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陽光透過樹梢,照在容珣側臉上,他五官線條精緻又流暢,濃密的睫毛低垂,在眼瞼處投下兩片淡淡的光影,愈顯眉目深邃,慢著語調說出的幾個字,就像是對她說的一樣。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暗示。

  孟嬈心臟莫名就跳了起來,蝶翼般的眼睫,撲靈撲靈直顫。

  無他,實在是因為容珣那張臉太過惑人了。

  禍水似的,幾乎沒有人能在他的凝眸注視下移開目光。

  可他卻像是不知道自己吸引力似的,又垂著眼眸離她近了些,長長的睫毛幾乎貼在了孟嬈臉上。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可是她不喜歡小叔叔,一直忘不了陳珏。」他低眸,看著孟嬈微紅的小臉,輕輕笑道,「小叔叔都要因愛生恨了,你說該怎麼辦?」

  低低撩撩的語聲柔和又繾綣,兩人呼吸幾乎交纏在了一起。

  他的指尖似有似無地觸碰著孟嬈的面頰,帶起一股微妙的酥.麻感,孟嬈下意識想避開,可容珣又輕輕將她臉扳了回來。

  「嬈嬈,」容珣輕聲喚她,「幫小叔叔想想辦法,嗯?」

  男人本就生了一副極好的皮相,此刻又放低了姿態,呢喃似的語聲透著淺淺的無奈,就好像是真的毫無辦法似的。

  ……看著都讓人心碎。

  也不知是不是被這妖孽蠱惑了,孟嬈咽了口唾沫,小聲問:「小叔叔就這麼喜歡她嗎?」

  容珣「嗯」了聲:「喜歡啊,願意為她終生不娶,每天都忍不住想她,好像這輩子除了她,就再也沒有別人了。」

  很輕很淡的語聲,與平時冷冽的強勢全然不同,若不是對容珣太過了解,孟嬈差點就信了。

  她垂下眼睛,迫使自己不去看容珣那張蠱惑人心的臉,穩了穩心神,半晌,才用似懂非懂的語聲說:「這個問題太複雜了,嬈嬈也沒有辦法呢。」

  容珣看著她。

  孟嬈說:「感情的事,最難強求,小叔叔既然求而不得,我覺得還是不要因愛生恨了,不如就放手成全她倆,時間就是良藥,可以治癒一切苦痛,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更廣闊的天空!」

  清軟的語聲又甜又脆,容珣幾乎一垂眸就看到了她那張,帶笑的,可恨的小臉。

  「乖,小叔叔不懂什麼叫成全。」

  他指尖輕撫著她的面頰,眉間神色滿是溫和,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湊近她,用暗含戾氣的語調,一字一頓在她耳邊冷冷道:「既然沒有辦法,那就管好你的嘴。」

  「……」

  說完,他看也不看孟嬈一眼,轉身離開了小徑。

  -

  小廝很快就把南院收拾了出來,孟嬈躺在嶄新的被褥上,懶洋洋翻了個身。

  因愛生恨,求而不得,這幾個字,和容珣半點兒不沾邊。

  容珣想要誰,就沒有得不到的。

  而且葉白柔之前見容珣時,那一雙眼珠子就跟黏在容珣身上似的,扣都扣不下來,壓根就不像是容珣求而不得。

  她不禁對小柒的話產生了一絲懷疑。

  孟嬈召喚出小柒詢問,然而書里關於感情線的描寫並不多,小柒翻來翻去,翻得有點煩躁,乾脆就用能找到的線索,推測性地告訴她:

  「估計是你小叔叔以前對葉白柔求而不得,後來葉白柔在父親安排下,和宣寧侯府有了親事,你小叔叔就因愛生恨了,從此對葉白柔特別冷淡。葉白柔後悔了,退了親,然後就成了你現在看到的樣子。」

  小柒推了一大摞資料給她:「你看,之前小侯爺在邊境時,你小叔叔還救過葉白柔一命,後來陳珏一回京,葉白柔就退了親,兩個月前才退的。」

  行吧。

  兩個月前退的,氣還沒消。

  自己當初給容珣下.毒他都能記那麼久,更何況是白月光要嫁給別人。

  以容珣的性格,對葉白柔那副態度倒也說得通。

  孟嬈便沒有再懷疑。

  之後的幾天裡,她都沒有再見過容珣,他似乎每天都很忙的樣子。

  不過容珣在吃穿用度上也不曾虧待她,她缺什麼,幾乎當天就有人送來,宮裡又調了兩個丫鬟過來伺候著,日子倒比在孟府要舒服得多,孟嬈便消停了幾天,沒有再鬧。

  -

  今年秋雨比往年要多,濃雲覆蓋夜空,長亭中懸掛的燈籠未滅,碧波漾漾的湖面上多了一片水濛濛的霧色。

  小廝阿寧向長亭跑來,鞋面踩過水窪,濺起一圈兒赭黃色的泥。

  「殿下。」阿寧彎腰,小聲稟報導,「剛剛丫鬟春桃說,孟姑娘發了低燒,不肯喝郎中開的藥,這會兒正在房間裡哼哼著難受呢。」

  容珣微微側眸,繁複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垂落在地,深黑色的錦袍襯得他膚色泛白,面容中多了幾分倦怠病氣。

  「不肯喝藥啊,怎麼這麼麻煩的。」他淡淡道。

  看到石桌上放著幾個空瓷瓶,阿寧微微一怔,俯下身子,試探性地問:「那、可要派幾個人過去給她灌下?」

  灌?

