都的水果比韶南城的甜,他特地吩咐隨從去掌柜那要了份瓜果,正準備回去,一轉身,就看見容珣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陳珏微微一愣,問:「今天怎麼走這麼早?」

  容珣沒有答話,只側眸看了他一眼。

  視線掃過隨從手中的果籃時,忽然譏諷的彎了彎唇,而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氣息涼涼的。

  「他這……」陳珏站在原地,也不知容珣情緒又哪裡不對了。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進雅間。

  房間裡的小姑娘看到他進來,忙從軟榻上站了起來,彎著眉眼道:「小侯爺回來啦。」

  少女的聲音又軟又甜,好像拂過耳畔的風,輕易地就將寒氣吹散了,就連房間裡都多了幾分陽光灑下的味道。

  陳珏唇角也揚了起來,語聲不自覺就溫和了許多:「嗯,也沒什麼要緊事兒,談完就回來了。」

  想起剛剛容珣不太好的面色,他想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剛才阿珣出去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可是發生了什麼?」

  孟嬈笑容有一絲絲不自然。

  當時她說完那句話,容珣就用那種冷冰冰的眼神看著她,一個字也未說,嚇得孟嬈又一連補充了好幾句:

  「沒關係噠,小叔叔要是不願意,嬈嬈也不會非要你娶我的。」

  「嬈嬈不喜歡強迫人。」

  「小叔叔可以回去慢慢考慮。」

  「我不急的哦。」

  孟嬈每說一個字,容珣的目光就又冷一分,越來越深,直到看不出一絲情緒。

  他笑了:「行。」

  聲音涼颼颼的,笑裡藏刀似的。

  他輕抬指尖在她面頰上捏了一把,靜靜站起身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雅間。

  一個多餘的字也未說。

  孟嬈呆呆地坐在原位,也不清楚,他這個「行」到底是什麼意思。

  反正就有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像是在憋什麼大招。

  「三姑娘?」久久不見孟嬈回話,陳珏忍不住喚了她一聲。

  孟嬈回過神來,馬上彎起眼睛:「我也不知道,他走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可能是累了吧。」她眼神清澈極了,一點兒說謊的樣子也沒有。

  陳珏想起容珣那陰晴不定的性子,倘若真的發生了什麼,三姑娘肯定不可能還好好的待在這裡,便沒有再多想什麼,微笑道:「是我多慮了,我才回京都不久,剛聽你說京都的水果甜,心下也饞的緊,便讓僕從去掌柜那要了一份,三姑娘也一同嘗嘗。」

  僕從聽到吩咐,便將水果呈了上來。

  清甜的果香四溢,孟嬈一雙眸子幾乎控制不住地彎了起來。

  她知道,書里的陳珏是不怎麼喜歡吃水果的。

  他說成是自己饞,無非就是擔心太過唐突,會讓她不好意思。

  這也太細心了吧!

  怪不得後來有一大堆女孩子喜歡他!

  雖然容珣給她使了不少絆子,可攻略進展似乎出乎意料的順利。

  孟嬈眸光閃了閃,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陳珏現在對她好感正濃,小叔叔又恰好不在,豈不正是脫掉馬甲的好機會?

  小侯爺向來心軟。

  自己方才隨口提了一句水果甜他都記在心裡,要是說出自己那天假借身份實屬無奈,馬車的事只是誤會,再裝一波可憐,他肯定不忍心怪罪自己的。

  孟嬈抬起眼睫,眼瞳清亮,正要將肚子裡的話說出口。

  神識里的小柒察覺到她的想法,馬上冒了出來,阻止道:「宿主不可!」

  孟嬈皺了下眉:「為什麼?」

  小柒道:「即使他現在不怪罪你,可回去後,只要容珣一句話,他就有可能再也不會見你。」

  小柒說的鄭重其辭,可孟嬈卻在神識里頗為不屑的輕嗤了聲。

  容珣能一句話讓陳珏不理她,她也能一句話讓陳珏放下芥蒂。

  她自信滿滿地說:「我又不是死的,你閉麥看我表演就行了。」

  小柒:「不,比起容珣,你在小侯爺眼裡就是死的!」

  孟嬈:「我不信。」

  「那你現在就問小侯爺,你和容珣掉到水裡,他會救誰。」

  「……」

  「他絕對毫不猶豫的回答你:容珣。」

  「……」

  -

  京都不常下雨,可今天的雨卻格外大,直到戌時也未停。

  濃雲壓迫屋檐,天空籠罩下一片茫茫暮色。

  雨絲不時飄進車窗,落在孟嬈臉上,坐在馬車裡的她縮了縮脖子,腦中回想著剛剛小柒說過的話,覺得小柒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