  要是能灌,阿寧也特地不會跑過來問了。

  小姑娘最討厭喝藥,他不用想都知道,南院現在是怎樣一種翻天覆地的景象。

  以前她每次生病,都會把鸞青宮鬧得一團糟。孟貴妃實在沒辦法,有時候會讓他去灌。小姑娘就會婆娑著一雙淚眼巴巴瞧著他,一會兒哼哼著難受,一會兒又把碗打碎。

  只要他敢將藥灌進去,她就會哭一晚上,說著什麼再也不要小叔叔的話,等病好了還會想辦法報復回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怎麼哄都沒用。

  煩得很。

  容珣疲憊地垂下眼,輕揉著額角,低聲說:「書房裡有制好的藥丸,讓她自己去我房裡找,西邊柜子,白瓷瓶裝的。」

  容珣書房很少讓人進,阿寧眼中划過一絲詫異,但見容珣興致不算太高,也沒敢再問什麼,道了聲「是」,便匆匆退下了。

  細密如針的雨絲從天空中飄落,容珣輕闔著眸子養神。

  每次下雨,他的情緒都不會太好,就像湖底的魚一樣,躁鬱難安,只能偶爾靠藥物壓制,然而今日不知是不是藥用多了,他竟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夢裡大雨傾盆,濃雲壓迫宮闈,血腥味兒混合著濃郁的薰香,從屏風旁蔓延開。夢中的他一身白衣,不斷有血珠從他指尖滴落,就連肩膀也滲出了絲絲縷縷的痕,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微俯下身,伸手蓋住了太監的唇。

  「噓。」

  咯咯咯——

  一道兩寸長的口子,從太監脖頸處裂開。他不可置信的望向眼前的容珣,喉嚨里發出乾澀的聲響,雙手毫無章法地向前亂抓,仿佛在做臨死前最後的掙扎。

  容珣彎眸看著他,眉目間帶著極淺的同情之色。聽著窗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嘆息似地說:「本想讓你多活一會兒的。」

  他輕輕扭斷了太監的脖子。

  「小叔叔,小叔叔你在裡面嗎?」

  大殿內的房門被推開,容珣逆著光影起身,彎著唇角「嗯」了聲。

  九歲的小姑娘從屏風外探出了頭,溫軟的聲音帶著愧疚,小聲說:「姑祖母說小叔叔被皇上罰了,嬈嬈帶了藥來看你,這次沒有下毒哦。」

  幽暗的燭火下,少女面頰櫻粉,輕輕幫他擦著手背上的血跡,琥珀色的眼瞳中滿是內疚,神情認真極了,似乎並沒有發現地上的屍體。

  容珣指尖動了動,將另一隻手中的匕首收回袖中,淡淡地看著她。

  「嬈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皇上今天會罰你。」

  少女輕輕捧著他的手,似乎怕弄疼了他,她的動作小心翼翼,細嫩的指尖,不時從他指縫穿過,像塊暖融融的棉絮。垂眸時,他還能看見她手背上小巧可愛的肉窩。

  柔軟得不像話。

  他還從未被這樣一雙手觸碰過,她眉眼專注的模樣,就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那溫度灼得他指尖微微發顫。

  「如果我知道皇上會罰你,我一定不會這麼做的,害小叔叔受了傷,小叔叔別怪我哦……」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說著,燈光下的眼睫撲靈撲靈,如兩片展翅飛舞的蝶翼。

  許久也等不到他回應,她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輕抿著唇瓣,第一次如此安靜。

  容珣淡淡地看著。

  良久良久。

  他忽然抬手,撥開她額前的碎發。

  小姑娘彎起眼睛,捧著他的手貼上自己的面頰,溫軟細膩的觸感蔓延開來,悄無聲息地攀附上他掌心的脈絡。她露著兩顆小虎牙,甜甜地對他笑。

  「小叔叔不怪嬈嬈了?」

  容珣定定看了她半晌,眼眸微斂,輕輕「嗯」了聲。

  晚風從半掩的門縫吹進來,她踮起腳尖像是要他抱。容珣俯身的一瞬,桌案上的燭火一陣搖晃,半影半現的暗處,小姑娘忽然睜大眼睛,看到了屏風下方帶血的人影。

  撲通——

  她跌坐在地上,小臉生白。

  「他怎麼了?」

  「死了啊。」他說的輕描淡寫。

  「是小叔叔把他……」

  容珣鴉羽般的眼睫微垂,看到她不敢相信的嬌怯模樣兒,也不知出於何種情緒,他忽然彎唇,輕輕「嗯」了聲,低笑著問:「你幫小叔叔把他埋了可好?」

  而後,他便看到小姑娘睫毛又撲閃起來,琥珀色的瞳孔微張,咬著唇瓣像是被嚇到了,就連那雙軟乎乎的小手也微微泛白。

  「怕?」

  容珣伸手,輕抬起她的下巴,黑夜中的眼瞳漂亮得驚人。

  不時有血珠從他傷口中沁出,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撫著她發白的臉,輕輕笑了。

  「放心,」他彎著唇角,聲音低得仿佛聽不清,「小叔叔捨不得殺你。」


章節目錄