  所以她當時思索再三,最終沒有將馬甲的事兒說出口。

  陳珏重義氣,這一點,孟嬈還是知道的。

  只可惜容珣那種人,天生就沒有心。即使面上是一副柔和優雅的樣子,可骨子裡涼薄得徹底。哪怕陳珏將他視為手足,他算計起陳珏來也毫不猶豫。

  旁人將心肝掏給他,他都可以輕描淡寫地笑著踩上一腳,從來就沒有共情,是比孟嬈還要冰冷幽暗的存在。

  孟嬈覺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鹹魚一樣,被他肆意擺弄著,幾乎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內,怎麼跳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所以容珣才是真的不急。

  孟嬈輕輕嘆了口氣,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暗影,只能閉上眼睛,一遍遍地自我催眠。

  陳珏對她也不是完全沒有好感的。

  自己再等幾天。

  就幾天。

  實在不行,她就……

  小柒從神識里冒出了頭:「宿主終於願意去做容珣的外室了嗎?」

  「不!」孟嬈冷哼一聲,神色怨毒的說,「實在不行,我就去攻略容珣,我要讓他瘋狂的愛慕我,我要讓他為今天所做事付出代價,哪怕萬箭穿心,挫骨揚灰,為我奉上所擁有的一切,也心甘情願,永世不悔!」

  「……」

  小柒一陣惡寒。

  然而他和孟嬈誰都沒有想到,如今這句中二滿滿的玩笑話,會在未來的某一天一語成讖。

  容珣這輩子從不受人擺弄。

  一旦喜歡誰,便是心甘情願。

  哪怕化為枯骨,腐爛成灰,他也要從陰曹地府里爬出來,把人牢牢捆在自己身邊,永世不悔。

  ……

  馬車停靠在孟府門前。

  孟府長廊上已經亮起了燈,孟嬈打著傘走進西院的時候,突然聽見了一陣斥責聲。

  她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西院的廊階前,孟蓉的車夫正冒著大雨跪在地上,衣衫襤褸,背上露出幾道血痕,像是剛剛才被杖責過。

  廊階上的男人雙手背在身後,面色沉鬱,借著幽暗的燈光,孟嬈隱約能看見男人面頰上溝壑深重的紋。

  是她的大伯,孟文昌。

  沒想到孟文昌今天會這麼早回來,孟嬈暗暗皺了下眉,放緩腳步,正要借著夜色回頭。

  長廊上忽然傳來孟蓉的聲音:「二姐,你想到哪裡去?現在爹爹在這兒,你還不過來,把今天的事情說清楚!」

  孟嬈腳步頓住,回頭看著孟蓉,不懂似的問:「要我說什麼事?」

  孟蓉氣不打一處來。

  什麼事,還能有什麼事!

  自己被白白羞辱一番不說,還被人趕下馬車,膝蓋上磕出好大一塊淤青,冒雨走了一路,回到孟府時衣服都濕透了!

  十六年來,她還從未受過這等委屈!

  憑什麼孟嬈就能好好留在雅間裡!她就不信孟嬈和小侯爺沒有關係。

  說不定,就連自己被趕下馬車的事兒都是孟嬈指使人做的!

  她心裡氣得緊,面上卻不忘擺出一副委屈的樣子,抓著孟文昌的袖擺小聲啜泣起來。

  孟文昌皺眉,對著孟嬈道:「嬈嬈,你過來。」

  孟嬈走了過去,停在廊階前。

  雨珠從傘沿上滴落,斷斷續續的雨簾將她與父女二人隔開,像一道無形的牆。

  孟文昌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來,孟嬈目光裡帶著防備。

  七年不見,她變得比小時候還要警惕,一點兒也不親人,也不像別的孩子一樣,有著對長輩該有的畏怯。

  即使嘴上說著乖順的話,那雙眼睛也是冷的,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感情。

  像個異類。

  孟文昌向來不喜歡戒備心重的晚輩,可想著她如今也到了適嫁的年齡,過不了幾個月就能給她安排親事了,到底還是緩和了神情,對著孟嬈道:「雖然當初是孟貴妃讓你參加的宴席,可今天的事兒到底是你不對,蓉蓉也受了委屈,你現在給她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今天的事到底是你不對。

  蓉蓉也受了委屈。

  孟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裡不對。

  後面的事早就不在她掌控中了。

  孟嬈站在雨里,攥著傘柄的指節微微泛白,一個字都沒有說。

  孟文昌擰緊了眉:「嬈嬈,你母親走得早,也沒個人教,你不會和姊妹相處也是……」

  暮雨中,孟嬈抬起眼睫,冷冷地看著他。

  孟文昌臉色也沉了下來,心裡沒由來地厭惡孟嬈這種冰冷叛逆的存在。

  他說:「嬈嬈,你道不道歉?」

  孟嬈抿唇:「我沒錯。」

  一直沒說話的孟蓉忍無可忍:「爹爹要你道歉,已經是格外開恩了,你住在我們府上,卻連爹爹的話都不聽,也太不識好歹了!」

  說著,她抬起手就要打孟嬈。

  孟嬈下意識地推了她一把。

  下一秒,孟文昌的巴掌就打在了孟嬈臉上。

  啪——

  雨傘落在地面上。

  孟嬈整個人都偏過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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